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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为何掩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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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夜间,中毒几人的情况急转直下。
先是发冷,继而是高热,前后不一地陷入昏迷,唇上的乌色也愈发浓重,像是涂了一层干涸的墨。
屋内的气氛陡然沉重下来,毕竟对在场的所有人来说,在战场上痛痛快快地战死,总比窝在这个鬼地方等死强。
没有人说话,只有火盆里的柴噼啪作响,映得满墙人影摇摇晃晃。
宋宁嘉没有坐以待毙,她打开药箱,取出银针,让齐山端着油灯在她身侧候着。
灯火如豆,在她指尖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
她依次在中毒的人面前蹲下,指尖在皮肤上划过,找准穴位,银针径直刺入。
轻轻捻动,黑红的血珠渗出,像是腐败的汁液。
拔针、擦拭、再次刺入。
一遍,两遍,三遍……
她不停地重复这一套动作,额头渐渐沁出细汗。
最后她走到季岚身边,床板上的男人还没有彻底昏过去,长眸半阖的模样,似是醉了酒。
宋宁嘉直接拉过他的手臂,银针落下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都准。
季岚眉头微皱,却一声不吭。
许久,宋宁嘉直起身,抬手擦拭额上的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暂时稳住了。”她的声音有些哑,“但还是尽早下山为好。”她抿了唇,目光扫过屋中或躺或靠的几人,“他们没有太多时间。”
喻行之刚好从外面进来,身上带着寒风的气息。
他方才在外面安排好了布防和巡夜,防备那一直未出现的北凉人,进屋冷不丁听见宋宁嘉的话,他脚步一顿,拧眉问道:“还能坚持多久?”
宋宁嘉回望过来,平静陈述道:“最多两日。”
两日。
喻行之垂眸,手指无意识地在腰间刀柄上敲了两下。片刻后,他抬眼,目光里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明日雪小一点就下山。”
宋宁嘉顿了下,余光轻扫过季岚,施针后他已经阖上了眼,她冲喻行之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月上中天,鹅毛似的雪花纷纷扬扬,在地上覆盖了一层又一层,白日战斗的痕迹全都被抹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火盆内柴火劈里啪啦的声音,伴随着屋外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还有呼啸的寒风,竟透着一股诡异的恬淡。
宋宁嘉坐在季岚的床板边,或是被安静的环境蛊惑,或是被火盆中蔓延出的暖意催眠,她手肘支在膝盖上,一手托腮,不知不觉中生出一股困意。
她双眸轻阖,意识渐渐混沌,睫毛轻颤,垂下去,又勉强抬起来,再垂下去。
忽地,一阵轻微的痒意从唇上传来。
柔软的布料从她唇上刮过,像是羽毛悄然拂过,只留下若有若无的痕迹。
她猛地睁眼。
目光向下扫去,一只骨节分明的食指正停在她面罩的边缘,从下颌的位置轻轻划过,不紧不慢,像在描摹什么。
“为什么要戴面罩?”
声音低沉,透着慵懒,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有实质般落在耳边,勾得她耳廓微微发痒。
宋宁嘉的睡意瞬间消散。
她眼眸睁大,眼珠随着那根在她面罩上游走的手指缓缓移动。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又像是某种漫不经心的挑弄。
他半阖着眸,唇角微弯。
“为什么要挡住……”他模糊地呢喃。
他并不清醒,大约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做什么。
宋宁嘉抬手,想按下他作乱的手。
指尖刚触到他的手背,门边突然传来声响。
屋外的寒风冷不丁灌入,她率先回头看去,手便僵在了半空。
推门而入的人,正撞上这一幕。
从喻行之的方向看去,床上的季岚正轻柔地抚摸着床边人的脸庞,而坐着的那人,正抬起手回握。
喻行之推门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僵在门口,目光在那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对不起,打扰了。”
“嘭”的一声,门被猛地关上。
冷风扑面而来,宋宁嘉被那股凉意激得彻底清醒,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面罩下的嘴唇无力地张了张。
喻行之那表情,显然是误会了什么。
而始作俑者不知何时手已经垂了下去,又昏了过去,呼吸沉而均匀。
她低头看着那张脸,真想在上面拍几个巴掌。
不知何时宋宁嘉趴在角落里睡了过去,醒来时,头昏昏沉沉,额角一阵阵抽痛,像是宿醉之后那种迷蒙的感觉。
她撑着墙站起来,走到门口。
外面的天色一片灰蒙,滚滚黑云挂在天边,不见丝毫消散的迹象。雪花比昨日更大了,纷纷扬扬,铺天盖地。
她盯着那片混沌的天,眉头渐渐皱紧。
原本她还在盘算今日能不能下山,但季岚从昨夜醒过一次之后就一直昏迷,其他人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若强行下山,他们要在山中再住一晚,这种天气,外面不能生火,昏迷的人极易失温。
而且山路被雪覆盖,寸步难行,背着伤员下山,进度会慢得可怕。
可是一直待在山上也不是办法。
阿日吉临死前说已经通知了北凉,万一北凉人不计生死,顶着风雪进山搜捕……那他们就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了。
她返身回到屋内,先查看了一圈众人的情况,没有急速恶化,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喻行之从外面进来,肩头落了一层雪,眉睫上挂着细碎的冰晶。他的表情有些奇异,进门时目光在宋宁嘉和季岚之间转了一圈,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宋宁嘉注意到了。
她视线顺着缝隙瞥向屋外,雪成泼墨,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根本不见颓势。
她顿了一下,问道:“这雪要下到何时?”
喻行之沉默片刻:“今日是走不成了。”
宋宁嘉没再说话。
喻行之知道宋宁嘉心里担忧,但是他也不能保证具体何时能下山,只能尽量做好安保工作。
白日里的氛围并不轻松,所有人心头都压着一块巨石。
季岚只醒过来一次,而且明显意识不是很清醒。
屋内只剩宋宁嘉一人照顾其他人,心里在反复咀嚼岐一转述的话,阿日吉临死前说的那句——和北凉联手的不止他一个。
那还有谁?
南面的蛮族?东海的倭国?还是说……他们都与北凉联手了?
宣明帝老了,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大穆也到了立太子的关口,每到这种时候,便是朝局最动荡的时候,若几国联手来犯,后果不堪设想。
可他为什么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季岚?
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还是临死前也要搅浑这池水,让他们疑神疑鬼、自乱阵脚?
宋宁嘉转眸望向窗外,无声叹了一口气。
入夜,雪渐渐小了些,或许明日就能下山。
只要……北凉的人找不到他们。
齐山从外面给宋宁嘉递来一个烤好的饼子,表面覆盖着炭火的黑印,还带着余温。还有一个温热的水囊。
他闷闷不乐,进门给他家将军掖了掖被角就出去了,难得的话少。
她背过身,摘下面罩,面朝墙壁,啃起了干巴巴的饼。
饼子撕扯着费劲,在嘴里转了两圈才费力地咽下去,粗糙的面团划过喉咙,异物感格外明显。
勉强啃完,她又拿起水囊抿了一口水,将那股噎人的感觉全部压下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拿起膝上的面罩,正要重新戴上——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喊打喊杀的声音。
刀剑碰撞,怒喝惨叫,混着风声雪声,像一锅炸开的沸水。
宋宁嘉一怔,匆忙把面罩戴好。
她匆匆跑到门边去查看,冷风裹着雪灌进来,外面已经乱成一团。
两方人缠斗在一起,雪地被踩得泥泞不堪,血迹溅在白色的雪面上,触目惊心。
是北凉人!
宋宁嘉呼吸骤然一滞,立即返回到床边,伸手拍打昏迷的人。
“世子……世子……季岚!”
她手下的力气越来越大,可手下的人一直毫无反应。
“嘭——!”
一声巨响。
宋宁嘉猛然回头,一个北凉士兵被人飞踹进屋内,木门被撞得四分五裂。
那士兵的身体被碎裂的木条贯穿,抽搐了两下,便没了气息。
没了木门的遮挡,冷风裹着雪呼呼往屋内灌,火盆被吹得忽明忽暗,仿佛即刻就要被吹灭。
岐一跟着冲进来,浑身是血,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扫了一眼屋内,看见宋宁嘉正费力想把季岚往身上背,回头厉声喊道:“齐山!快带将军和女医走!”
齐山闻声,一脚踢开与自己纠缠的人,飞身进屋,将季岚背到背上。
“女医,快随我走!”
岐一带人在前面开路,刀光剑影中劈出一条血路,齐山背着季岚紧跟其后,宋宁嘉抱着药箱跑在身侧。
雪没到小腿,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里。
摸到木屋边缘时,季岚睁开沉重的眼皮。
那双半阖的眸子缓慢地在周围环视了一圈,很快便搞清楚了现在的处境。
身侧的人如惊弓之鸟,扶在他肩侧的手冷得像冰块,还在微微发抖。
“放我下来。”他的声音嘶哑难听,“带她走。”
“将军!”
“带她……”
话音未落,有人注意到了他们这边的动静。
“在那!杀了他们!杀!”
一群人举着剑冲了过来,齐山背着季岚闪躲,岐一拉着她躲避。
“啊——!”
齐山身后,一个北凉士兵绕过他的视线死角,举剑朝季岚的后背刺去。
剑锋映着雪光,冷白刺目!
一道身影扑了过去。
裂帛撕碎的声音在风雪中格外刺耳。
喻行之刚解决掉眼前最后一个敌人,抬眸的瞬间,看见一道纯白的身影缓缓倒下。
血色在那片白色上渐渐洇开,背对他倒下的身影像春日的落花,缓缓坠地。
他的眼睫颤了颤。
那道身影背对他倒下,像春日的落花,缓缓坠落,悄无声息。
“女医!”齐山的声音变了调。
北境军的人迅速围拢过来,将季岚和宋宁嘉护在保护圈内。
岐一小心翼翼地将宋宁嘉翻过来,不去触碰她背后的伤口。
厚重的披风破了个大洞,鲜血渗透了夹棉的衣裳,将里衣氤氲成了深红色。
她脸上的面罩不知何时掉了。
苍白的脸暴露在风雪中,额角有擦伤,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双目紧闭,不知是痛极还是失血过多,已经昏迷过去。
喻行之看见那张脸的瞬间,脑中轰然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炸开了。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得像擂鼓。
那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