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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越金遗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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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灰沉,层层堆叠的灰云低低压在山脊上,似在酝酿一场暴风雪。
翻过最后一道山坡,视线开阔的一瞬间,宋宁嘉扶着树干才站稳身体。
她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面罩遮在脸上,灼热的气息顺着缝隙往上涌,扑到眼睫上,模糊了视线。
她眨了眨眼,眼前景象清晰的瞬间,登时怔在了原地。
眼前一片狼藉,木屋四周到处是横飞的血迹,积雪被踩踏成泥泞的褐红色,还有多具不知死去了多久的尸体。
有北境军的,北凉人的,还有一些人穿的军服陌生得很,既不属于北境,也不属于北凉。
喻行之的下颌陡然绷紧,嗓音发沉,“快去搜。”
齐山率先飞身下坡,身后躁动的将士们纷纷跟上。
喻行之不忘回头看了眼宋宁嘉,对身侧的人吩咐道:“你跟在女医身边。”
“是。”
宋宁嘉在身侧人的搀扶下缓缓下坡,那位将士怕满地的尸首吓到她,想领她走远些,没想到她径直蹲下身,上身翻动起地上的尸体。
将士见宋宁嘉并没有流露出厌恶或恐惧的样子,就没有出声阻止,只是默默站在一旁看着。
半晌后,宋宁嘉拿出巾帕擦了擦手指,轻声道:“这些人死了大概一日有余。”
喻行之正对着地上几具陌生的军服沉思,听见这话,正要开口问,一名将士从屋内冲出来,喊道:“将军,这里有暗号!”
喻行之疾步上前,在木门边缘处看到两串奇怪的符文,上下分隔开来。
是北境军的密语。
“危险,向北。”喻行之低声念出符文的含义。
这是说他们遭遇了危险,向正北方移动。
“全速北进!”喻行之当机立断下令,路过宋宁嘉身边时,指着她身侧的将士道:“你跟着女医。”
话落,一行人疾略而出,沉稳且迅疾的脚步声在山中回响,残枝落叶如鸟雀一样被惊起,又沉沉落下。
宋宁嘉深吸口气,追着前方众人的脚步走去。
她不知道喻行之在屋内发现了什么,但一定不是什么好消息。
刚离开木屋范围,四周出现了更多杂乱的脚印,树干上斑驳的剑痕深浅不一,都印证着此处曾发生过激烈的战斗。
喻行之催促道:“极速前进!”
一路循着断断续续的痕迹,一行人疾行不止,在天门山边界,靠近北凉一侧的树林时,前方传来了打斗的声音。
喻行之先抬手示意队伍放缓脚步,自己则借着树木的掩护朝前方望去,不远处两方人正缠斗在一起。
粗略扫过,双方人数原本差不多持平,但都损失惨重,仅剩二十人左右,敌方在人数上占据微弱优势,正缓缓收缩包围圈。
季岚和岐一等人被围在中间。
喻行之挥手示意,黑压压的一群人冲出林间,双方局势瞬间扭转。
季岚身上只剩贴身的软甲,原本银白的铠甲已经被血色染成铁锈色,小臂上缠着的布条反复被血色浸湿,又混着泥土风干,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季岚正卷着散乱的布条,听见杂乱的脚步声时微微抬眼,看见从林间窜出的身影,他长眸微迷,笑了。
迎着对面陡然警惕的视线,他不紧不慢地系紧了胳膊上的布条。
“攻守异形。”他说话声音不大,在凝滞的氛围内异常清晰,“我喜欢。”
喻行之小心翼翼围到敌方身后,为首的男人微微侧目,余光扫了他一眼。
看穿着,这群人就是之前在木屋中围攻季岚的人。
不是北凉人,喻行之在心中下了论断。
为首的男人面目沧桑,眉宇间似乎是被风沙磨砺出的痕迹,喻行之看那人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你们的人来了又如何,我已经把你们的位置告诉北凉了,今天谁都别想走出天门山。”为首的男人冷哼一声,并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季岚轻笑了一声。
“阿日吉,曾经如此憎恨北凉的你,现在也愿意与北凉联手了?”他语气不疾不徐,似是老友间在叙旧,“怎么,不记恨当初北凉是如何踏平越金的了?现在向北凉摇尾乞怜,是不是太晚了?”
被称作阿日吉的男人冷笑,咬牙道:“你不用试图激怒我,当初若不是你,越金何至于元气大伤,以至于被北凉钻了空子?”他目光狠厉,“我始终记得,我的敌人只有你。”
阿日吉?当初越金的大将?
是越金国的主战派,听说当年越金皇室向北凉投降时,他宁死不降。最后越金成了北凉的一个部落后,他带着一部分人离开了北凉,从此下落不明。
不是北凉人,却是比北凉更危险的存在。
“好一个爱恨分明。”季岚嗤笑,语气里的冷嘲毫不掩饰,“所以是我让越金对北凉摇尾乞怜、鱼肉百姓?”
阿日吉被戳中痛处,恨得咬牙切齿,“当初要不是你……!”他话头止住,“多说无益,今天就是我死,也要杀了你!”
话音一落,他举起手中弯刀率先朝着季岚攻来,双方陷入混战。
阿日吉破釜沉舟,动作又狠又快,招招朝着季岚受伤的地方攻去。
季岚举剑格挡,不退反进,他动作迅如疾风,与力大气沉的阿日吉完全相反。
刀剑相击,迸出火星,两人在雪地上缠斗,脚印深深浅浅,溅起一地泥雪。
数招之后,季岚虚晃一势,引得阿日吉举刀下挡,然他翻腕一转,手中剑方向一收,一脚飞踢将阿日吉踢退。
阿日吉弯刀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几圈,“铛”地插进雪地里。
岐一从侧翼扑上,将阿日吉反拧双臂,压跪在地。
“是我输了,要杀要剐,我阿日吉绝不皱一下眉头!阿日吉喘着粗气,梗着脖子说道。”
季岚甩掉剑上的血,低垂下的眼眸没有获胜的喜悦,只有“本应如此”的平静。
“既然如此,那你的墓地就选在天门山吧。”
阿日吉浑身一僵,一直挺着的脊背缓缓弓下去。
他沉默了很久,其他或死或被制服的人也无人作声。
再次抬头时,阿日吉脸上露出一种似哭似笑的神情,是难以掩藏的哀伤。
“胜者王,败者寇。”他语气和缓下来,口中喃喃念道:“可我不甘心啊……”
他不甘心,守护了一生的越金就这么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岐一举剑想取他的性命,季岚伸手拦下。
“让他自行了断吧。”
阿日吉拾起地上的弯刀——这把陪他作战数十年的老伙计,眼中竟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释然,听着身后离开的脚步声,他低声说道:“我给你一个忠告吧,跟北凉联手的人不止我一个,若是这次你们输了,大穆就完了……”
“噗呲——”
血肉刺破的声音传来,季岚的脚步没有停顿,又继续往前走。
众人给他留下最后的体面,直到几道倒地的声音响起,季岚才收剑说道:“把人葬了吧。”
一群人动作迅速,就地挖坑,将倒地的所有人原地安葬。
没有墓碑,没有坟堆。
山坡另一面的宋宁嘉听见前方逐渐消失的声响,加快了脚步穿过树林。
她鬓发散乱,一直挺直的脊背力竭弯下,背脊因为呼吸剧烈起伏。
看到坡下的某一个身影,她松了口气,腿间登时就有些发软。
陪在她身边的将士捞了她一把,这才没让她跪在地上。
他们的动作大了些,终于引来了坡下人的注意。
长眸望过来的时候,看见她,微微挑眉,似是惊讶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散漫的笑,姿态很轻松。
她从未看过季岚如此狼狈的模样,看来要是再晚到一阵,说不定真是来收尸的了。
季岚先慢悠悠晃到她面前,垂眸看着那张被面罩遮住大半的脸,眉梢微扬。
“担心我?”他嗓音轻慢,似与往常并无不同。
宋宁嘉回望过去,扬唇道:“是啊,来给你收尸。”
“真遗憾,我还没死。”
“是,真遗憾。”
两人说话间,岐一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季岚身侧,凑到齐山身边,露出一副苦哈哈的表情。
齐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地递过去一个水囊。
回到木屋,宋宁嘉蹲下身,慢慢拆下季岚左臂上缠绕的布条。
一层血污连着又一层,干涸的、半干的、新渗出的,层层叠叠粘在皮肉上。
她动作很轻,却还是听见季岚的呼吸加重了几分。
一道劈砍的伤口明晃晃的横在小臂上,皮肉整齐地向外翻卷着,能看出之前的剑有多锋利。
伤口已经发炎化脓,周围的皮肤也都呈现出不正常的肿胀和红紫色。
难闻的味道从其中散出。
宋宁嘉仔细观看了一下,神情陡然严肃,倏地抬眸,皱眉道:“你中毒了?”
季岚不置可否,挑眉道:“看样子是的。”
喻行之和齐山立即凑过来问道:“怎么回事?”
宋宁嘉二话不说,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解毒丸递过去。
“吃下去。”她又转眸看向岐一,“他们的剑上有毒,你有外伤吗?”
岐一低头扫了眼狼狈的自己,感受了下,摇摇头,“没有。”
宋宁嘉把瓷瓶扔给他,“他们的刀剑上应该都涂了毒,把这个分给有外伤的人。”她又看向季岚,问了一连串的问题。
季岚一一答完,眼前的人如临大敌,他眉眼含笑,“这不还没死。”
宋宁嘉瞥他一眼,“想死我送你下去。”
季岚轻啧一声,“你这人就是认真。”
宋宁嘉没理他,又去查看其它受伤的人,逐一翻看伤口、询问症状,以便判断毒性的种类和扩散程度。
还不待宋宁嘉每个都问完,天空飘起了雪花。
一片,两片,很快便密密匝匝地落下来。
宋宁嘉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走到门口找到岐一,“能不能顶着雪下山?”
岐一摇了摇头,面色凝重,“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宋宁嘉面色微沉,返身回到屋内。
屋内横七竖八坐了几个中毒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有的嘴唇发紫,有的额头滚烫。
她对毒药已经有了初步的判断,看症状应当是乌雪缠,不是烈性毒药,但三日内不解毒必死无疑,即使有解毒丸,也只能多撑上半日。
看来阿日吉是做了鱼死网破的决心,即使不能当场杀了季岚,也让他走不出天门山。
喻行之此时正在季岚身侧汇报军务,告知安国公、顾凌悟已经到了北境,还有季明也跟着来了,一一禀明。
季岚听到最后一个名字时,面上没什么波动,只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像是听到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季明本就与这场战争无关,他不在乎安国公将季明带过来是意欲何为。
这原本是他和喻行之制定的计划,一开始只是为了找出军中的内鬼。
按照原本的计划,季岚追击北凉残部“失踪”、“诈死”,再放出北凉内部有内应的消息,逼出军中的内鬼,以防后续计划泄露。
季岚失踪后无非两种情况,一是内鬼想送消息出去时被喻行之抓住,二是内鬼将消息送出去,引得北凉来攻打漠峡关。
若喻行之能顺利抓住人,那北凉便不会大肆进攻,若是消息送了出去,季岚也能带人从背面围堵北凉。
可计划总也赶不上变化。
内鬼竟然不是北凉人,而是早已灭亡的越金国的人,效命于阿日吉。
这个人已经在军中潜伏了十年之久,若不是这次上山,无论如何也怀疑不到他的头上。
喻行之按计划将消息传回朝中,让宣明帝意识到北凉局势危机,给顾凌悟创造来北凉的机会,让其有机会立下军功。
这个事情只有季岚和喻行之,还有那支假扮北凉残部的将士知道,其余人一概不知。
他们在山中蹲到第九日,内鬼终于意识到事有蹊跷,伺机想传递消息。
第十日,季岚原本想下山,却发现了内鬼不见了。
他带人找了两天都没有找到,猜出此人是内鬼,便带人躲了起来,暗中观察,没想到三日后等来的是越金的人。
他们在山中与越金的人又周旋了三日,直到昨日才发生正面冲突。
今日,喻行之便带人寻来了。
阿日吉的人虽说消息早就传给北凉了,但是北凉的人一直没有出现,不知是在等双方两败俱伤,还是另有所图。
汇报完军务的喻行之视线轻掠过屋内瘦弱的身影,若有所思。
她与季岚、岐一等人的熟悉程度,绝非曾经一次偶然救助可以解释的了的。
他们早就相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