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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模糊的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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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宁嘉是被一声高过一声的操练声震醒的。
那声音整齐划一,沉闷如雷。
她眼皮沉得仿佛灌了铅,费力睁开眼,缓缓转动眼珠环视了下四周。
简陋的帐篷有几分熟悉,但是身下的触感却十分陌生,柔软且温暖。
空气内还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苦涩药味,她蹙了蹙眉。
她整个人趴在大通铺上,双手被搁置在身体两侧,微微一动,就牵扯到背部的伤口,一阵钻心的疼窜上来。
她轻嘶了声。
短促的气声惊醒了在旁边煎药的人。
李晴正蹲在药炉前,蒲扇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听见声音,她动作一顿,随即丢了蒲扇,在衣摆上擦了两下手,快步走过来。
“你醒了!”李晴的声音又惊又喜,忙按下她想撑起的身子,“别动别动,伤口刚长好一点,一动可就又裂了。”
宋宁嘉没有再动,背部的伤口一下一下地跳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下地戳。
“可怜见的,你受苦了。”李晴蹲下来,歪着头看她。
她伸手将搭在宋宁嘉肩上的毯子轻轻掀开,让背部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宋宁嘉感觉到一阵凉意,下意识缩了缩肩,又牵动了伤口,忍不住蹙眉。
帐篷内的陈设与她第一日来时完全不同了。
身下的大通铺被铺上了羊毛毯,空地上支起了三架火盆,炭火烧得正旺,热气将整个帐篷蒸得暖烘烘的。
看来这是她救了季岚以后的特殊待遇,宋宁嘉心里想。
“我……”宋宁嘉张了张口,声音细若呢喃,不仔细听都听不真切,“过去几日了?”
“你都昏迷三日了。”李晴端来一碗温水,在她面前蹲下身,将碗沿凑到她唇边,方便她抿水。
温热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宋宁嘉觉得整个人终于活过来了一点。
“我怎么回来的?”
“是那位喻副将给你背回来的。”李晴放下碗,坐到药炉旁,挥动手里的蒲扇,头也没抬。
李晴没注意到床上微微变了脸色的人,她说着还抬头想了下,怒了努嘴,“他看起来很担心的样子,这三天他还来瞧了你好几次,一直问你怎么样了,还叫我在你醒了以后立马去告诉他。”
说到这儿,她冲宋宁嘉挤眉弄眼,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他不会对你一见钟情了吧。”
说完,她又埋下头去看药,没注意到床上人微颤的瞳孔。
“……他还说什么了?”宋宁嘉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也没说什么,就问了你的名字,哪里人氏,旁的也没多问。”
闻言,宋宁嘉垂下眸,喉间像是堵了团棉花,憋闷的她眼眶发涨。
或许从她来北境那一刻起,就猜到或许会有这么一天,她欲盖弥彰地带上面罩,想的就是能拖一天就拖一天,自欺欺人一样,以为或许能就这么过去。
现在一切都被铺开了,她心底虽然没底,却好像是隐隐松了一口气。
像是悬了许久的刀,终于落了下来。
宋宁嘉不一样的反应和异样的沉默,引来李晴的注意。
“你怎么了?你也怪怪的哦。”
宋宁嘉扯了扯唇,“他可能是想感谢我救了他们的将军吧,毕竟我是为了他们将军才受伤。”
说到这个,李晴的念叨劲又上来了,“你说你也是,自己身体什么样不知道吗?他身边那么多护卫呢,怎么就轮到你上前去挡刀了。”
宋宁嘉只是笑不反驳,听着李晴念叨的差不多了,便问道:“我是怎么下山的?”
李晴便把她知道的事情都说了。
那天夜里她受伤后,喻行之带人把北凉击退了。因为木屋已经不能躲了,他们趁着雪变小,连夜下了山。
半路上,喻行之还帮她把伤口简单处理了一下。
说到此处,李晴直起身瞧她,眨了眨眼,“他就把你后背的衣服剪开了……”
宋宁嘉知道李晴的言下之意,喻行之与她算是有变相的肌肤之亲了,而且很多人都知道了。
这不是她想听的,宋宁嘉打断了李晴的话。
“中毒的人怎么样了。”
李晴果然被带跑了思路,顺着答道:“当夜送回来以后,直接喂了解药,前日就都能下床了,再喝几贴药就没事了,那位季世子啊,昨日就已经去校场练兵了。”
听到最想知道的事,宋宁嘉就侧过头去,不再说话,注意力一不在事情上,后背的伤口就格外清晰地疼起来。
她趴着,声音闷闷的,“我的伤什么时候能好?”
“问了一圈才想起了你的伤啊。”李晴将煎好的药倒进碗里,放到她手边,“只是外伤,没毒,但是你昏迷的时间太长了,像是脑子受伤了。”
李晴神情认真,宋宁嘉哭笑不得。
说着,李晴像是想起来什么,“那位喻副将说你醒了就去告诉他,我现在去。”说完就起身要去。
宋宁嘉叫住她,垂下眸,瞧不清神情,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不用,他或许只是想道谢,还是不要去打扰人家了。”
李晴想了想,也是这么个理,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实际上,宋宁嘉醒来没多久,喻行之那里就收到了消息。
他一直派人守在帐篷外面,那人听到帐篷里有人说话,并没有贸然打扰,确定是昏迷的宋宁嘉清醒后,才去找了喻行之。
喻行之正坐在案前看舆图,听到宋宁嘉醒来的消息以后,他猛地起身,朝外疾走了两步,又急急止住,像尊石像一样定在原地。
将士见喻行之不动,疑惑唤道:“将军?”
喻行之没应,他说不出现在是什么心情。
他内心激荡着,像是潮水汹涌地拍打着海岸,可是却又像多年未归家的游子,站在故乡的门前,手抬起来,却不敢叩下去。
他的心像是一半在油锅里煎熬,另一半在冰天雪地里浸泡,受着两方煎熬,让他喘不过气。
他有好多话想说,好多话想问,可是都化在唇齿间,成了一片哑然。
你到底想做什么?
为什么你变成了……宋宁嘉?
她昏迷的这两日,他心中无数复杂的情绪翻涌,可心底的一个声音在告诉他:她现在正在做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所以他不能轻举妄动。
他除了去问了她现在的名字,其余没有多问。
喻行之喉间发涩,用力呼吸几次,才将心中的激荡压下去,待心情平复了些,他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你先出去吧。”
将士走后,喻行之坐回椅子中,仰头看向帐顶,长久没了反应。
久远的名字在他唇边走了一个囫囵,变成了一个在他心里叫了无数遍,却说不出口的字。
脑中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不堪,唯有清脆如银铃的声音一遍遍在他耳边回响。
笑的、怒的、嗔的……
他闭上眼,任凭远去的人影像风雪一样在脑海中肆虐。
不知不觉到了午时,外面的将士送饭食进来,喻行之这才从失神中回过神来。
他盯着简单的饭食看了瞬息,忽然起身,大力掀飞帐帘,一鼓作气冲了出去。
北风凛凛,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营帐之间,几面军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鬓发散乱,呼吸杂乱,心脏好像要从胸腔内跳出来。
他在宋宁嘉的帐篷前站定,喉间滚动了两下,迈步上前。
凑得近了,听见帐篷内若有若无的交谈声,风声盖过了谈话声,听不真切。
他正要说话,帘子忽然从里面被掀开了。
李晴端着药罐子从帘子的缝隙间挤出来,冷不丁看见外面站着的一尊门神,“妈呀”一声,手里的药罐子差点飞出去,还是喻行之眼疾手快地拉住她,这才免于被泼一身药渣。
“吓我一跳。”李晴把药罐放到脚边,回身把帘子严严实实地合好,这才面向喻行之。
“我听说宋女医醒了……”喻行之眼神不住地落到紧闭的帘子上,似乎是想透过帘子去看里面的人。
李晴意味深长地笑了下,“醒了。”
“女医的伤现在怎么样了?”喻行之小心翼翼地问。
“伤口恢复得还可以,只要不再裂开就好了。”
喻行之闷闷地嗯了一声,又问道:“我能见她一面吗?”
“不行。”李晴拒绝的干脆,“她伤口刚恢复,现在还不能下地,也不方便让你进去。”
喻行之皱眉,张唇想说些什么。
“将军!将军!”
他身边的亲兵突然从远处慌忙跑来,气喘吁吁地停在面前:“北凉动向有异,国公请您去主帐议事!”
喻行之脸色一凝,倏然转身,走出两步后又转回头来,抿着唇似乎是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未发一言地转身离开。
那日之后,漠峡关的局势陡然紧张起来。
大穆和北凉双方一下子变成了大规模的正面对抗,双方都杀红了眼,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双方一下子陷入了你死我活的境地。
北凉连日攻城,日夜不息。
云梯、冲车、投石机,能用的手段全用上了,城墙上的箭矢像雨一样落下来,城下的尸体堆成了小山。
季岚率轻骑绕到敌后截断粮道,几次偷袭得手,烧了北凉粮草大营,北凉军粮草供不上,攻势终于缓了下来。
可谁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喘息。
双方都在等一个时机,等一个破绽,等谁先撑不住。
漠峡关内,暂时还未受到战火波及。
李晴在宋宁嘉能下地以后,便匆匆去了城中继续治疗时疫,为防止把病症传回军营,她和郑太医便在城中住下了。
帐篷内只剩下了宋宁嘉和江卿云二人,白日里,后者去伤兵营治疗伤兵,她就在帐篷中翻遍医书,寻找治疗时疫的古方。
她现在不能去伤兵营帮忙,便也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李晴中间回来过一次,与宋宁嘉聊了时疫奇怪之处。
“不像是普通的伤寒。”李晴皱着眉,比划着,“每个人身上都起了连片的水泡,皮肤溃烂,烂成花朵一样的形状,一碰就破,流出来的水都是黄的。”
宋宁嘉在听李晴讲到“花朵形状”时,瞬间就想到了一种毒。
孔黄之毒——中了这个毒之后,身上就会不断地冒出脓水的水泡,让皮肤一直溃烂,疮口就是会呈现花朵的样子,但是这个毒并不会有高热的情况。
她将猜测与李晴说了,并写下了治疗孔黄之毒的药方,让她带回去与郑太医探讨。
没想到过了几日,李晴传信回来说解药暂时缓解了时疫症状,又把病人服药后的变化,一一详细传信告诉了她。
宋宁嘉看过之后心中已经确信了八分,这恐怕不是时疫,而是投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