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故事短篇合集》siiilence

8、蒙尘7-春晨独白 凌晨，床边

　　凌晨，床边刀光闪过，我知道我彻底成了弃子。

　　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想到了，奇怪的是我并不为死亡感到恐惧，闭上眼，眼前只是浮现出大人青涩的脸。

　　原谅我无法直呼你的名字，即使在辗转难眠的夜晚，即使是在我的内心深处。迟早会有这一天，你还太年轻，高估了我于党争的分量。从我不再为大殿下做事的那天开始，她就不会放过我，即便我天真地捧出对她而言一文不值的真心，告诉她我永远不会泄漏她的任何秘密。于风尘流落许久，在春满楼中挣扎沉浮，无数次从希望到失望，从失望到淡然。我以为我会像一朵昙花，在花魁的位置上停留几年便被折磨死去，或者某一天夜晚死在某个暗卫的刀下。我逃脱不了这样的命运，从我交出真心的那一刻，从我卷入党争开始。

　　于是我日复一日地弹琴，侍候客人，听着客人的责骂和赞美，告诉被送进来的孩子永远不要期待一个人把他赎出去，从此就能过上安稳的生活。我们身上永远有烙印，或许不在脸上，也在人们心里。我这样说，没有几个孩子能明白，商贾的甜言蜜语和流水一样的银子，让他们飞蛾扑火一般涌去。有的孩子想当下一个花魁，有的孩子想拴住别人的妻子丈夫，有的孩子每晚不停地接客，希望攒够钱能够走这座望不到天空的春满楼。

　　话本上的悲剧就在春满楼永无止息地上演，我不止一刻感到疲惫。我也做了许多错事，我知道，无论如何都不能弥补。我做花魁，做太女的眼线，做一名琴师，我数不清多少次梦魇惊醒，我想到那些被我伤害的人，想到阴暗诡谲的局势，想到我为了生存背离初衷已经走了这么远而无法挽回，会整夜整夜无法入睡。

　　那天我依旧被梦魇惊醒，崔妈妈招呼我过来说去搪塞一位大夫。我没有多想，你救了柳雁，我自然感激你，回报你也是应当的。可你大概像个呆瓜，不仅不愿意我陪，还要我弹琴给你听。听你那样说，我心里难受得很，很久没有那种感觉。看着你的背影，我想，以后再也不要见你。

　　我几次想扔掉你给我的药瓶，万一发生什么，也不要再有联系。可几次三番，我看着这个瓶子，心中总还会有遗憾。你这样前途无量的人，愿意把目光给我一份，愿意称我为知己。于是最终我也没有舍得丢掉那个药瓶。我想，往事是非对错一笔勾销，死的时候有这个陪着，也算没有遗憾。

　　所以那场鸿门宴，我把所有银钱钞票交给了柳雁，将药瓶牢牢系在里衣，并不感到多么恐惧。至少不是死在春满楼。我轻轻一笑。以死为代价，我还是逃了出去。

　　我多希望你没有冲出来救我。

　　我们就像士大夫和戏子，你一时兴起，萍水相逢，就够了。不管你是视我为朋友，还是知己，还是恋人，都不该再继续。我什么都给不了你。孱弱的身体，不光明的身份，甚至连我的心脏都已经过于衰老，无法给予一份柔软充满活力的爱意。

　　于是我说，我不认识你。我说，你最好把我送给殿下，或者靖王。我苦苦恳求你，不要做错事，不要耽误自己大好的年华和前程。可我还是在你几乎如同光芒一样温暖而耀眼的珍视中沉沦下去。大人，你不懂得你的执着有多么炽热，即便如我这般心如死灰的人，也甘愿再一次交出真心。那时我在心底告诫自己，唯一一次，而且只有一次，我能唤一次你的名字。

　　而现在，或许一切已经尘埃落定。我被打晕后，醒来已经在一个黑暗颠簸的空间内，不知道要去向何方。迟早会有这一天，我从未奢望能够永远留在你身边。何况，丞相大人也不会允许。天下皆不会容我。

　　如果能再来一次，我不要认识你，我们各自度过一生就好。我会早早死在春满楼，你呢，那时你刚刚成年，还有大好的人生度过。等到你足够成熟，丞相大人会帮你，走一条你喜欢的路。

　　那样的人生，是我最希望你度过的，平安快乐的，光明磊落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