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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蒙尘6-朱砂 京城里,流 ...

  •   京城里,流言传的最快。一夜之间,几乎所有人家都知道了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医官竟是丞相之女,七夕之夜持御赐玉牌大闹王府,救下春满楼的花魁,据说那花魁还与当今太女纠缠不清。

      母亲一向雷厉风行,只是我不知道她从哪里得知了春晨在我府上的消息,径直闯入我的小院,我反应过来时,已经扑上去跪在她身前求她别处置春晨。她想把我踹起来,我死死抱住她,怕一个拦不住她进去命人掐死春晨。她恨铁不成钢地啧了一声,最后也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寝室里躺着的那个人,没说什么,把小七叫了出去。

      不一会儿,小七回来了,双手垂在两侧。

      “我母亲要你做什么?”

      “……”

      他没说话,我心里发颤,拽住他的袖子:“你是我的暗卫,你要听我的!你不能——”

      “大人要我守住消息,保护好主人。”

      我后撤一步,松了口气。没注意到小七声音里的喑哑。他低着头,攥紧了拳头。

      “小姐不该为了他这么做。”

      我诧异地抬头看他一眼。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反对过我的任何想法。他忠诚,乖顺,只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我感觉有些奇怪:“你发什么疯?”谁知道他不但没有闭嘴,反而利落地跪下磕了个头,“求小姐三思。”

      “他如今伤成这样,你难道要我见死不救吗?”

      “小姐已经救了他,不该把他留下来,他与太女纠缠不清,只会徒留祸患无穷啊!”

      “正因为如此,我才要保他,他若独身回到春满楼岂不是死路一条——”

      “那与我们何干?您还不明白,他就是个妖精,花言巧语骗您为他沦落到如此险境!”

      头脑一热,手比脑子先反应,等我冷静下来,小七偏着头,脸上红了一片。他有些不可置信,就那样盯着膝盖下的青石砖,喘着气,一语不发。我有些呆滞地看着我的手,不知道如何解释。突然,小七凛冽的目光看向身后。

      “春晨?!”

      他穿着一身素衣,外套松松地搭在肩上,瘦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了,像一朵飘零的花,不知道在冷风里吹了多久。

      我赶忙去握他的手,凉的吓人。刚想开口训他,他轻轻地摇摇头,说:“这位大人说的不错,让我回去吧。”他的声音细若游丝,我一听就知道他气血两虚,身子亏得厉害。

      “我先扶你进去休息,别的之后再说。”他也没力气反驳我,由着我把他扶到床边。

      他叹了口气,“大人会被连累的。”

      我听到他生疏的称呼,愣了一下,端过水,细细吹了吹送到他嘴边。“别想这么多,你先养好身体,外面的事自有我来处理。再说还有我母亲呢,不用担心。”

      他没有看我,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小口小口喝着水,和小猫似的。我知道,他表面上平静,心里恐怕并不好受。这才几天,伤口在慢慢愈合,却吃不下睡不好,身子消瘦了一大圈。他本来就白,现在更是白的没有一点血色,眼下的乌青扎眼得很。

      “不该在你门前说这些,今日小七也是糊涂了,我会教训他。”我轻轻抚摸着他眼下的乌青:“你晚上总做噩梦,一会儿我命人搬个小榻,今晚我陪你。”

      “他是您的侍卫,是为了您好,”他不知为何有些着急,纤长的手费力握在我的手臂上,便陷进黑色的衣料中。“我见过太多了,我见过太多了……大人将来厌弃了我,要把我交给谁都好,只是无论如何要保全自己,千万千万不要做出令自己后悔的事,咳咳……”

      他气息太急,咳得厉害,但仍旧死死抓着我不松手。他还想说什么,眼泪比话语先滚落下来,他潮湿的目光悲伤而无力,落在我身上如同针扎一般。我被那样的目光刺痛,透过它我仿佛看到了深埋在他内心的那个悲怆苍凉的梦境。

      为什么这么悲伤呢?我不是说了,我会保护你的。

      “别哭了,别哭,别哭——”药碗不经意间从我手中滑落,摔倒地上成为一朵死亡的花。我紧紧抱着他,他的身体在我怀里像一张纸片那么薄。我隐隐约约懂得了他为什么哭泣,而那种细微的头绪在我想要理清时又变得一团乱。我安慰他,也是宽慰我自己:“没事的,没事的,你不是柳雁,也会成为老鸨那样的人,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他们不懂得你,我知道,我知道的啊!”

      他哭泣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或许是明白,他的哭泣没人听得到。我只能通过他渐渐平稳的气息和他肩膀抽动的幅度判断他似乎好受了一些。他的头抵在我的肩膀上,那里阴湿了一大片。他侧过头,拿手轻轻擦着,指腹慢慢捻过,认真而歉疚地抚平衣服上的褶皱。倒不像是真的要擦干净,于是我捉住他的手说:“没关系,一会儿我去换一件。”他不动了,半晌,苦笑一声。

      “我到底和他们有什么不同呢?”

      我对这个问题感到无力,于是摇摇头,掏出一串朱砂戴到春晨手上。那是颜色极正的紫金砂,光滑浓郁,倒很适合他。

      他有些疑惑地看着。“这是……朱砂?”

      “嗯。朱砂正气,除祟辟邪,我希望它能保护你。”

      从春晨房间出来的时候,小七还在院中跪着。到底有什么不同呢?在他人眼里,春晨就是一个青楼里勾结权贵,轻浮浪荡的琴师。他受人追捧的时候尚有人夸赞他琴声天籁,宫中琴师都比不上他;可现在他声名狼藉,曾经的琴声也只会被人传作靡靡之音,附庸风雅的狐媚之术。

      所谓事实,好像就是这样。如果我们都是普通人,我一定会觉得春晨是个好人,可就是这样的人也会背上这样的骂名。在小七眼里,在所有旁人眼里,我们之间不可能有真情,有的只是我被一个用心狡诈的人利用了。

      我不由得苦笑一声。无人能独善其身。

      “知道错在哪里么?”我有些疲惫地问。

      “……属下言语顶撞主人,罪该万死。”

      小七在炼狱场挣扎太久,很小年纪的时候就掺杂着灰白色的银丝,看着如无常一般。府上的下人都不敢接近他,这么多年同他说话的,除了我就是母亲和她身边的几个人。几个小叔都把他当同辈,只有我记得,他才比我年长五岁。

      “这些年我对你太好,惯的你僭越了。”

      他猛然攥紧了袖子,死死咬住嘴唇。我继续道:“只有主人和奴隶,没有我们一说。你最好记住。”

      “愿意跪就跪,走不动了去马厩做一个月杂役。”

      小厮此时进了门,屋内传来收拾陶瓷碎片的声音。我没走,执意站在小七面前。他仰头看向我,嘴角牵起,血液顺着动作渗出来,他很少笑,此时笑起来,却显得面色愈加难看。

      “属下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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