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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蒙尘8-乡野生活(完结章)   ...


  •   春晨消失了,第二天早晨,有人在郊外发现了一具焚烧的不成样子的成年男子的尸体。

      我没有闹,也没有哭。一是没有这个条件,母亲说我太过任性,罚我禁足在家,抄书半年,反省一年——其实是想让我从宫里辞职继承她的衣钵罢了;二是朝堂动荡,尸体一出来又掀起不小的风波,我也根本插不上手;三是,我真的觉得,已经精疲力尽了。春晨的离开好像抽干了我所有的力气。

      那天周篇云来看我,啧啧哀叹。“一个貌美如花的官家小姐,如今成了这幅鬼样子,可见春满楼啊,害人不浅。”

      我无意与他斗嘴。真上了朝堂,是敌是友还不知道,没有必要现在翻脸。总之,我静静在家修养了整整一年,再出来,物是人非,一切好像都过去了。

      春满楼依旧红火,不过原来的人死的死散的散,新的老板据说是周篇云,不过这事他没告诉我。人长大了难免会有一些不能言说的秘密。我当了个小官之后,他们虽然还与我来往,但情谊都淡了,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好在自古以来,人长大了,就没那么重感情了,对于这些官老爷夫人尤其是这样,不然我母亲不能有那么多人养在房里,我不能有那么多叔叔。

      春晨消失后,小七曾与我谢罪,让我杀了他。我问他什么罪,他又不说。他跪在我身边,一股臭味熏得我头疼。我只好把他从马厩里整出来,我没想到马拉的屎也这么臭,他那么爱干净的人,早知道就不让他去了。我说:“我会给你颐养天年,自杀就别想了,我身边就剩你和周叔两个人,你好好的就行。”

      “小姐还会有新的奴才。”

      我瞪了他一眼,本想教训两句,可是他把自己折腾的太不像样子了,整个人靠着一副骨头撑着。

      谈不上心软,我摸了摸他的头。他立刻躲开,我又抓住他的手。

      “小姐,脏——”

      他惶然抬头,我没松手。他抖得厉害,手上还有很多细碎的裂口和伤痕。想起从前小七骄傲的不可一世的样子,我想哭。哭不出来,反而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小姐……”

      “陪我一会儿吧。”

      时间一晃而过,禁足的一年里我学各种东西,母亲请了算数师傅、书法师傅、宫里的御史、芝麻官的小吏,天天轮番给我上课。她亲自教我政史——据说是陛下的主意。那段时间她有事没事就来我府里,一呆就是大半天,深夜才回去,搞得有几个叔叔敢怒不敢言,借着由头来我府里阴阳怪气。

      可是大哥,我也很无辜好吗!我只能暗自翻个白眼。

      总也有清闲的时候,他们都走了,我这府里连麻雀都不来。一般我就睡觉,让周叔给我做好吃的,我和小七分;再后来我让小七教我防身武术,即便没用,锻炼锻炼身体也挺好。他不敢对我要求过严,于是我全靠自觉,扎马步打太极,练得上头了,浑身都冒热气。自从他回来,对我就没有从前那般——说不上来,感觉总有些怕我,我大概是实打实地伤了他的心。那段往事,他不敢提,我不愿听,总的来说,我俩还算相安无事,反而比从前更亲密一些。

      但我心里还有春晨,这件事只有小七知道。我入仕的第一步就是在吏部整理文书。都知道我是上面送进来历练的,一时间拜访的人踏破门槛,我忙的四脚朝天。好不容易休息了,我有时候会准备些药材,做一些药丸埋在院子里那棵梨花树下面。没人知道什么意思,小七明白。他看我在树下发呆,他就更明白了。或许他心里不忍,就会陪我发呆,但是这武夫,多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搞得我回头看见他苍白的脸,还挺尴尬。

      “你别告诉我母亲啊。”

      他脸色更难看了:“大人,属下不会。”

      这时候我就不知道说什么了。能从我府里把春晨带走,肯定有我母亲的许可。在太女天罗地网的眼线下能送出城,除了他我想不到第二个人。或许他现在不会吧,我冲他礼貌地笑笑,留他一个人在落花下伤神。

      有背景升官很快,周篇云这么和我说。我确实升官很快,甚至一个月后陛下要派我到锦湖历练。下放基层,这是高升的前兆。但我更偏向于是我本人聪敏机智,继承了我母亲从政的天赋。我想把小七带上,周叔看家。但他似乎不愿意和我去,他说,要告诉我一个秘密。我说,难不成我母亲看上你了?他一愣,没有笑。我感觉我的玩笑可能开的过头了,正在思考怎么找补。

      他说:“他还活着。”

      “……你说什么?”

      “他就在锦湖,他的家乡。现在尘埃落定,大人可以去找他。”

      我有点被这个消息砸的发蒙。从前我以为我是天之骄女,可如今发现,命运从来没有要放过我的意思,命运平等地对待每个人。巨大的情绪淹没我,让我痛的弯下腰。小七没有扶我,也没有走。像往常一样,他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缓过来以后,我问他,是不是他放走了春晨。按照我对母亲的认识,她做事不可能留后手。他没有说话,良久他只是说,他知会过锦湖的兄弟,好好照顾他,让我不用担心。

      我不知道他还有兄弟,我以为他的师门都死光了,就剩他一个。

      “你这样做,母亲知道了怎么办?”

      他看着我,释然地笑了,像一个慈祥的老父亲。我的父亲死的早,我对小七总有一点对父亲的依恋。我知道他的意思,我好的话,他怎样都无所谓。我也知道了他为什么不愿意和我同去。他留在这里,母亲随意寻个由头杀了他,我远在千里之外,不会知道。一个家仆死了,也没人会给我传书知会一声。等我带着春晨回来,或许早把他忘了。

      但我不是这样背信弃义的人。他不会不晓得,只是他现在不太相信我了。我说:“我说过要给你养老。”他看着我的眼,发现我是认真的,他眼圈立刻红了。

      于是我带着小七上任了,没打算去找春晨。这个节骨眼我刚发展起来,实在不能惹麻烦。在锦湖不比在京城,我每天都要走街串巷,调查物价,居民生活水平,收入来源以及基础设施的建设。短短三个月,我练了一身腱子肉。除了处理日常事务,我决定在锦湖的新纶乡建一道堤坝,雨季防洪旱季储水,这样对于附近居民都是好事。只是这基础工程不好干,人家一看我是个文弱书生,说话就不大客气,常常憋得我一肚子气;建坝又妨碍了谁家的鱼塘啦,破坏谁家的农田啦,天天一堆事儿,天天头发大把大把掉。

      不得不说,这个工作让我脸皮厚了许多。诗词歌赋说出来,庄稼人都听不懂,于是我也学会了插科打诨,去嫂子家蹭吃蹭喝耍无赖。反而和当地人打成一片。有一次我在李婶儿家吃玉米,就听见她说,隔壁家外甥是长得真水灵,一双狐狸眼和小女孩儿似的,让我去看看。

      她美滋滋地说:“您看上眼娶回京城,我们全村都沾光。”

      我一个激灵,就想起春晨的狐狸眼。近乡情更怯,我有点不敢看。但最后还是忍不住,去田间地头看了一眼。

      一群孩子正在插秧。裤腿卷得高高的,个顶个的苗条。太阳挺大,更别说还在干活,他们几乎是走一趟就停下来擦把汗。说实话,我一眼就看见春晨了。他这个人气质太不一样,又或者我和他太熟悉,扔到煤炭堆里都能看见他。有人和他聊天,他笑的挺开心,虽然还是瘦的皮包骨,但明显健康了不少。

      “那个就是那谁的外甥?他个老光棍哪来这么个外甥?”

      “前些年来的,据说是当年闹饥荒,走散了,这如今不知道怎么就又回来了。一开始老张还不愿意收呢,说‘村里这么多劳力,他细胳膊细腿的还多吃一碗饭,不划算’。后来有几小伙子来给了他挺多钱,逼着他把张苗收下了。”

      我惊呆了:“他……叫张苗?”

      这名还挺接地气。

      “你别看他现在土里土气的,打扮起来好看着呢……”李婶儿滔滔不绝地说,我已经出神了。阳光下,春晨的发丝都闪着金光。他干活比其他人慢多了,弹琴的手,干这些活着实有点勉强。看来小七的兄弟们没少给这老光棍送钱。春晨再一次抬起头,似乎注意到了我和李婶儿。因为是迎光,他眯着眼辨认片刻,不知认出来没认出来,又慢吞吞低下头插秧。

      “……”

      李婶儿看我也有兴趣,着急做红娘,扯着嗓子喊:“苗儿,过来,李婶儿找你有事。”

      他又抬起头,过了一会儿,沿着田埂走来。

      我心脏砰砰直跳。

      他的身影越来越清晰,脸蛋还红扑扑的。他走到门口,愣住了,转身就想往外走。我知道他认出我了。李婶儿没给他逃的机会,热情洋溢地介绍我们认识,然后悄悄退出去,给我们留下二人空间。

      “我来了这里好几趟了。”

      “……”

      “这么久没见,或许你都忘了我了……抱歉,我没保护好你……”

      他摇摇头。

      “你现在,过的还好吗?干这些会不会太累了——我去和那老光棍说,让你休息两天……我好想你……”我哭着一把抱住他。谁懂得,我以为我成熟了,但情绪说来就来,我自己都反应不过来。他也没料到我开始耍无赖,连忙把手背过去:“大人——我身上脏——”说着说着,自己也有点哽咽,还要来安慰我:“我很好,没有很累,他们都对我很好。”我更用力搂住他,蹭了一身土。

      我问:“你还等我吗?”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说:“我不想给大人惹麻烦。”

      “那这是什么?”我摸出他衣襟里藏着的朱砂,挂着泪傻呵呵地笑。他身上总留着我的东西,以前是别的,现在是这个。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到他这里就会变傻变幼稚,像个小孩一样。审时度势这方面,春晨比我成熟的多。

      我说:“我现在不能来找你。”

      他轻轻地回:“我知道。”他抬起头看我,眼里满是担忧。我试图抚平他蹙起的眉头。“最多五年,再等我五年,好不好?”

      五年,这个时间说出来连我自己都焦急。我猛地咬住他饱满的下唇。他似乎很久没有与人亲密接触,浑身打了个哆嗦,在我怀里瘫软下来。大多时候是我在无尽地索取,他则默默承受。结束的时候我还意犹未尽,他眼睛都红了。我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他轻轻喘着气。

      他露出一个极浅淡的笑:“那时候我老了,或许大人不会喜欢了。大人前途无量,回来找我不是好事。”

      春晨的政治敏锐度依然令人惊叹。而我则依然固执:“我一定会回来,一定要等我。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爱上别人。”

      我知道我贪婪得近乎荒谬。事实上春晨已经没有力气再爱上什么人,社会的规训下,他几乎成为我的所有物。但我依然这样偏执地要求他,索取他的爱意。我知道在这方面,春晨堪称一位伟大的爱人。他成为我所有善良的信仰,且永不会抛弃我这个愚笨的信徒。

      于是他叹了口气,深邃的眼睛带着对我的纵容和无奈。他说:“好。”

      我在继续那里工作了两年,锦湖再也没有欠过税,也成了远近闻名的富庶之地。我被调回京城,连升三品。又过了几年,先皇驾崩,阮靖夺位不成被杀,太女继位,任命我代替我母亲的职位,成为新的丞相。

      说实话,我有些惶恐。毕竟我和阮靖少年时玩得很好。她不在意,还提拔我,思来想去我只能说,我们政见相同,而我又得老臣推崇,先皇庇护。不管怎么说,她的胸襟让我敬佩。于是我提到春晨的事。她显然快忘了这个过去的情人,只是反问我:“他还没死?”

      我如实回答。她沉默片刻:“朕没想到,你还是个痴情子。”

      “……臣确实胸无大志。”憋了半天,我只能这么说。

      “你确实聪明,换做阮靖反贼,只怕他还没这么大的胸襟能容忍一个和他作对的小倌。不过,他如今年纪也不小了,何况——并非完璧之身,你又何必非他不可呢?”

      “陛下明鉴,臣钟情于他,并非外物可以衡量。求陛下允准。”

      “春晨这孩子,优柔寡断,心太软,朕对他……也颇多亏欠。朕可以给他一个身份,以后你好好照看他吧。”太女丢下这么一句话就走了。我的心已经飞到千里之外的锦湖。我不放心他们,于是第二天我就亲自去接他回来。

      那是一个有些阴雨的秋日,新纶乡的水车还在不停转动,金黄的落叶飘在水面上,不时有小孩子去捡。大人们聚在一起弹棉花,收粮食,做零食。

      秋天是个忙碌的季节。

      “这霍大人是一去不复返了,当初还看上我们张苗嘞,说要带回京城去。这不,也没影了——”

      说话的是李婶儿。春晨没声音,还在安安静静地整理手上的衣服。田姐接话:“你就吹吧!霍大人多大的官了你知道吗?那是宰相!能瞧上咱们这乡野小人?”

      “你别不信啊!当时我可是亲眼看见的,大人可真看上这小子了。来看了两三次,那种事都——”

      “李婶。”春晨突然开口,静静看着她。

      她知道自己失言,好没意思地吧唧吧唧嘴:“行,不说了,省的有人臊得慌……”

      老光棍有气没地方撒,指着角落的一摞布料:“下午把它收拾干净,干摆着占地方!”

      春晨还是不说话,安静地做着手头的事。

      我猜,是因为不辩解,他才总是被人误解,在哪里都不被人待见。

      可他明明是很好的人。

      远远的我冲他挥手,狂奔过去。身后的侍从拼命地追着我怕我摔倒。我知道这场面或许有些滑稽,可我一刻都等不了。那些做农活的农户们都停下来,有的认出我来欣喜地呼喊我的名字;有的下跪,有的奔走相告。最后李婶儿,田姐老光棍围了我里三层外三层,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我只是死死盯着屋里那个跪着的身影。

      他还是安安静静的,垂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脸。

      “春晨,和我回家。”我最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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