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故事短篇合集》siiilence

6、蒙尘5－阿时 春晨醒的时

　　春晨醒的时候，我还在宫中当值。傍晚回府的时候下人们急忙跑来告诉我，我便也来不及放下药箱和文书，急匆匆赶往他在的厢房。

　　彼时他正靠在榻上发愣。他本来就瘦，这下更是瘦的一点肉都没有，小小的下巴因为有人进来谨慎地撇到一边。“是我，春晨，”我轻轻叫他一声，他顿了一下，依然低着头，纤长的手指胡乱摩挲着被子。我放下药箱，想了想，低下头去看他，他反而极快地抬起袖子掩住眼角擦了擦，深吸口气，尾音都带着勉强：“实在劳烦大人了……”

　　“你总是这样客气，什么话都不同我说，”我叹口气，拿出几瓶伤药，“来，先换了药。”他没应答，任由我小心地掀开他的里衣，露出肋下一块紫青的伤痕，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扎眼。

　　我把药膏倒出来在手上揉匀，“有点疼，你忍一下。”

　　“大人有烟草么？”他忽然出声问，我有些惊讶：“那个成瘾，还是不用的好。”

　　“没事的，以前也用过。”他疲惫地闭上眼，整个人好像透明的娃娃，一碰就会消散。我沉默着取出一卷，他没有让我点燃，而是就着我的手，直接咬进嘴里。我有些诧异，但他的往事我不知道的太多，也不打算追问。给他换好药后，我留下一小瓶药油，道：“这个是涂在后面的，你自己来，别忘了。”

　　他看了一眼那药瓶，突然问：“大人打算把我交给谁？”

　　“……你想是谁？”

　　“大概是成王殿下。”

　　“你觉得我费力救你，是为了他？那我又何故在殿前保你？”

　　“不然大人要如何做？”他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他的眼底有冰冷的认真：“大人应该明白，我是个麻烦。”

　　“我不怕麻烦，春晨，”我拨开他攥着被子的右手，指尖交错，他的指腹因为长期弹琴而异常细腻光滑。牵起他的手，露出手心殷红的伤痕。他微微蜷缩起手指，指尖连着心脏阵阵跳动，温热地渗出潮湿的汗水，仿佛为出卖了主人的心事而阵阵赧然。“你总是不与我说太多，其实你可以相信我，而不必再攥着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大人与我是云泥之别，除死别无法万全，何必再谈这些。”

　　“然而世上事并非只有一种评判方法，我懂得你是什么样的人，才不愿令旁人欺辱你。”

　　“他们如何做，我其实都不在乎。只是大人不该为一个声名狼藉的人放弃自己的安稳生活。何况大人怎么知道我不是他们口中那样的人？大人又了解我多少？”

　　他渐渐有些激动，只是身体虚弱禁不起这样的刺激，有些喘不过气。我搂住他，慢慢捋顺他的气息，又给他倒了杯水。他眼圈通红，嘴唇也病态地红，只怕晚上又要烧。我心疼他，也不再与他争辩，只是嘴角噙着笑意，慢慢地与他说：“我认定了，便是如何劝都没用的。至于其他的，我会等你愿意告诉我的时候。如果没有那一天，也没关系。”

　　他有些茫然，嘴巴张张合合苦恼地想了半天也没想出答案。最后，只好像个小孩子一样闷闷地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明明你都看到了……”

　　“因为我喜欢你……我想你听很多人说过这句话，你是漂亮的孩子，在哪里都招人喜欢。但我怕你再误会我的意思，以为我想把你送给谁，以为我会厌弃你，所以亲口告诉你。”

　　他似乎更呆了，没什么反应，依旧低着头看着手心的伤。我以为他听倦了这些话，没想到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偷偷觑我一眼，然后又飞速地低下头，轻轻笑起来。我松了口气，也笑起来。他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看到了就低下头笑，好像在玩什么小孩子的游戏。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越笑，却越觉得光阴残酷，不知不觉都红了眼眶。片刻后，他说：“那，好啊，我信你，你可不许反悔，要是反悔的话，我想想……算了，想不到……”

　　“我不会反悔。”

　　“我也不会，我会一直相信大人。”

　　“你不是知道我叫什么？”

　　“我知道……但我怕我叫习惯了，就改不掉了……贵人们都不愿意我们这样叫他们……”

　　“改不掉也无妨啊，我和他们怎么一样！”

　　“那……”

　　“大人，”他有些紧张，软糯的声音在唇齿间反复沉吟，像期待已久的重逢，带着甘霖的欣喜，他轻声道：“阿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