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以南》兔子与舟

16、雨天 送你吧，刚

　　七月的午后，阳光透过阶梯教室的玻璃窗，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余筝缩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抱着一本摊开的《细胞生物学》，目光却呆滞的时不时望着白板，时不时望向窗外。

　　最终像是有个无形的红线牵引着，越过一个个摇晃的人头，落在讲台上那个穿着白衬衫的身影上。

　　顾西尧站在投影仪前，指尖捏着一支马克笔，正在白板上写着什么。他的字迹干净利落，底下坐满了和他同一届的学生，连后排都几折几个抱着笔记本的学生。

　　这样一对比，余筝恨不得把脸低的更低。

　　还好所有人视线都在顾西尧身上，没人关注到她。

　　余筝对这堂《细胞生物学》不感兴趣，此刻她却在这里坐了快两个小时。

　　促使她来的原因，还要从早上说起。

　　早上在食堂和顾西尧约好周三下午去看海洋生物学讲座，分开后他们就各上各的课程去了。

　　课上跟她一个宿舍的李楠楠找她帮忙，说什么下午有事不能去《生物细胞学》的讲课，拜托她帮忙代一节课，结束后请吃饭。

　　看在同是室友的份上，余筝答应了。

　　好巧不巧，她到这里之后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结果真是顾西尧，找人打听才知道，这节是系主任的课，不知道怎么回事让顾西尧来帮忙上课了。

　　之后就如现在这样，幸好她特意穿了件不常穿的衣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戴了副圆框眼镜当伪装，还戴了口罩以备不时之需。

　　她选了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自以为藏得很好，却没发现顾西尧在转身切换PPT的时候，目光总会极快地扫过余筝所在的地方。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握着鼠标的手指顿了顿，嘴角几乎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颇有兴趣的点了点桌面，随后清冽的声音响起：“这道题我点个人回答一下。”

　　周围的学生都很激动，对他们而言，这里没有什么学霸，只有取之不尽的知识。如果能回答出顾西尧的问题，以后也能说自己的优点。

　　于是在一堆举着手的人里，余筝格外显眼。

　　她不敢举手，可也不敢不举手，以顾西尧那性子，要是发现了她给别人代课，捅到系主任那就完了。

　　就在余筝尧举不举的时候，顾西尧说了句“最后一排戴眼镜的那个女生”。

　　一瞬间，教室里所有人都看向她，似乎要把自己看穿一个洞。

　　余筝不情愿的站起来，在这之前她已经戴上了备用口罩。看了一眼讲台，确认顾西尧没有认出她来。

　　她扫了一眼白板上的题目，大致一看不是很难，涉及范围都是学过的，但顾西尧出的这道，很奇怪。

　　让人不知道怎么回答，像是有一道陷阱等着她跳。

　　顾西尧故意在题目里嵌套了两个矛盾点前提，就像看似平静的湖面实则暗藏汹涌，无论往哪个方向游，最终都会撞上礁石。

　　倘若要答出真正的解法，首先必须推翻题目的隐含假设，但这话一旦说出，等于告诉所有人“顾西尧出的题目有误”。

　　她现在顶着别人的名字坐在这里，哪有资格挑刺。

　　就算说了，会有人信是顾西尧的错吗？怕是只会觉得她答不上来找的借口吧。

　　余筝不想回答这种无理的题目，“我不知道。”

　　旁边有个女生立马说道：“这都不知道，这么好的机会给你真是浪费了。”

　　“就是。”有个男生附和着。

　　后排甚至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刚才那个搭腔的男生用笔杆敲了敲桌面：“不会就别占位置啊。”

　　余筝不以为然，再多说下去怕是要露馅。

　　她赶紧坐下，用力过猛膝盖不小心撞到了桌子底下的护板。疼的她“嘶”了一声，面部扭曲着把脸埋得更低，口罩边缘蹭到鼻尖，闷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她能感觉得到顾西尧的视线还停留在自己身上，那双总是带着探究的眼睛。

　　什么世道啊，早知道替李楠楠来上这节“魔鬼选修课”会这么惊险，她死也不会答应的。

　　还以为是系主任上课，说这老师从不点名，只要在后排安安静静混过去就行了。

　　谁能想到是顾西尧代上课，余筝自认倒霉，只想时间过的再快一些。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原本明亮的阳光被云层取代。下课铃声的响起无疑是对余筝的解放，她像做贼一样，趁着人群涌动赶紧把书塞进包里，低着头往外走。

　　怕顾西尧撞见，脚步不由得加快，几乎是小跑着冲出教学楼。

　　刚跑到楼门口，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瞬间连成一片雨幕。

　　余筝下意识往回退了两步，看着模糊的路面有些懊恼地皱起眉。看天气预报说今天是晴天啊，根本没带伞。

　　她将背包揽在胸前，单手夹紧，另一只手则在口袋里摸索着手机。

　　打开一看，肖潇给她发了十几条信息，因为太紧张都忘记回了。

　　“江湖大事！”
　　“给李楠楠代的这节课居然换成顾西尧上课。”

　　肖潇回的很快,“我去，那他认出你没？”

　　“不知道，就他那心眼，出个题目还有套路。”
　　“不对，现在最要紧的是下雨了，我没带伞！！”余筝气的连发了好几个表情包。

　　“收到。你现在急需送伞服务。”

　　余筝边玩手机边等待，过了十几分钟也不见肖潇的影子。

　　正当她犹豫要不要冒雨冲回宿舍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度：“没带伞？”

　　余筝猛然回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顾西尧就站在她后方，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伞，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

　　两人就这么望着，谁也不说话。

　　她清晰看到顾西尧的额发被风吹得微乱。下意识退后半步，不打自招：“我，我路过这里，刚好下雨了。”

　　话刚出口就觉得破绽百出，这栋楼离女生宿舍隔着大半个校园，怎么是“路过”。

　　顾西尧看着她窘迫的样子，没戳破她的谎言，只是撑开伞，往她这边递，“送你吧，刚好顺路。”

　　顺路？

　　余筝愣住了，她没记错的话，她的宿舍在东南角，男生宿舍在西北角，分明是两个方向。

　　这是在阴阳她刚刚撒谎说顺路呢。

　　“好啊，反正也顺路。”余筝特意将顺路两个字咬得很重。

　　“嗯。”顾西尧的语气依旧自然，仿佛说谎不心虚的人也不是他。

　　雨势越来越大，风裹着雨丝打在身上，带来一阵阵凉意。余筝看着他手里那把足够遮住两个人的伞，小心翼翼地站到了伞下。

　　这是第一次两人距离这么近，原来电影里男女主一起打伞真的会升温。余筝心里这么想着，她能清晰闻到顾西尧身上淡淡的消毒水混合着洗衣液的味道，干净又清爽。

　　两人并肩走在被雨水冲刷的发亮的石板路上，安静的只能听见雨点敲在伞面上“嗒嗒”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脚步。

　　走到图书馆附近时，顾西尧突然开口，声音被雨声衬得格外清楚：“刚才讲到生物细胞的时候，你好像笑了。”

　　“啊？”余筝猛地抬头，他认出她了？

　　瞬间慌了神，想继续装傻：“什么生物细胞？”

　　“是吗？”顾西尧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垂上，“可我好像看到某个人鬼鬼祟祟的缩在角落，叫起来回答问题也答不出。”

　　顾西尧索性一口气说出：“那个例子是临时想的，我还以为你能答出来。”

　　这句话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余筝心里漾开涟漪。

　　原来顾西尧早就认出她了，不仅知道，还特意举了个例子。余筝细细回想，那道题她确实在哪见过，之前让顾西尧给她讲课时提到过。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倒是顾西尧看穿了她的心思，放慢脚步说：“你看到哪一章了？”

　　这话说的，余筝忍不住吐槽。明明知道她是给别人代课的，还这么问她。

　　“一章没看。”

　　“现在给别人代课的门槛这么低了，课本都不看也敢来。”

　　余筝无言以对，只祈求顾西尧不要去系主任那里揭发她。雨下漫步明明是很温暖的一幕，可余筝只感到心里有团火烧的正旺。

　　她逐渐加快步子，意想不到的是顾西尧也加快了速度，雨点意外的没打到她身上，她还在伞下。

　　她抬起头，此刻顾西尧的侧脸显得柔和了许多。

　　快到宿舍楼下，雨势渐渐小了。迎面而来的是墨迹了半个多小时都没将伞送达的肖潇。

　　余筝咒骂，这个不靠谱的！

　　“就送到这吧，我室友来接我了，谢谢你送我回来。”

　　他停下脚步，“不客气。”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今天的事我不会告诉别人。”

　　余筝飞快接过肖潇传来的伞，说了句“再见”，转身就跑进宿舍楼。直到站在宿舍楼道的窗边，看着顾西尧走向另一个方向，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还傻笑呢，人都走远了。”肖潇不合时宜的插嘴。

　　余筝正愁心里窝着火没处撒，“你好意思说，伞呢？送了半个小时还没送到，外卖都没你慢。”

　　“那要不是我，你能和顾西尧打一把伞，让他送你回宿舍吗？”

　　余筝轻哼一声，往宿舍走，脚步都轻快了不少。楼道的风带着与后端潮气吹过来，她摸了摸发烫的脸颊，刚才和顾西尧并肩走在伞下的画面，又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这家伙，虽然嘴上骂着肖潇不靠谱，心里却悄悄说了句：算他这次立了功。

　　洗完澡躺在床上，余筝正对着手机屏幕发呆，肖潇敷着面膜从浴室里出来，擦着头发随口提醒：“哎，你不是约了顾西尧去看后天下午的海洋生物展馆。”

　　余筝手一顿，屏幕的光从她的瞳孔里映射出画面，手指不自觉的点开和顾西尧的对话框。

　　差点忘了和他约定时间。余筝慢慢敲字，“周三下午海洋生物展馆，你还记得吗？”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扯过被子蒙住脸，刚刚共撑一把伞的距离还没消化完，现在又要主动提见面，自己这样会不会太主动了，网上都说太主动的女生不容易被珍惜，要不然还是冷他几天？

　　没等几秒，手机“嗡”地震动了一下。余筝猛地掀开被子抓过手机，刚刚说的话全都抛在脑后，屏幕上是顾西尧的回复：“记得，八点在门口汇合。”

　　简洁明了，余筝松了口气，飞快回了个“好”，盯着对话框看了两秒，忍不住又弯起嘴角。

　　旁边的肖潇见状，啧啧两声：“瞧你这点出息，脸都快笑成花了。”

　　“想好那天穿什么衣服了吗？这算是第一次单独约见面，可得好好打扮一下。”

　　“知道了。”还有两天呢。余筝瞪了她一眼，把手机倒扣在枕头边，心里像揣了颗糖，甜丝丝的。

　　连带窗外的雨声都变得悦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