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落》余伟文

7、消失的海豚 心中的海豚

　　到达５楼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可是站在她的屋子门前，那窄窄的走廊之上，我忽然感到更加深刻地认识到了自己。我置身于深深的漩涡之中，漆黑一片里洞察着周遭，仰望现实中的我本身。

　　我的身影已然扭曲，五官完全已经模糊，无法恢复的千疮百孔，人生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我只能为之沮丧。

　　从她的包中寻找出钥匙，女生的包不免杂七杂八的物品稍多，找钥匙的确花了点功夫，而后才忍耐着扭开门锁。

　　小小的房间布置得很精致，一看便知居住的是单身女性，四处粉粉蓝蓝的，我将她小心放置到床上，帮其小心地脱掉高跟鞋。一盏红色喇叭灯罩挂在墙上，我顺手打开，暖色的光营造在房间里。

　　我起身回望着她的身体，目光在她熟睡的肢体上一格一格缓缓移动，直至酣睡中略带无邪的脸。盯视了几秒后我准备离开，这样的盯住一个酒醉后的女生使我处于一个过于窘迫的境地，我不至于喜欢那样的自己。但是在这时，有什么扯动着我的衣角，她的手。

　　“怎么醒了？”我问。

　　她露出头痛的表情，俄尔开口说：“帮我倒杯水好么，口渴得厉害。”

　　“好的，你等一下。”

　　我挤身进厨房帮她倒了一杯清水，端至面前后她一言不发地喝掉。

　　我望着她的脸上漾出满意的笑，珊娜一副生气的样子嘟起嘴，没有看我地说：“不喜欢我么？”

　　“喜欢，喜欢。”

　　“我们现在不是恋人么？”

　　“是，是，的确如此。”

　　“那你还站在那么远地看着我，跟躲蟑螂似的。”

　　“只是。”我踌躇地望着她。

　　“你的思维有时候和我对不上去，看不懂女孩子家的眼神么？”

　　我抓耳挠腮，“额，抱歉，我这人有时候的确和任何人都对不上线。”

　　“没谈过恋爱？”

　　“也不是没有，不知道怎么解释。”

　　“不知道怎么解释。”她鹦鹉学舌地说，然后洒脱一样地摆了摆手讲：“不过那样也没关系。”

　　“我的确属于脑袋不怎么好使类型，在这一方面的话。”我坦然。

　　她瞄着我几秒，然后说：“那现在学会了些么？”

　　“我好喜欢你。”我愣了一秒，赶紧答话。

　　“这才对嘛。”

　　这个时候我也弄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搞的，简直是被海豚上了身，这可真是有罪。珊娜躺在与我不远的那里，眼中充满着温情。我也读出那温情，走到门旁帮她熄掉灯，黑暗中我独坐一旁，心思杂乱。但是在这团黑暗中安静下来，我发现自己也渐渐摸清了头绪，身体仿佛被披上了一件轻柔而冰凉的薄膜，心脏被保鲜膜一样的什么紧贴着，夜不分彼此地包裹了我们赤裸而弱小的□□。

　　蓦地，我感到一阵晕眩。于是身体随着重力背靠着墙壁闭上眼睛，停止追求，让自己盲目。血流如时间般悄无声息地在绿色的静脉下变缓，那一瞬间马匹倒下、游鱼静止、大楼坍塌、河水潜入地底、周围的一切都被时间吸收，归纳，吞没，混淆。

　　房间的空气中悬浮着泥潭般巨大的虚无，沙发、冰箱、椅子、杯具、总之房间内的所有统统被卷入虚无之力中，唯独我同她从泥沼中脱落，婴儿般赤身裸体通体莹白，在这空无一人的地板之上赤裸地相拥。我们如此地寒冷，被一切抛弃，像身处坑坑洼洼的月球之上，四处只有光秃秃冷冰冰的石头，光线透着寒意，我们渴求彼此的体温，迷恋对方的肌肤，希望可以紧紧抓住那发香，那温热以及骨头的硬度。

　　我们或许本来骨肉相连，各自拥有相通的部分。我在薄薄的棉被里亲吻她柔软又小小的嘴唇，一切便不是那样透彻心扉的寒冷，她的手指贴在我脊背上游移。俄尔，她的手如同擒住什么不可舍弃之物般地在我背上定住，那力度像要刺痛、撕裂我本身一般深入肌肤，亦如我深入她。

　　“没关系的。”她在我的耳边嚅嚅。

　　“会恨我么？”

　　“不知道。”她说。

　　“女人会憎恨第一次的那个男人。”

　　“为什么？”

　　“在潜意识中她清楚他夺走了她珍贵的东西。”

　　“哦？”

　　“如弗洛伊德的处女的禁忌中所说。”我说，“人类是害怕血的。”

　　“所以憎恨我吧。”我带着悲呛而颤抖的声音接着说。

　　不知过了多久，她再次悄然开口，话语在空气中开了条口子后倏然飞逝。“血同样代表救赎。”她说。

　　时间倏地关上洞穴的石门，我们被困在黑暗之中，高潮如晴空中一泄千里的大雨。

　　第二天早上起来时，我才发现自己衣着完整，只不过是遗精了，裤子里湿答答的一片，她依然昏睡在一旁，倏忽之间我如坠云雾。

　　只是梦，还好这只是梦。

　　恍惚中我慢慢走进厕所，在厕所里死死盯着镜子中的自己，卑劣而丑陋，愤怒而孤独。如此的自己，我甚至不想直视自己的面容，如果可以的话，我能选择不这样么？我可以不报仇吗？

　　我在一张撒满日光的木桌上留下了一杯清水以及便笺，确认完她的呼吸后回到自己的住处。

　　一切按照计划进行着，我本应该高兴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回到住处后一个人脱光衣服在浴室里洗澡，顺便洗了内裤。□□地在淋浴的包裹中，我彻底地觉得孤独，沮丧，想要逃离，却使不出力气，如同病危的人被拔了氧气罩。

　　下午从梦魇中挣扎起来，梦中的自己被空气擒住，身体悬在了空气中，两边各有人拽住了我的手，他们用力一扯，我就像块轻薄的画布般一裂为二。窗外是下午三点的阳光，明亮中有藏不住的晦涩，细看才察觉空气中下着霏霏细雨，雨滴全都落在绿色的草坪之上。我静静地坐在床上，等待时间像蚂蚁爬过全身。

　　晚上六七点的样子，海豚回到了住处。我见他的脸有些红，便问他是不是喝酒了。他点了点头后蹲进厕所里抽烟。

　　我注意到他今天穿了条喷漆的牛仔裤，衣服是新买的original fake，旧色的帆布鞋，黑色的长发遮住了脸。我从上铺翻下来问他到底怎么了，可是他怎么也不说话，只是动作潇洒地把捻在手中的烟头丢进马桶，好像丢弃什么好不重要的东西一样轻巧，完全不在意，一点也不放在心上的表情。潇洒的狠，随意的狠，但我想他丢弃的恐怕不是烟头，肯定不是。

　　“再来一杯如何？”我问。

　　他的脸上展露出纯真的笑，痴痴地望着我，面容上的瞳孔用一朵花枯萎速度渐次空洞。

　　“我蠢，我蠢。”他开口道。

　　我刚想亲近却看到他俯身在马桶上吐了起来，歇斯底里地呕吐，我连忙过去拍了拍他的背，然后递给他纸巾。

　　为什么人非得弄得自己如此狼狈不堪呢，我不禁纳闷，为什么我们要迫使自己难过，才打发那些痛苦，呕吐出来的真的是污秽之物？或其本质其实是纯粹的爱。

　　海豚想翻身坐起，却没有成功。他慢慢地爬到厕所边的浴缸里缩成一团地躺在那里，脸上满是扭曲的笑容，嘲笑，不停地嘲笑，然后歇斯底里一发不可收拾的抽搐。洁白的浴缸，黑色的发，牙和眼是亮的。这里可以被容纳？藏身之处？这里是安全的场所？难不成是世界的尽头么？这里有我们渴求的安和？这里的心被遗忘了？被谁。

　　我跪在浴缸之外伸出双手握紧他的左手，来打败这软弱吧。可笑声没有停止，脆弱在其中，没有被击破，有硬硬的壳在外面阻挡。

　　彻头彻尾的愤怒吞噬了我，我知道自己在对自己愤怒，我看到的不是别人，而是我软弱本身的影子。赤裸裸的过去，像碟片要被亲手扳成两半，信笺要被彻底烧毁成灰烬。我扭开他头顶的莲蓬头，“哗啦啦”的水落下来，浇灌到他的身上。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可是接下来仍然是无动于衷的蜷缩。我开口说：“你这样是在白费工夫，没人知道你的痛苦，也不会有任何怜悯降临，就算是我也只会嘲笑你！”

　　“我不需要怜悯，也不奢望别人体会自己的痛苦，我只想一个人呆着。”他的声音在颤抖，我盯视着他张合的嘴唇和白色的牙，坚固的牙，猩红的牙龈。

　　我使力将他拽出浴缸，他的身躯重重地摔到地上，我的身上也被淋湿。他依然没有任何动作，旋即我翻身骑到他的身上死死地掐住他的脖子，拳头用力地殴打在他的脸上，结结实实的一拳又一拳，毫不留情！如同化身为这世界暴力的原形！他的挣扎停止了，他也伸出双手死死地掐住我的脖子，眼里开始发光。

　　我们扭打成一团，完全失去意识或意识已经化身为一点，我们被□□的反应无情支配着。我撕咬他的臂膀，他发出痛苦的悲鸣，手指掐陷进我的皮肉里，张开血口咬住我的脖子。我放开咬住他的口，出拳殴打他的腹部，他的身体骤然一缩，用膝盖猛击着我的腰。我们各自蓄力用额头撞击到了对方额头，一击之后两人便分开，两败俱伤。

　　我脑袋里嗡嗡作响，整个人都像是空壳漂浮在空气之中，疼痛撕裂着无助的我。我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想必他也是如此。眼角裂开，口腔里都是血腥味儿，身上到处都隐隐作痛。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我们的身体各自躺在冰凉坚硬的地板上，粗重地呼吸。

　　“喜欢这种感觉吗？”我开口说。

　　海豚躺在地上长长吁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开心的嘴角拉起来，侧着脑袋看我。

　　“你知道吗？所谓世界所看得到的东西，我们应向此努力，你才会见到你想见之物真正的形状，通过这暴力更加深入地挖掘自己。”

　　“挖掘自己？”他眨了眨眼睛。

　　“只有这样我们才会了解自身的贫乏，我们原先所固地自封的珍宝其实不过如此。所以才会继续前进，得到继续奋不顾身的努力的力量。”我缓缓地对着将要暗下来的空气说。

　　“呵呵，世界？那什么是世界。”

　　“你就是世界的全部。”窗外的空气蓝了，树木依然茂密而坚固，屋内的光线所剩无几，如细菌般微渺的存在。

　　我艰难地翻过身，缓缓地爬到他身边，闭上眼睛低头亲吻了他的脸颊。

　　黑丝组成的发，垂落在地板之上，黑色的眼眸穿过黑暗凝望着彼此，那清澈在闪动，呼吸律动在波动，被打乱，调整又打乱，像是有风。

　　两人一起笑了出来。

　　“喜欢我吧？”

　　“喜欢。”

　　“我也是喜欢你的。”

　　我始终没有开口问海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因为之后电话铃撕开了幕布般厚重的空气，他接了电话后说：“好，我马上去。”

　　他说麦当劳快递的工作，正好晚上差人，要他去帮忙。

　　“那喝了酒也没关系？”

　　“怎么会！”他说完自信满满地挑了挑眉毛，歪着嘴巴一笑，转身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留下完美的笑容后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