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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最好的时机 背着酒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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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一个月,遗落再也没有在那个妓院出现了,每次我在对面二楼酒吧往下俯看,许许多多的风尘女子,他们都有一个特点,就是三五成群看起来十分快活,是不是真的快活我当然无从得知,但是这点和她不同。
最后一次路过那条通往二楼的窄梯时,我站在那门口伫立,由下至上的楼梯间,一尘不变又无声无息。我越翘首往里看却发现深处越是黑洞洞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团黑漆漆又森然的影子。简直像是某个人的心,但那个人的过去,我始终无从了解,也不曾触碰过她的伤口。
当我想抬脚的时候却发现身体完全不听使唤,我放弃迈上这一层阶梯,或许一切早已结束了。既然已经知道她只是父亲计划中的一部分,只是棋子,那我的这种感激又哪里有任何意义存在。
星期日,我们乐队到空下来的一处地下室练习曲子,挥汗如雨后我躺在凉凉的地板上,任凭心跳。Z跟我们打完招呼后,笑着说得回家打副本。然后在空中扬起手挥舞了两下,随后推开门离开。海豚准备骑摩托车送清妞回家,然后就见他拿起自己的安全帽套到清妞的头上,清妞在门外抽了根烟luckystrike后跨上摩托车。
地下室里马上变得空寂,我侧过头去看见苏珊娜。她饶有兴致地蹲在门口的饮料贩卖机前面。
“在干吗?”我问。
她回过头笑着对我说:“听把硬币投进贩卖机的声音。”
我跑过去和她蹲在一起,她又投了一枚硬币,硬币顺着入口跌落进通道,然后砸到下面的银币堆里,随后“哐当”一声,饮料从出口滚了出来。
“有什么特别么?”我问。
她没有回答我,而是用拇指撬开易拉罐,喝了一口绿茶,然后笑着说:“味道挺好的,你要不要试试?”
之后我们便往通向地铁方向的路上走,途中她说肚子饿了,于是陪她去711买了包子和三明治。一路上她的话异常的少,仿若有心事一样的。我也沉默寡语,时间随着脚程悄然飘逝,进地铁后珊娜莫名地提起说我脖子上的项链很漂亮,我告诉她是母亲留给我的,还差点弄丢了。然后她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脖颈,什么也没再说。
在还有一站就要分开的时候,我突然把她拉出了车厢,然后说:“我们去喝酒吧。”没想到她爽快的答应了。
从克拉码头出来后我们便围着新加坡河踱步,许许多多的人在河边圆桌上烛光晚餐,我们缓缓地穿越人群,不知为何两人步调十分一致,一直走到河尽头的那座桥上。桥边有大块的绿茵,绿茵对面那头是灯火辉煌的星级大酒店,有人在黑夜中放飞发荧光的风筝,三五成群的条状风筝在夜色幕布中漫天飞舞,绿色的荧光有点像星际大战的缤纷。
我们站在绿茵边看了一会儿,我问她高中在学校里的事情,以及为什么没有去读大学却跑去当理发师。
她脸上漾出笑容说:“家里人也没有极力的反对我,只是觉得女孩子家的要有内涵才好。我说暂时不想读大学,等以后有天想读了再努力也未尝不可。”
“他们真没反对?”
她点了点头,问我:“那你呢?”
“我可不是读书的料,一坐进教室就魂不守舍,脑子里尽胡思乱想。”
“想些什么呢?我倒是好奇,你这人。”
我满脸羞愧,尴尬地笑了笑,说:“除学习以外的事情,什么瞬间移动啊,什么近视的青蛙怎么娶老婆之类。”
我们走过那座桥的时候正巧遇到一群烟花般的女子,三三两两浓妆艳抹,穿衣也是鲜艳大胆,但他们的确很快活地站在路边聊天,三五成群地闹着走进对面的夜店之中,露出修长的大腿和红色的高跟。我心中陡然悸颤,我想念遗落,那胸口的玫瑰,以及让人心疼的空无一物的心房,她的童年是何等的模样呢?是不是那里有河水的源头?
珊娜这个时候问我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
我认真地盯视其眼睛几秒,然后摇了摇头,说:“没有。”
于是两人一起买了冰淇淋,卖冰淇淋的大叔脸上总是堆满笑容,他戴了一顶很滑稽的帽子,动作娴熟地用一根过长的铁勺在舀桶里的冰淇淋,然后故意将黏在上面的冰淇淋反过来递到你面前,使你无从下手来取它,这样反复被她一逗,大伙都挺乐。之后我们坐在港口边的长椅上望着河面,黑色的河水潺潺流动,水无声无息如同自然本身,两杆路灯直挺挺地立在两旁。
“看着河水,心中还有愤怒吗?”她突然问我。
我惊愕地望着她,她读到我的表情后笑着说:“你的鼓声啊,嘭!嘭!嘭!”说的同时还比划了一下。
“我听的懂哦,那是没有被人爱过的愤怒和仇恨。”她说着将手掌轻轻地放置在我心房的位置,然背后闭上眼睛,接着说:“因为找不着心爱的人,所以才流浪?那样横冲直撞地生活?”我开不了口说话,一时之间被击中般紧张得不行。
她睁开眼睛,用那眼眸凝望着我的脸,我则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眼前黑色河水,默默地吞吞了口水。经她这么一说,我倏地想到自己屁股上的王字,心里又是一阵激愤。这是父亲赐予我的印记阿,他希望我永远不要忘了恨他。
“没有被人爱过,所以愤怒,仇恨?拼命损耗自己的人生?”她稍稍一停顿又缓缓地开口,我瞟了一眼她莹亮的眼眸,一时之间无言以对。她不会懂得我的仇恨,但她的话语的确巧妙地击中了我心扉中某个冰凉而柔软的部分,仿佛一只温和的小动物那小小的心房被另一只动物温暖的血液包裹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和你相处在一起,我觉得非常的自然而然,什么都水到渠成,就像这河水的流动,像风。”我开口道。
她将放置在我胸口心脏位置的手收了回去,小小白白的手放在椅子上,在我的手边一点点远的位置,我甚至感觉得到那温暖的毛孔。“自然,虽然我们是这自然的一部分,本身却怎么也得不到自然的成长,因为我们的确在寻求着不断的打破自然的游戏。”说完她也同样地望着河面不语。
“你之前说的都没错,那些是我心中的执念,不好意思被你看透了。”我坦然。
俄尔,苏珊娜倏地开口,“我朋友曾经告诉过我,当你放下你不愿意丢弃的东西时,你会发现明天的太阳,很亮。”
我侧过脸,瞄了瞄她眯起眼睛朝着河面的样子。我想自己还是无法放下那仇恨,如倒刺勾进后背肉里的仇恨,于是我俯过身去鼓起勇气亲吻了她的脸颊,对不起,我的妹妹。
之后我一直牵着她的手,她带我去了常去的一家酒吧,是如同别墅后院一般的场所。分布着几块绿色的草坪,错落有致地栽种着树木,树枝上挂着流苏般晶莹的小灯泡,简直像是在圣诞节。
服务生把我们领导木桌旁,在圆桌中心点上蜡烛,烛火在玻璃杯里摇曳着,旁边三三两两地坐着外国人。
苏珊娜看着我的眼睛,说:“这里有中酒叫燃烧的兰博基尼,味道还不错。”
“这么霸气的名字,上面有火的那种么?”我问。
“不错,不错,试试?”
“当然要。”
“好的。”她伸手招来服务生,然后为我点了杯燃烧的兰博基尼,为自己点的是nothing。调酒师是个很帅的马来人,蛮爱开玩笑的,帮我们调完酒后还开玩笑地要我一口干。
珊娜看着他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我尝了一口她推荐的酒,酒精的味道被中和在甜而浓郁的蓝色之中,入口之后反而觉得有些清爽。
“那么,你找到你所喜欢的东西了吗?”我问她道。
她合紧嘴唇思索了一阵,我盯着她的眸子,那眼睛倏忽之间变得有些飘忽,又慢慢地趋向聚光,然后她开口说:“现在的话,你应该已经成为了那珍视其中的一部分,在你之前我也有唱歌啊,还有我们的乐队raiden。”
我小心地问,“父母呢?”
“父母?”
“嗯,爱他们吗?”
“当然是爱得不行,但是这其中也有什么东西在阻扰这份爱,虽然千丝万缕的却又又厚又重,就像线团裹在了一起。”
我又呷了一口酒,沉思了片刻,说:“听说你以前听不到东西?见意我这么说么,不好意思了。”
她的脸上有些惊诧,随之笑着摆了摆头,说:“没关系的,之前一直都是那个样子,耳朵里“嗡嗡嗡”听得到一点点很遥远很模糊的声音,后来10岁的时候手术开刀就好了,歌也能唱了。”
“哦。”
“你都不知道,以前最喜欢去电影院,越是听不到声音越是喜欢在黑漆漆的电影院里看大荧幕,里面的人唧唧呱呱动来动去,我觉得特别好玩儿。”
“难不成现在不喜欢了吗?”我问。
“好了以后反而去的少了,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可能那场所里有那场所的回忆。”
“不想再回去了?”
“嗯。”
我默然,然后点了点头。
苏珊娜举起玻璃杯子,稍眯着眉眼盯视玻璃杯中的冰块摇晃,抬起呷了一口,我静待不言。俄尔,她才开口:“之前喜欢去夜店来着,跑到灯红酒绿的窟窿里大喝特喝,然后就是排山倒海的难受,夜里三点那里还是灯火不熄,四处行走着形形色色的人。大家都空虚,对人生没安全感,抓不到凭以生存的证据。”
“证据?生存何以需要这种东西呢?” 我问。
“人嘛,总会想这些有的没的,就像饥饿一样自然。你难道不会么?”她望着我问。
“会是会,只是。”
“对啊,这种时候就需要一下把自己灌醉!像一榔头一举击碎腰椎,然后一切就随之倒下。”她笑着说。
“这个倒是给力。”我说,她随之一笑,我又问,“再来一杯?”
“好的。”
“那何苦去酒吧呢?”我问,“我一般是一个人在家自己解决问题。”然后自说自话地讲。
“那地方好,每个人都举起榔头了,不至于形单影只嘛。”
“呵呵。”
两杯饮尽,我随她起身在这酒吧后的草坪旁踱步,走到草坪尽头处是雕工精致的白桥护栏,我双手插着口袋站在一旁,她弓着身子往桥外探出去,桥下依然是一家露天的酒吧,风格大同小异。
“后来为什么没去酒吧了?”
“嗯?”她回头望了我一眼,说:“偶尔去一次倒也无妨,只不过整天呆在那地方不免有碍成长。”她低着头,仿佛在思索地说。
“有碍成长?”
“嗯,人类可不能太依赖假象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是我们就是喜欢幻觉,所以那些酒吧场所才像山丘一样在世界四处隆起。”
“呵呵,总之都是幻觉,幻觉!酒精像放大镜似地对准了那些情绪的红心,什么都随之放大,人人都在制造假象,跟明星一个样。可是,我觉得真正有意义的东西想必不在那里。”说着她凝视着我的眼睛,然后脸上漾出幸福的笑容,这笑容可能也是幻觉,我捉摸不定,但是的的确确在她脸上浮现出来了,于是我回以笑容。
“不在红男绿女之中?”
“嗯。”她一笑,耳朵上的耳坠随之摇颤。我盯视着那尖端闪耀的部分一秒,然后说:“我们走吧。”
坐最后那一班岑静的公车归家,车厢内空荡荡的座位,我们在最后一排不发一言地依偎,像正常的恋人那样。我把脑袋转向外,盯视着窗外的夜景,她的身体十分温暖,喝了一点酒似乎就有点晕忽忽的。我们两个没什么说话,我情不自禁地觑了觑她的脸,珊娜的脸颊都红了起来,眼睛是闭着的跟孩子一样。
我想着心事,竟然忘了新加坡公车不报站这一事情,于是一不小心就坐过了站。之后赶紧站起来按了车铃,摇了摇旁边的苏珊娜,这才发现她已经不省人事。
有罪!
我小心翼翼地将她背到背上,一步步地移出公车,于是在这卑劣的街头。我背负着这同父异母的妹妹,那个男人的女儿,孑然而沉重地向前迈步。我的心被粗糙的线头绑了一圈又一圈,透不过气来,亦无法挣脱,或许现在正是需要喝一杯让其举起榔头重重击中我腰椎然后应声而倒的时刻,但我不能如此,我必须坚强,冷酷。虽然现在已经孤伶伶一个人在这广阔的世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但是无依无靠照样是能生存的,人情再冷漠也罢,社会运营模式再不近人情也好,金钱啊,唯物思想啊,如何把玩世人的生活也无所谓,我只需要更加无情地面对一切,更何况我还有复仇的使命。
月牙悬空,干干净净的道路上灯光如舞台剧正中央的那束光亮,让人感到孤独。还好我们认得去她家的路,这里暂无的士,我们只需走完一站的路程。
她趴在我后背呼呼地坠入了梦乡,而我则无法把持住心中的荡漾。冗长?漫长?无法取舍出恰当的词汇形容这段路途的心情,每一步脚下踩着都是软绵绵的,路仿佛有无限遥远,我与她的重量重叠着融为了一体,天地间也只剩我们。我情愿这段路途永远走不完,或者时间完全将我抛在当下,然后其自己风驰电掣地奔走,让我保留这最后的温存。我必须承认,背着她缓缓前进的时间里,我的内心前所未有的感到安和,温暖,那一瞬间远离了孤独和仇恨,我的心不再那么冰冷,不再趋之若鹜地追赶什么,不再因什么而逃跑,只是完完整整的我,只有自己简单的思想,也好想疼爱这妹妹。
我没有乘坐电梯,而是选择一步步地走上去,尽量耗光我的气力,让自己筋疲力竭且对现实毫无还击之力,这样才能打消我感到悔恨或懊恼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