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海豚轶事 ...

  •   离开遗落存在的处所回家,乘公交的路上虚无感几乎吞噬了我,比埋在重重的乌云之中还要难受。各种各样的人聚集在公车里,乘客上上下下,楼林越来越远,树木愈发高深,天色灰蓝。望着车窗外迷蒙的夜色,我完全弄不清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何意义,丢失了一切信条以及责任,落得自己像被人生抛弃一样,走在偏离世界的轨道上,没有一个人伸手挽留我,我体内的饥渴在折磨自己,让我更加深入地寻求自己是否存在的证据!可我的确是一个毫无存在意义的家伙,这世界少了我也没什么两样,我同样也因此在损耗自己的人生,因此蓄意地伤害他人,因此而折磨自己的心,故意让它千疮百孔,扭曲不堪,完全不珍视别人眼中认为重要的东西,也抛弃自己握紧在手心之物,渐渐变成一个萎缩的空壳。

      回家后满身疲惫,一推开厕所的门发现海豚一个人在里面抽烟,他正面无表情地将青烟吹向空中,我及时把脑袋转向窗外,天空黑不起来,世界被城市的灯光衬托得又褐且蓝,隐隐约约看得到白色的云絮。

      “有心事么?”我问。

      他又吸了一口烟,然后盯着我的眼几秒,于是又低着头沉默。

      “你喜欢清妞?” 我脱口而出。

      他愣住了两秒,然后哈哈地笑出来,说:“没错。”

      “舞台上我总是站在最后一排,所以怎么都会看得出端倪。”

      “我隐藏的不好。”

      “不,你隐藏得太好。”

      他苦笑了两声,黑色的长发遮住了眼睛。

      “何苦呢?”我问。

      “何苦什么?”

      “何苦不说出来?”

      极深的沉默,窗外那条马上路因为堵车而塞满了车辆,夜晚车灯都明晃晃的。

      “不懂,我也不知道。”他的语气变得缓慢而失落。

      “没有试过表白什么的?我意思是同其他的女孩。”我问。

      “当然不是,同其他女孩说得时候轻而易举,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脱口而出,聊天也像机关枪一样说个没完。”

      “可是就是对她不行?”我困惑地问。

      “嗯,关键时候就卡壳了,口里塞满沙子一样,脑袋被人突然打了一棒槌,什么也不能思考,什么也说不出口。试过好几次了,根本没用,脑袋转不起来。”

      “你这人也够怪异的。”我爬上床上铺,他也抽完烟然后熄掉灯,默默地躺在下铺。

      “唉,我这脑袋,在想什么呢?真不好使。”

      “呵,好使就去实验室了。”我说。

      他倏地坐了起来,我感觉得到那振动,他又开口:“你可知道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我愕然。

      “什么也说不出口,但是能一心一意地用吉他弹出来,每次弹完都觉得干净,舒服,何等的畅快!”

      我不假思索地来了句,“抓着她的手岂不是更舒服?”

      黑暗中沉默变成了自然的勾当。

      “有多久了?”我问。

      “三年。”

      “三年?”这次换我突然坐了起来,然后用粤语讲:“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

      “无间道里的台词?”他诧异道。

      “嗯。”

      我凝望着黑暗,沉默轻柔得如同月光洒满草地,我开口,“找不到病情的根源?”

      “不知道,可能跟高中初中那会儿有关,我读书的时候整体想方设法的让人讨厌自己,什么卑劣的事情都干!低俗,恶趣,丑陋全都干尽了!拒人于千里之外。”

      “干嘛这么希求别人厌恶自己呢?”

      “完全性之使然,别人越烦自己,我则越洋洋得意毫不在乎,老是觉得自己又卑劣又龌龊,像井底的臭虫厨房里的蟑螂一样。别人还是远远离着自己有段距离才好,我也必须和人划清界限,这样才谁都不受到伤害!不过这世界也真够怪的,我永远无法理解那些蝇营狗苟让别人欣赏自己的家伙,为何需要别人喜欢呢?”他说。

      “是你怪吧?难不成你打心底的讨厌人?”

      “人?”他若有所地地考虑了一会儿,说:“倒不讨厌,只是觉得人都差不多的嘛,虽然活法上千差万别,但大家总归在一个笼子里面,努力证明自己非同凡响,不一般,又有什么用呢?给我一种不踏实的感觉。”

      “唉。”我叹了一口气,说,“有用啊,看来你是不擅长生存的那一类型呢。”

      “擅不擅长生存我不知道,但是我所喜欢,又珍视的东西少之又少,以至于根本不敢轻举妄动的去努力,可是还是希望可以赖以生存下去。”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想到了自己,我所珍视的东西已经荡然无存,而且就在今天。于是开口:“那清妞呢?她在哪个部分?生存之中,还是生存以外?”

      他又点了一根烟,吸了几口后说:“呵,或许所有女生都在生存之中,但她在生存以外。可是在我觉得世界上也只有两种女生,就是她以及除她以外的所有女生。”

      “矛盾且唯一着。”我说。

      “对。”

      沉默如同杀菌的喷剂完全消灭掉我们的意识,两人一起滑入睡觉的时间隧道之中。

      其实我有些羡慕海豚,总是在每个清晨便跑遍这个城市的角落,一个人沉默地驱动着摩托车,傍晚夕阳停在红绿灯的十字路口,被四周嘈杂的声响吞没,等灯色转换,又得马不停蹄地赶赴下一个处所。

      整个世界都很忙碌,他也在其中。我见过他站在门口咬着笔递给客人物品时的笑脸,实在温暖。

      月末的时候,一起去苏珊娜租的房子那边。她会给我们每一个人理发,她的职业是理发师,她理发的技巧很特别,手法是练出来的。我问她为什么会选择理发这个职业,她回答说因为小时候特别害怕理发,每次妈妈带她去理发都会哭,哭的稀里哗啦的,觉得剪刀是邪恶的东西,要夺取自己的某个部分,剪掉一些,除了头发意外自己所不知道的东西。

      “可是讨厌这玩意,现在还每天拿着它?”

      “克服恐惧吧,克服就好了,就像学着游泳。”

      “哦。”

      理发那天她穿了件黑色蕾丝内里外面搭了一件牛仔外套短袖,打磨成旧色的牛仔短裤,我凝视着镜子中帮我理发的她,开玩笑道:“怎么没有听你聊到你爸?”

      镜子中的她好像倏地凝住了,沉默了几秒,说:“可能他太忙了,相处的时间比较少。”

      “他爱你们家人么?”我脱口而出。

      她惊讶地看着我,“当然。”一顿后又接上,“是爱的。”

      我下意识地用手指抓紧了椅子。

      每个星期六,人群喧闹的酒吧里,我在舞台的最后面看到形单影只的珊娜站在舞台最前方,心中就觉得难受。好像每个人与她最近也只能保持这样的距离,只能凝望着聚光灯下展开歌喉释放的她,无法再靠近一米。那个人明明在眼前了,你伸过手去却无法抓到实物,只能捕风捉影。她总是给我若即若离的距离感,像是极易扯断的风筝在大风天里跌荡,而其余的人都无能为力,帮不了她。

      但我时刻都提醒自己,我的目光必须狼一般凶残而饥饿。于是我拼命打鼓,像以前高中初中时一样,一有不开心的事情便独自逃课到琴房,空无一人的小房间里拼命地挥洒汗水,燃烧自己的生命一般敲击出震耳欲聋的声响,让声浪如水囊一样包裹着我的世界,仿佛那样就可以逃避一切。

      只是现实近在眼前,只是现实近在眼前。

      那天下台的时候,苏珊娜的脚崴了一下,其余的几个人马上凑上前去,我看着她皱紧着眉头边摇头边说没事,恍惚间失去了心智。

      晚上回到海豚的家中,他告诉我说珊娜小时候一直聋哑,听不到声音,也讲不了话。可是去医院检查却又检查不出问题,但是她是很乖很听话的女生,见人就露出笑脸。家里人后来一直有带她到医院诊断,直到10岁的时候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故,病情突然转好。只是她的话依然不多,但喜欢上唱歌后开始走进那个世界。他最后加了句,她是我们都珍视的人,真希望她能够不受到一丁点儿的伤害。

      我听着海豚讲完话便翻了个身继续睡觉,知道她的存在全是因为我的母亲,她喜欢跟我说苏珊娜的一点一滴,每次我有什么犯错或不够优秀的时候,她就拿这个出来激我,那个男人在新加坡的女儿,我当然不能输给她。我一直以为她会是个骄横跋扈的大小姐,从来没想过她是这样的女生。没有见过她将自己放高姿态,从嘴里说出的话总是,还好,不怎么样,没事。那也不是敷衍,而是真真切切的诚恳,声音里听不出任何狡猾的修饰。我决定不再思考,越思考就越使自己进入左右两难的阶段,于是我抓紧被子再次沉入梦中。那天我做了一个梦,我看到自己在一个空无一人的舞台上把她推了下去,她摔落到地上后红色的血浸湿了衣服然后淌了一地,像花盛开一样。

      星期四,我去那里找完遗落后便在街对面酒吧里坐下,在二楼靠窗的地方守株待兔,盯着通往遗落那处的窄巷。我知道遗落必然是父亲计划里的一部分,所以他们一定会派人联系遗落,通过遗落的表情,我认定那个与遗落取得联络从而得到我消息的人,是骨头。所以虽然我不知道他们具体的计划是什么,下一步我会有怎么样的遭遇,但是只要我在暗处紧紧盯视他们,他们必然要露馅的。这样,我反而可以取得主动,再加上现在我手里有张牌是他们不知道的,我已经接近苏珊娜。

      七点,残阳如血,我喝了瓶啤酒继续等待,天空像是从深处逐层染开的幕布,远方一片靛蓝。

      没过多久,我再次见到了他的身影,一个衣着时髦的男人,骨头。我等到他再次从窄巷里出来,我赶紧下楼尾随其后,天色更暗了,他成了影影绰绰的一团,我集中注意力跟在后面。黑暗仿佛成了最广阔的天空,而我们是鸟。

      我跟他一起穿街越巷进到一个住宅区,四处可见别墅和无人的后院,记忆中见到一个发光的庭院中,一条巨大的金龙鱼在院子的鱼缸里游弋,我们脚下踩着坚实的土壤,四周人迹渐渐稀少。

      “骨头。”我停下来喊出声。

      他停住了一秒,然后回过头来,依然是面带微笑,倏忽之间他看到我的脸,而他的表情也没有想象中的惊讶。

      “没想到你这么迟才交往,挺有耐性的。看来果然蹲过监狱长进了不少。”

      “谢谢夸奖。”

      他的眼珠在那副眼镜片后悄悄地梭动了一下,显然他在洞察我的一切,观察我的手中是否有什么武器。

      “放心,我可是赤手空拳独自一个人来的,两手空空。”

      他的脸上沁出一丝笑意,咧开嘴角说:“那么你觉得你有什么制住我的把握?你觉得你能赤手空拳打我一顿?看来你还是没长进啊。”

      “不,这是我的诚意。”

      “诚意?”他嗤笑了一声,然后不自觉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有趣,既然你已发现我和遗落之间的联系,知道这是我们的计划,现在还敢站在这里和我谈什么诚意的,的确是有够勇气。”他一步步开始逼近我,脸上的面容骤然变得扭曲而凶狠,于是一拳挥过来打到我的脸上,“你应该明白我现在完全能够把你揍个半死,之后再让你重温一遍牢狱之灾。我想这次就不是3个月的问题了。”

      我弯下腰,口腔里的血一滴滴地滴下来,重重地落在黑色的土壤之上。

      “不用解释,我来这里是因为我看得到你内心里的东西,你所渴求的一切。”我咳嗽了两声,笑着说。“我想跟你一起合作。”

      “哦?说来听听。”他笑道。

      “我不能满足你的要求,但是我的父亲可以,所以我们能够合作。你不愿一辈子作他的手下吧,我们合作的话,你就可以取代他。”

      他听完沉默了,一瞬间的寂静里。黑暗中我们彼此都感受得到对方心脏的鼓动,血液量加大的声音,我死死盯视着他,我感觉到他听进了我的话。又是一脚重重地踹在我的腹部,皮鞋坚硬的感触以及重力施加的力度久久停留在腹部,我倒在地上,继续久久地盯视着他。

      我想我摸得到他心中的摇颤,于是继续开口:“我是一把很好的刀子,不是吗?到时候各取所需而已。”

      “借刀杀人?你有什么筹码?”他嘲笑地说。

      月光无处不皎洁,四下土地上泛着月光,最亮最犀利的一片碎在他的眼眸之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