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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感谢你赠与我的勇气 出狱后在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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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女皇镇监狱后,我如同丧失一切功能的木偶,大脑像是缺了块零件地“喀喀喀”无法转动,连呼吸的节奏都被剥夺,我就像一株植物般悄无声息的静谧。一切对我来说不再具有任何意义,简单的说即便现在监狱失火,大门敞开怀抱,我也不知道要抬脚走出去,先迈左脚还是用手呢?
直到一个月后的行刑到来。周四,早上被拉去体检,那天气候格外清爽,走过走廊的时候感觉空气中有海水咸咸的味道,中午我再次被从牢房拷出,10名犯人聚在一起,我们各自低着头。等待狱警叫到自己的号码,因为鞭刑的行刑部位是臀部,所以受刑时必须脱光衣服。
一个新加坡人邪邪地笑着说:“我可是听人家说,它会用细细长长的藤鞭,不超过半英寸,整整在清水之中浸泡一夜,让它充分吸收水分,等藤鞭变得柔韧而不会断!再来用刑,一下下去!马上皮开肉绽!”
我瞟了一眼他头顶上的地中海,沉默不语。
一个轻缓而阴柔的声音飘入耳际,“对,而且虽然每一鞭都会打到屁股上,但是位置却不会重叠,红色的疤痕永远不能抹去!”
有的人吞了吞口水,有的人脚开始发抖。
“打到最后屁股自然皮开肉绽,鲜红的肉一大团露在外面,你永远不会想要哭喊!没有男人愿意为打屁股哭喊!”又有一人开口。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劈啪”的声音,藤鞭打在肉上,有人大喊“第二鞭!”于是紧接着又是一声“劈啪”。我们听到受刑者痛彻心扉的呻吟声,没有人再说话。
每个人都渴望第一个鞭的人是自己,等死的确是一种煎熬,恐惧像无数只密密麻麻的虫子爬在你的心上,一点一点地啃噬完全。我则心灰意冷地想到自己姓周。
沉默,让人窒息的沉默。
冷汗浸湿了所有人的后背,又有一个人被带出去,其中一个勉强开口,“你们,你们知道吗?到时候他们会把你五花大绑到刑梯上,疼得哭爹喊娘也都跑不掉的!”
“呵呵,我可是听说刽子手是两个彪悍的中年男子,他们会最大力度地挥鞭,把距离、施力点都拿捏得恰如其分。对于他们来说,每一鞭还都是有额外补贴的!”
“补贴?妙哉!我听朋友说他们姿势跟打网球一样,旋转球、截杀、扣杀、各式各样。真是比高尔夫还高级的运动。”
“两个刽子手?岂不是文学和渔夫?”又有一个问。
“哪里,明明是戏剧和屠夫!”一个留着胡渣的犯人调侃。
“我们共聚一堂等着一起被屁股开花,这岂不也是一种缘分!”
我静静地聆听着他们的笑傲江湖,直到有人喊了我的编号。就在这时,一双坚固的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我回过头去,看到一个下巴尖削的男人,留着山羊胡,他伸出小而灵巧的舌尖在嘴唇四周舔了舔,如同寻找什么似地,尔后他开口,“朋友,你是几鞭?”
“三鞭。”我回答。
“不要担心,你将要成为人中之王了。”
“何出此言?”
“森林之王老虎可是标记在额头,人中之王当然在屁股。”
我承认我喜欢这笑话。
我迅速被他们扒光,□□地站在在鞭刑室中,两位行刑的狱警左右伺候,一名狱医坐在旁边的桌上,地板锃亮看的人头晕目眩。
一个3米高的木质鞭刑架放在眼前,呈梯子形状,我赤条条地被五花大绑在其上,完全不能动弹,暴露出鸡蛋般鲜嫩而肥的屁股。
在这样的危急时刻,我脑海中倏地闪过一句电影台词,于是我脱口而出:“嗨,你还记得吗?我请你吃过饭呢!”
两人对我的话置若罔闻,然后开始对我进行行刑,“第一鞭!”其中一位喊道。我心头一紧,终于明白什么叫作痛楚,整个人被撕裂成两瓣一样,一面是疼痛一面是力量的挣扎,腿和手使劲地想要挣脱,想要逃跑但是无计可施。在这暴力下,我无处可逃。
时间不肯在此刻停下来,让我喘口气,也不愿带我加速前进,任凭你再怎么乞讨都无法协调,它如列车四平八稳地向前行驶,除非我拥有铜墙铁壁铸成的屁股。
“第二鞭。”我紧紧咬着牙关,露出口中的猩红,表情已然扭曲,最后我终于无耻地喊了出来。
“第三鞭!”我便瘫软在刑具上丝毫不能动弹,我想跑,我要逃离,可是已经没有脚。我像一滩乱泥置于地上,不断地被人践踏。
狱医开始为我敷药膏,我什么也做不了,担架将我抬回浴室。所有事情都变成了艰难的任务,我只能想象自己是根棍子,不能弯曲,忘记坐下这么回事。这恐怕比痔疮还痛苦万分,每次大便都觉得我屁股上白花花的肉会裂开,一块块地掉进马桶。我只有减少食量,让大便维持最低的出勤率。
我被埋在彻头彻尾的绝望里,这里是没有声音的场所,我是雪崩里牺牲的残骸。我是森理某处土壤地下的种子,我无法与谁产生沟通,无法倾述,我是生命的反义词。就是这样的岁月中,在我临释放的前几月,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探望了我。
晚上,八点,日光灯激情演绎,我本趴在床头继续当我的木头人,可是忽然感觉有什么不对劲一般,我抬起头,一张笑脸倏地展现在我的眼绵。
“嗨。”骨头脸上依然露出了那仿若与世无争的笑。
我站起身子,走到囚室边缘,紧紧盯视着他的脸。
“要抽烟吗?”
我摇了摇头。
他为自己点燃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将烟缓缓吐出。
“新加坡室内不是不准吸烟吗?”我说。
“不能?呵呵,不是不能,只是很贵而已。”
“你还想怎么样?”
他一脸无辜地摊开手,说:“来探望你啊。”
“那个男人要你来的么?”我问。
他眯细眼睛看着我,说:“不是那个男人,而是你的生父。”
我想唾他一脸,但是新加坡不能随地乱吐痰,更何况是别人的脸上,于是我忍了。
“一开始,你们就计划好了一切?”
他若有所思地皱着眉头,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为何如此?”我问道。
“因为你不听话,这可是慈祥的父爱啊,教会你人世间的险恶,为了弥补他过去对你的冷落。”他笑着说。
我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你帮我跟他说——谢谢。”
“你以为我们会不知道你来新加坡意欲何为?”他的脸骤然变得凶狠。
我心中一惊,沉默不语,手指不自觉用力扣着墙壁。
“最后奉劝你一句,年轻人,不要干傻事。”他脸上的狰狞倏然消失,换成了平常那温和的笑。
我依然沉默。
“上次问你的问题还记得么?”
我脑中开始回忆,像翻书一般“哗啦啦”地翻页,由于太久没转动,翻得有些迟缓。
他凑近凝视我的脸,过了一会儿,说:“哟,想到了?”
我点了点头,他问过我,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渴望留在这里?
“我也不清楚,这里有归宿感?这里平等吗?这里好混么?为什么非得背井离乡奔赴这儿呢?”我问道。
他的脸上沁出一丝笑容,说话的语气变得缓慢而沉稳,“这里的确拥有很强大的包容性。”
我显得有些困惑。
他继续说道:“当然,这种包容性不是热忱的。绝对不是!它是某种近乎于冰冷的包容,城市里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更加的明确,更加深的沟壑,望不到底的疏离感,臣服于金钱的包容。这种冰冷和暴力强压使所有目的单一化,为了物质而生活,更好的物质生活!”
“哦?”
“这是我需要告诫你的,因为你在这里的生活并不会结束,而是刚刚开始。”
“这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吗?”我突然想问他。
“当然有,只不过在潜移默化中转换了,你找不到施力的目标,像是面对一面墙壁,你只是鸡,一只有蛋的鸡,你所能做的只是让自己的翅膀更加强壮,要么飞离这高墙,要么踩着你脚下的无论什么!生存下去!”他的眼睛有力地盯住我。
“那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物质,一切都是为了取得你想要的,然后你也必须离开,当然所有人都会付出相应的代偿。”
“我不能继续留在这里。”我说。
“不,不,不,我们会让你继续留在这里,想方设法也会让你留在这里,因为留在这里你才拥有一丝希望,却又不断地被现实打压,磨损,破灭,永远都得不到救赎!”
“帮我!”我脱口而出,表情已然扭曲。
倏地,他已消失不见,像是从梦里出现是一样。我满头大汗,对着滞重的空气重重地吐气,我将两手放在眼前,我盯视着自己的手,独一无二的手,微屈的指节和脉络清晰的掌纹,到底什么才是真实!
出狱那天是星期日,我找狱官要了好多清水,一口气喝干。走出监狱时太阳好大,我几乎睁不开眼,四周都是金灿灿的沙子。
我一路往前走,自己也不知道走了多远,我像夸父一样追逐天日。恍惚中记得自己一直在景的中央处,我见到了很多的荒芜,许许多多的人,踏过了多少千米的黄色的土壤,眼前掠过鳞次栉比的楼林,川流不息的马路,林木茂密的丛林,桥,颜色渐变的天际。走了好久好久,自己都忘了到底有多久,屁股上的王字时而火烧火燎,时而隐隐作痛,腿以下的部位完全失去知觉,我像被控制的僵尸,发自地底深处的某种力量驱使着我前进,有什么东西地心引力般牵引着我,鞭挞着我的灵魂。
不知道什么时候,四处渐渐失去光了,空气和天连成一片湛蓝。我倏然止步,眼前一黑,便什么也看不见,我倒在地上灵魂飘忽升天,记忆糊成一团完全地不省人事。
昼夜交替,我狗一般蜷缩在某个场所的一角,痴痴凝望着天空一角,天色变换如一只优美的手将其倒影打在墙上,倒影缓慢而优雅地变换着姿势。
中午,意识窸窸窣窣地醒来,原来我躺在一栋公寓房楼间的大厅里,旁边有好多树,草,中间是一个篮球场。我身体乏力,于是转过身望着头顶的天花。不知过了多久,蓦地,一只蜻蜓飞进视野,我轻轻伸出手指,它歇在了上面,手指的尖端。
我潸然泪下。
我记得小时候和母亲一起坐在厅堂的沙发上看电影,电影里的情节便是一个女人,她表情纯真而浪漫地对着男主角说:“昨天晚上,我托一只蜘蛛让它告诉你我想你。”母亲看到这里时骤然动容,我那时不明白。现在,我知道,一定是天上的母亲想念我了。
蜻蜓悄然离去,我泪眼模糊地凝视着天花。左手倏地有温软的感触,一双手捏住了我的手,我惊恐万分,于是一顿一顿地扭过头去,眼前便出现了她的脸。
一个女人的脸,她笑容绽放如窗台阳光里一朵白色的雏菊,摇摇颤颤的白色雏菊,而我只是拂过那处的风。
倏忽之间,她在笑容温暖我心脏的那个末梢转身离去,我欲起身,却一点也使不出力气,身体仿佛已经凝固的蜡,稍加动弹便要分崩离析。
我无法起身,但我的耳朵好清晰地听到她身上有铃铛纤细空灵的声音,她穿的是cosplay的一套和服,附近必然在举行着怎样的活动。
她留下了一个饭盒和一瓶清水。
我用尽力气打开饭盒,拿筷子的手不住地颤抖。吃饭的时候,我觉得好开心,世上终于有人肯关心我了,饭盒里许多蔬菜,十分爽口。我的胃囊空空如也,所以如果吃荤菜一定想吐,但是吃蔬菜却不会。但是同时又觉得难过,因为这样的话,想必她也是尝过饥饿滋味的人。
一顿狼吞虎咽后,我坐了起来,勉强试着让身体站立,双手扶着冰冷而坚硬的墙壁。我用心体味着墙壁给手指尖细腻而冰凉的感触,仿佛墙壁是活物,我只是依附在其上的什么,仅仅是一块瓦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