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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加坡鞭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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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新加坡后有什么打算?”骨头问道。
又是打算?得了吧,我想。“读书,我妈最大愿望就是让我读大学。”我涎着脸说。
“嗯。”
“我的钱恐怕支撑不了多久,能帮我介绍份工作么?”我问。
他考虑了一会儿,是悄无声息的思索,仿佛蛇腹“嗖”地滑过洞穴里潮湿而透着寒气的石地。
“不能担保,我想你要做好坏的打算。”他注视着我的双眼说。
“哦。这个要多少钱?”
骨头用食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若有所思了一会儿,露出了一个较难为情的表情,说:“想留在新加坡工作比较难,要我们公司帮忙找工作的话,6000新币左右的中介费,可以帮你弄到长期留下来的签证。”
我估摸算了一下,自己刚刚好剩下6000新币左右,但不可轻易信任他人,于是我屏息敛气揣紧了荷包里最后剩下的钱,望了眼飞机窗外,脚下城市的轮廓开始清晰,灯火辉煌如群星璀璨的海洋在眼中荡漾,不管怎么样,必须在这里坚强地活下去!我告诫自己。
“好啊,什么活都行。”我说。
飞机着陆以后,他带我到牛车水一家旅馆,我付了两天的钱,他说明天便帮我安排稳定的住处,今天暂时在这里对付一晚,等他两天。这里的中国城叫牛车水,看起来有些龙蛇混杂,马路边的水果摊上飘着榴莲味,即使是深夜四处也都亮着灯,墓碑一般的大厦耸立四周,眺望远方也只是愈加繁华的楼林,蓊郁高大的树木随处可见,石头森林。
午夜的车辆格外喧嚣,我关上房间里的窗,静静地躺在床上回想。我知道这里是母亲和那个男人相遇的地方,小时候和母亲两人在小小的厨房里晚饭,她时常会提起这里,脸上洋溢出幸福的表情,我说以后一定要带妈再来这里故地重游,母亲当时笑得很开心。不过,现在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
我在床上翻过身来,起身推开浴室的门,洗了把脸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我要报仇!”
第二天如期而至,下午一点的时候有人敲我的房门,“咚!咚!咚!”我被吓了一跳,拉开门后才发现是骨头,他站在门外冲我笑了笑,说:“昨天休息得可好?”
“马马虎虎。”我挠了挠后脑勺。
“呵,一起出去吃个饭如何?”
“正好肚子饿了。”
“想去吃点什么?”
“也不清楚,毕竟不熟。”
“好,我带你去附近的巴刹吃点东西。”
外面的空气热腾腾的,来到巴刹更是如此。一家一家小店紧凑着另一家店面,各式各样形形色色,我们找到一处坐下,刚被吃得一片狼藉的饭桌马上被一位大婶收拾干净,我点了和他一样的海南鸡饭。
骨头说要请客,我犹豫了几秒,说了句谢谢。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你昨天说找工作的事情,有点眉目了。”
“哦?这么快?”
“不想要?”
“哪里。”
他付之一笑,然后从公文包中掏出几张文件夹,里面有夹好的4A纸张,上面密密麻麻的英文,我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和新加坡政府公文的标志以及条形码。诚然,这是一张批文,但我依然皱着眉头,一声不吭。
他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冷静的脸上沁出一丝笑意,说:“有个公司缺前台,于是我马上递了你的资料过去,他们通过审核后马上答应了。”
我依然沉默,汗流在背。
“不相信我?”他苦笑着说,“现在,你就去新加坡移民厅去验个真伪。”
我茫然地望着他,骨头淡然一笑,说:“别紧张,虽然我们生意人讲究也是交钱一手交货,但你先去验证一下真伪也无伤大雅。移民厅就在劳明达地铁站旁。”
“我想如果我不去问个究竟,也不会心甘情愿把这钱交给你,毕竟这是我最后握在手里的东西。”我冷冷地说。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藏在眼镜后深不可测的眼默默观察着我。我没有再开口,又扒了一口饭,他递给我一张崭新的新加坡地图,说:“你要去的地方在这里,你想现在去还是等会有空?”
我专心把饭吃完,一直没有再看他的眼睛。尔后嘴里蹦出两个字,“谢谢。”
临走的时候他问我,“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想留在这里?”
我愣了两秒后摇了摇头,扬手跟他告别。
搭坐陌生的地铁,识别不一样的路标,终于来到移民厅。不同民族,不同国籍,不同气味的人群排成长龙,我不禁苦思,为何大家都聚集在此呢?并不是说移民厅,而是新加坡。拼个头破血流也要在此处生存下来?我们必定怀揣着同样的目的在此挣扎,共同谋取什么,渴求什么,摸得到希冀锋利的光芒。失败的离场,成功的大可挥斥方遒宝马香车里逍遥,而剩下的只有一代接着一代地蛰伏。
轮到我时,我递给那个黑皮肤大眼睛的女人我的批文,她把批文捏在手上扫了几眼,然后便在键盘上敲打了几秒,说:“it is fake.”
我吃惊地盯着她,她没有再多看我一眼,终止眼神的交流,我就愣在那里,后面的人将我挤到一边。
她最后也没有分一秒的目光给我,只是机械般继续工作。我想这必然是为了避免眼神接触,因为她知道这摊子肯定是个麻烦,谁会等着麻烦找上头来,只想我到别处发泄愤怒。
哪里出错然了?我呆若木鸡,为什么他明知会被揭穿依然要我过来?除非他的目的不是这个,我觉得自己要马上赶回宾馆。
我慌慌张张地原路返回,太阳依旧那么毒辣,进了地铁后一切状况才有所好转,等待列车的时候我全身心地感受着时间如何地飞驰而过,如何地不留痕迹,像眼前的列车般已无法回头。一位挺着大肚子的孕妇走进地铁后一位妇女马上起身让了座位,我站在一旁不知为何心中感慨。
到达宾馆的时候,坐在前台的女人通知我,我已经被退房。
我说:“是我住在这里,你们凭什么给我退房,现在我的东西丢了!”
女人的假笑在她的脸上僵持了几秒,然后开口:“因为你们当时入住时用的是你那位朋友的准证,用他的准证开房间,所以他要求退房时我们检查了他的准证,程序是没错的。”
我自己根本是拿白卡进的新加坡,什么证件都还没有,于是开口,“那我的那个包呢?”
“什么包?”她略带疑惑地盯住我几秒,然后再次开口说:“那位先生退房的时候,我们已经帮您检查过房间,什么也没有留下。”女人继而露出歉意的笑。
我知道自己上当了,谁会带着钱满大街跑呢,他一定已经算计好一切,现在我身无分文又流落异国,我想恐怕没有比此刻更悲惨的事情了。可是没想到事实并非如此!
我又抓紧时机问她,“既然他用的是自己的证件,那我可以查看一下么?不然你们帮我报警。”
“对不起,不可以。”旋即她的脸上又绽放出笑容,不过这次要自然许多。
“证件上的那个人,叫顾尔吗?”
她沉吟了几秒,似乎思想在做挣扎,大厅的灯光十分耀眼,我狠狠逼视着她的眼睛,她没有再开口,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我读到了那目中的无奈。她不能因为我破坏规则,不能轻易给别人看客人的准证,这是当然。
良久,沉默而有力的震撼在我心中徐徐往外扩散,我几乎张不开嘴说话,只有手撑着脑袋,闭目愁思。一瞬间,人生里的一切都离我好远好远,只有不安、痛苦、迷惘、萦绕心扉。我觉得自己像个在走钢丝的人。
“那个可能不是他自己的身份准证,你从这里找不到任何消息。”这个女人的眼神中终于发出一丝怜悯的光。
我摇了摇头,说:“你们这里有酒卖吧?”
“有。”她回答得有些尴尬。
“二锅头呢?”
“二锅头?”她若有所思的样子,然后说:“似乎没有。”
“二锅头都没有还他妈开什么宾馆?”
她困惑而警惕地看了我一眼,说:“对不起。”
我从兜中掏出最后的钱,一把拍倒桌子上,说:“快点,去给我买一瓶!”
“这位先生,你再胡闹我们就请保安把你送出去了。”女人的态度变得强硬起来。
“我不认识路,要你的同事帮我去买。”
“好吧,我去请示一下他。”
女人把嘴巴附在那个黑不溜秋的男人耳边张合,黑不溜秋的男人皱了皱眉头,回了她几句英语,女人低着头抿口不语,黑不溜秋的男人嘴中又叨叨了几句,然后使劲用他那圆滚滚的眼球瞪了我一眼,推开玻璃门离开。
女人回来,她穿着黑色的制服以及窄裙,肉色丝袜显得身材十分诱人,我问道:“刚我注意到你回答我问题时不住地瞟那个人,等他给你指示吗?”
“他是我们部门的管理人员。”
“好了,现在他走了,告诉我那个家伙的名字。”
她的眸子十分清澈,那双眼望着我夹带一丝同情与无奈。
“你知道我是受害者,现在已经身无分文了。”
她抿口不语,“像你这样会害我丢掉工作。”
“不想帮我么?”
她的脸上呈现出为难的神色,我凝住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也没有再回头,最后我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顺便说一下,你的身材很nice。”
我走出宾馆蹲在马路对面眺望天空,云层很低支离破碎的,来往人群络绎不绝。一二分钟后,她出门了,拿着我放在桌上的那摊零钱碎币。很快,她看到了我,我冲她笑了笑,她亦莞尔着低头穿过马路来到我这边。
她把手里的零钱一把递到我手上,我起身说,“谢谢。”
“刚来新加坡?”
“初来乍到。”
“何苦一个人跑这么远?来求学?”
“对。”
“出门在外,应该多留个心眼啊。不然很容易被人骗钱的。”
我默然。
“我得走了,再不走经理要骂人了。”女人在阳光下冲我回眸一笑,眨了眨眼睛。
“好的。”
我摊开手中的钞票,夹在里面有一张白纸条,我把它对准妖艳的阳光,上面写着一行字,不要报警。再回过头来,她已倏地消失不见,真想再看一眼那修长的美腿。天还是这么晕热,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现在已没有去处。于是盲目地在牛车水走着,许多年迈的老人,枯瘦如柴皮肤黝黑,仿佛背后背着被病魔啃噬的灵,破衣烂衫佝偻着身子捡垃圾或兜售着纸巾、烟。
“为什么要我不要报警呢。”我想,难道这其中还有更大的阴谋,或者说一个很庞大的势力正在接近,他们想要控制我的行动。但又为什么呢?
我走过一学生公寓的尽头,抬头竟然看到了一座山,当然想起了句台词,见到一座山,就想知道山后面是什么。但我来这里又有何用呢?总不会遇到高人获得武功秘籍。森林遮天蔽日,像绿色的网铺天盖地,苍老而枯槁的树皮散发着古老的气息,置身其中仿佛可以穿越无数年月,只在弹指一挥间。
但我不能停滞下来,我摸了摸口袋,一共剩下几块钱,全身搜遍才发觉屁股裤兜里又发现一张硬纸——他的名片,骨头的名片。既然他已经做到这一步,那么名片想必也是假的或圈套,但是我已毫无价值,一穷二白且死猪不怕开水烫,根本无所畏惧了。
于是我启程,去往那个名片上所写的场所,或许那个中介公司在新加坡根本不存在,但是也无处可去。
那个地方名字不错,翻译过来叫花拉公园,但名字不错的地方不一定是很好的地方,就像把自己讲得很好的人,也不一定是好人。他们的言语之中大多为自己辩白,彰显,虚张声势,在其中隐藏真实的目的。
这里灯红酒绿,声色犬马,四处可见酒吧、歌舞厅,正值傍晚歌舞升平。我确实没有找到名片地址上的中介公司,现在肚皮呱呱叫,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于是站在一个叫city squre大厦的门口等待什么出现,面前是一个十字路口,我蹲在路边用比民工更落魄的姿势,苦思冥想我的未来。
几个威猛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头顶的光,我正抬头欲了解谁在这么神圣的一刻打扰我,一股不可动摇的力量按住了我的肩,手被撇到背后。我咬紧牙关,可是再怎么用力也无法转过头去。
几个人开始在我身上搜索,诚然我身上什么也没有,但是刺入我眼中的是他们的制服,深蓝色的警服,他们是警察。我满头大汗在呐喊,“干什么?”
没有人理会我,等我使劲再回过头时,我看到夕阳下骨头的笑,眯着眼睛亲切而热情洋溢。
“我看到这个人四处在公共建筑上涂鸦,所以才举报的。”他的声音诚恳而平稳。
“我没有!”我嘶吼着,但那股力量一直在背后锁着我,我的手已经变成他人之物,只有痛楚是自己的。
警员和骨头用英文进行对话,我的听力跟不上,于是我盯视着他们的脸,骨头若无其事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然后说:“你们到旁边那个垃圾桶里找一下,我好像看到这个人把笔和喷漆投进了那个垃圾桶。”
“笔,什么笔?喷漆?”我挣扎着。
“不要说话,站起来!”
一个警员从垃圾桶里找出笔和喷漆,我被彻底陷害,那管笔便是我在国内写过电话号码的笔,我咬牙切齿不再说话,周围有些看客围过来,他们的目光刀锋般割在我身上,嘈杂的喧嚣环绕在耳际,我死死盯着这红灯跳转绿的街道,绝望地瞪着来往的车辆,喉咙发不出声音,没有人能阻止我此刻想冲上去的念头。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终于明白那个女人写下不要报警的意思,因为骨头就是一名新加坡警察,他是个地地道道的新加坡人,他去往中国完全是因为那个男人的指派。他们还发现了我的背包,里面有中国的证件、护照以及满满我肮脏的指纹。我无言以对,我被判处拘留三个月,实行鞭刑三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