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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胸口的玫瑰 在新加坡的 ...

  •   很多时候,我总是以为天空是渐渐变亮的,所以在黑暗中伫立希望可以看清这过程。直到那天,我才发现其实它是在你抓不住的一瞬间就天光大亮。

      拉皮条的是个马来西亚人,站在入口露出雪白的牙齿对我笑,我瞟了他一眼,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一条昏暗逼仄的走廊,直至二楼。

      红绿相隔的灯在两旁闪烁着,灯泡像李子长在扶手上通往楼上,我的肢体有些僵硬,不自觉又警惕地望了那个马来人一眼。

      “帅哥,快进来看看。”嘴边带痣的老鸨拉住我的手肘,我被她拉进房间之中。

      红色皮革的沙发靠在墙上,几个女子依偎在上面,其余三三两两地站在老鸨左右,花群之中老鸨笑得最为灿烂,围绕其右的或有妖娆的短发眼妆,或精致的面庞加名牌点缀,或清纯的蛋糕裙以及修长的大腿。

      我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亦不想言语。我冲着他们扯了扯嘴角,尔后眯起眼睛,像黑夜中的狼一样寻找猎物。

      蓦地,我又看到了她——遗落。

      她精致的面容上闪过了一丝微微的惊颤,惊颤倏地又消失了。脸上恢复了一如既往的笑,清淡的笑。

      沉默中,我凝视着她的脸,不自觉微微撅了撅嘴,如同感情受挫了一般。

      俄顷,她的脸上再一次漾出微笑,虽然是训练过后的标准营业性笑容,但是那笑依然动人,我张开嘴巴,觉得口中沙沙作响。

      我径直地走向她,目不转睛地越过身边的人,站在她的左右。而后,我停了下来,回过头,对着老鸨皱着眉点了点头。

      拉皮条的马来人睁着明亮的眼睛对我笑,我从口袋里掏出唯一的一张钞票,握在手里已经皱掉,有汗味的钞票。

      老鸨笑容满面地接过钱,然后一副不怎么满意的样子拎着那张钞票细览,她也没有再看我一眼。柜台上放着一杯酒,酒杯中漂浮着晶莹的冰块,它在我触手可及的位置,好像特地为我设定一般,我顿时觉得口中干渴难耐,于是端起它,一饮而尽。

      走廊里的光格外澄明,她推开一间小侧面,我随之进入。

      一个灰暗而压抑的小房间,四面都是冷冰冰的水泥墙壁,屋子中央空空荡荡,紧靠着墙壁放置着一张简单的单人床,白色的床单微皱。

      她摁开房间的灯,回过头来望着我笑。

      “真的这么喜欢我?”

      “的确如此。”

      “以后还会常来?”她弧长的眼睛妩媚地弯起来,对着我漾出笑意。

      我默然,转而又一笑,选择开口道:“我们还是又见面了。”

      她的手拉住了我的手,开口,“对啊,不想踏踏实实地过好自己的生活?”

      “当然是想的,只不过我把持不了自己的心,它在悸颤。”我望着她,沉默中用她的另一只手捂住心口。

      她的眼中荡出一丝迷惘,我怎么也看不清那其中的意味,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白雾,遗落的脸上再次漾出那笑容,清淡的笑。

      “心?”她问。

      “对。”房间如井底般的沉默,空气被空调弄得干冷。

      我沉默了半响,俄尔又开口讲了一个冷笑话,“月亮代表我的心。”

      尔后,我把目光放在对面墙壁右上角的位置,仿佛那儿开了口窗,可以看得见岑寂的夜,皎洁的月。她的目光随着我望过去,我再次凝眸细看她的面庞,心中有一阵激荡淌过,可是倏地又变得冰凉。那处始终什么都没有,没有窗,也没有月,只有坚硬而冰冷的墙壁。

      稍顷,我亲吻了她的侧脸。

      我换来了整整一个小时的时间,也不要太长。我拥抱着她,在那个单人床上。肌肤真真切切地感受着她身体的温暖,额头紧触着她的肩膀,手指紧紧握着她的手掌,感受那手心的纹路。我们两个都没有说话,我知道她的心房冰冰冷冷,跟这间屋子一样空空荡荡。我感受得到那空无一物的冷落,好像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有这么一间不为人知的屋子,什么也没有,连寂寞感、虚无感都不存在的空屋。我正站在这屋的中央欲窥其全貌,而她则一直蹲在角落,对一切不予理睬。

      我想至少一个小时,这一切不是幻觉。恐怕感动得要落泪,或笑。

      我是离家出走的17岁少年,她则是漂泊至此的性工作者,她给予过我的那温暖,所以我对她无法释怀。

      时间还有15分钟的时候,我又抱紧了她一次,然后决然地起身。她可能有些吃惊,反应迟了几秒才坐起来,用手指梳了梳头发。

      我到里门去沐浴,打开莲蓬头,热水包裹着肌肤。水的温热遥远而飘忽,无法传递至内心,我知道它迟早像酒精挥发在空气里。

      她也踮着脚尖走进淋浴间来,我对她漾出笑意,说:“胸口的纹身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淡淡的笑,说:“18岁的时候生日,找人在胸口纹了一朵带刺的玫瑰。”

      “那鲜红,很好看。”我说。

      “谢谢。”

      “为什么是玫瑰?”我问道。

      “觉得看起来像心口被人开了一枪后,绽开的窟窿。”我看到了她眼里的些灰蒙。

      “所以心死掉了?”我没有看她的脸,而是默默盯视着莲蓬头边缘莹亮的光泽。

      她沉默了稍顷,笑道:“哪里,明明还跳动着呢。”

      “生龙活虎,就像打鼓一样?”

      “对。”

      我们赤身裸体地在莲蓬头喷薄的热水中伫立,我望着她曼妙的身材,如柚子般□□的胸部。脑中仿佛出现了幻觉,生命中的迷惘,错乱,失落全都消失了。我搂住她的腰肢,我知道有处温热而潮湿的迷丛等待着我。我们接吻,舌尖直抵那空寂而柔软的深处,继而尽情地交合,仿佛冬雪化至河水中。霎那间,天地静谧,万物都在其中。

      临走的时候,我问她,“你知不知道一个外号叫骨头的人?”

      她忽地一怔,然后摇了摇头。

      我没有再说话,或许这是最好的结果。走出那条又黑又窄的走廊时,我脑海中念念不忘那莲蓬头的光泽,仿佛那便是记忆中的全部。

      半年前,我携款孤身逃往新加坡。过往的十几年里,我没有见过生父几面,我想这次我是来讨债的。第一次见到父亲的时候是我10岁生日那年,恐怕那也是母亲哭着求着的结果,于是我见到了那个男人。我害怕那时他看我的眼神,那是没有丝毫慈爱,充满侵略性的目光,像是要剥开我的皮一般。两条深深的法令纹刻在他的脸上,我被慑住一般大汗淋漓,不知所措,等到有人拍我的肩膀才醒了过来,后背已经全部湿透。

      第二次见到他,便是母亲的葬礼上。他再次出现了,在那张爬满皱纹的脸上,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沉稳而坚毅。他穿着一套合身的黑色西装站在绿色的草地上,显露出略微臃肿的身材,每个动作都纹丝不乱地释放着厚重的个人魄力。在他的身边总围绕着几个戴着墨镜的人,记得当他再次用那有力的眼神打量我时,我仿佛又回到了年纪,那个弱小无助的男孩,身体不受控制般变成了他人之物,连一根手指也也无法移动,不自觉中满头大汗。

      我知道他是有妻室的人。在那次之后,我们进行过一次对话,我被黑色的保时捷带至一个空无一人的会所门口,厅堂之内是五星级酒店般堂皇的装饰,璀璨的大吊灯照耀着墙上的壁画,纯毛而厚的地毯让人觉得安稳,我站在与他相隔三四米的地方。

      他坐在一张黑色的皮椅上不发一言,然后缓慢地伸手取了旁边桌上的玻璃杯,呷了一口里面的酒后将其放回原位,那双苍老的手依然沉稳而有力。

      沉默之中他静静盯视了我良久,我的心中充满了委屈与愤怒,我不会让他再次那样仅仅用目光侵蚀我的意志。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他问我。

      我浑身开始颤抖,用恶狠狠的眼神回以他。他又有什么资格这样道貌岸然地质问我,一个抛弃妻儿的人。

      “这眼神不错,以后要学会好好用这种眼神活下去。”他的声音缓慢而低沉,仿佛从体内深处徐徐发出。

      “我妈生病的时候,你一次也没有来看望过她。一次也没有,记着!我一定会让你尝到同样的悲痛!”我几乎是吼叫的声音说道。

      他没有说话,眼睛四周的肌肉骤然一紧,眯起眼睛盯视着我。

      “看来,你现在还没弄清自己在做什么事情。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听我的安排,默不作声地留在我左右。第二,不要废话,滚出这扇门——但我不希望会再次看到你在我面前,摇尾乞怜。”

      “不想看到我求你的样子?哈哈!”我笑道。

      “我想你懂我的意思。”他的眼神尖锐而有穿透力,说话的时候用食指有力地叩击在木质的桌面上,节奏缓慢而有序,声响一下一下地在厅堂之中荡开。

      我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恍惚了一秒,我庆幸自己没有回头看他最后一眼,因为我知道他的表情一定是在轻蔑地笑,门关上后,那叩击桌面的响声戛然而止。我告诉自己说,我一定会回来见你,因为我死到想见到你失败时的样子。

      我继承了母亲的遗产,找了个中介公司办了护照和学生签证飞往新加坡,中介公司派了位去新加坡出差的管理人员与我同行。

      我在那公司的门口遇到了骨头,他正手拿着我的资料走出门。

      “你好,请问你是青校吗?”

      “嗯?”

      “我是我们公司派往同你一起去新加坡的人。”他站在那里,在那副眼镜后面冲我笑了笑,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

      “你好。”我开始打量他,头发微卷,染成了棕色,黑色的衬衣扣到最上一格,但是看起来不是便宜的布料,什么牌子我却不熟悉,站在眼镜后面的那个人,眯起眼睛笑。

      我接过他递给我的文件,然后检查里面的内容,护照,批文,电子机票,一一俱全。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管笔交给我,叫我写上电话号码。我照做后对他漾出笑容,两人匆匆告别,准备好晚上登机。

      再次回到那个家的时候,我打开房门却不知道自己应该带些什么东西离开,每个物件都归属在这个家中,紧紧吸附在这凝聚力的四周。它们纹丝不动地摆放在那里,没有动摇,没有恐惧。母亲走后便一尘不变的家,我站在门口窥探这里的一切,它像一副完整的拼图,不容破坏,不可缺损。于是我静悄悄地关上了门,还它一个完整,一份宁静。

      我孑然一身地来到机场,他看到我时脸上掠过一丝讶异,“这是我的名片。”他笑着将名片递给我。

      “顾尔?”

      “嗯。”

      “怎么没带什么行李,就提一个小包?”

      “行李这种东西是带不完的,运过来,载回去,早忘了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我笑着说。

      他看着我的眼睛,俄尔,脸上浮出笑脸说:“也是。”

      “我该怎么称呼你?”

      “骨头,叫我骨头好了。”

      “哦。”

      飞离在这城市的上空,飞机的引擎声轰隆隆的,我无法闭上眼睛,因为我竟然开始不舍。我死死地抓住座椅,每次闭上眼睛脑海中就开始浮现母亲的样子。最后一次,我从外面为母亲买了晚饭到医院的住院部,母亲竟然起身了,她依在阳台的栏杆上,我看不到她的脸,母亲身后是画布一般没有任何杂物的天空,下午四五点略带灰蒙的蓝。我知道她在翘首盼望着什么,她习惯这种望穿秋水的宁静,我捏紧了拳头,我不该让她如此落寞,母亲这时蓦地回过头,天色也渐渐暗了,看到我后,她笑了,笑容在她脸上徐徐绽开,那么地烂漫而哀伤。

      不知不觉我的眼中噙满了泪水,我俯下身子把头埋在胸前,骨头关心地拍了拍我的背,问我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说,有点头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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