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沙》冰沙

5、西苑 难道这普天

　　清晨，朱儿在主子的门外侯着，等着主子的吩咐。
　　老远，张公公摇摇晃晃的来了，朱儿迎了上去，嬉笑着说，“张公公，昨个您来了，今儿您怎么又来了？”
　　“小妮子怎么说话的呢？”张公公晃着他的长指甲，在朱儿的脑门一戳，“昨个嘛，”他顿了一顿，笑了一笑，“我是来了，今儿就不能来了吗？”
　　“什么地方敢不让您去呀？”朱儿伸手扶住了他。
　　“瞧你这张利嘴，真会逗人开心。”张公公喜笑颜开，“你家主子起了吗？”
　　“还没呢，昨儿不是跟您出去的吗？回来的晚，所以迟些。您今天这么早，什么事呀？”
　　“皇上不是要南巡嘛，早朝停了。”
　　“那哪里需要您亲自跑一趟呀，打发个小子过来，不就可以了吗？要不，待会儿我给您传个话？”
　　“哪儿只为这事呀，刚才皇上在禁区里，突然就要见你主子，让我来请。”
　　“禁区？哪里不是谁都不让进嘛。”朱儿好奇地问。
　　“不是我说，皇上对你们家主子就是宠信的很呀。”张公公不知是羡慕，还是嫉妒，他摇摇头，对朱儿说，“你进去催催你主子吧。皇上急着呢！”
　　朱儿摇摇头，低声对张公公说，“那里敢进去，主子不爱让人伺侯起床。”说毕，无奈地一笑，走到了门边，轻轻叩了叩门。
　　“什么事？”冰沙正对着镜子挽发髻，他早听见了张公公的声音，只是不愿搭理。
　　“皇上召冰大人西苑见驾。”张公公恭敬地说。
　　“西苑禁区？”冰沙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是的。”
　　“知道了。”屋里，冰沙淡淡地回答，心里却不平静，挽髻的手都有些抖了。西宛禁区？天呀，这个时候去那个地方，不是招人怀疑吗？这个皇上就爱添乱！他心里乱糟糟一片，发髻怎么也挽不上去了。
　　他心烦意乱的甩手将白玉簪子丢在台上，唤了一声，“朱儿。”
　　“在。”朱儿并不敢进来，在门口答应了一声。
　　“进来。”
　　朱儿不敢怠慢，赶紧推门进去了。
　　屋子里只有些蒙蒙亮，她的主子正披散着头发坐在镜前，刚刚睡醒的脸上还有些潮红，皙白的皮肤在晨光下笼着水色，纠结的双眉也不影响他的容貌，更添忧郁气质？天，若他是女儿身？那……？朱儿有些发怔……
　　从镜子里看到那朱儿的蠢样，冰沙更觉气不打一处来，就知道，就知道会这样！他厉声打断朱儿的沉思，“看什么呢？过来帮我。”
　　“是，是。”见主子已经颇不耐烦，朱儿赶紧上前。这么好的一个接近主子的机会，怎么能不珍惜呢！再说，主子怎么可能是个女的呢？真是胡思乱想！

　　冰沙踏进了西苑，只见遍生杂草，定是荒芜良久了。这院子在朱璟尚为太子的时候就请命封了此地，登基之后，也未做更改，仍不许人私自进出。而今日看来，这院子不过如此，他摇了摇头。
　　在旁善辨颜色的张公公见了，笑着说，“冰大人，您是有所不知，这院子原来可是景致好的很呀，是皇上小时候和那时的太子妃同住的地方。那时候……”
　　“太子妃一家还没满门抄斩呢。”冰沙冷冷接过他的话，寒星般的眼睛在张公公的脸上扫过，表情不怒而威，“不过，张公公，您老也该知道，在宫里谈论这死去的太子妃，可是禁忌。”
　　“那是，那是。冰大人说的对，说的对。”张公公的脸堆成一朵花，不敢再多言一句。
　　早就听宫女们说过，这是璟与先皇为他选的太子妃同住的地方，算是他们青梅竹马的见证，后来，又是一场宫廷悲剧，太子妃的家人招奸人构陷，终究落得个诛连九族。一场政治游戏的必然结果罢了。冰沙看着这满目疮痍，嘴角挂上一丝冷笑。
　　“你退下吧。”朱璟已在跟前，他对这张公公挥了挥手，那老奴悄无声息的下去了。
　　等那院子里剩下他们二人，朱璟走了过去，挽住了冰沙。
　　冰沙有些讶异这不同寻常的接触，一时之间竟有些怔怔。待到清醒，却见那朱璟直直盯着满园蒿草，面色沉重，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里，曾有我最美的回忆。”璟喃喃而语。
　　“是吗？”冰沙轻笑。
　　“德熙五年的春天，先皇下聘宇文家，娉儿七岁，娇娇怯怯，明艳秀丽……”朱璟嘴角含笑，悠然神往。
　　冰沙怔怔看着他的脸，露出古怪的表情。
　　“我们同吃同睡，直至……”他停住了，表情变得怅然。
　　“宇文家满门抄斩。”冰沙冷硬的接了一句，今日他与这满门抄斩是结下缘了，和谁说话都绕不过这话题，真是晦气。
　　“是呀，”朱璟沉浸回忆之中，并不怪他的言词冲撞，“我与父皇争执不下，未能让他收回圣命，只保住了娉儿的性命，我却愁无法与她交代。哪里知道，她忽然就失了踪。从此再无音信。”他目光悲凄，无法继续。
　　“前太子妃不是死了吗？”冰沙颇为诧异的问。
　　“那是对外的说法。”
　　“其实也不重要了，反正也说不准是死是活了。”冰沙咕哝着。
　　“什么?”朱璟没有听清，问道。
　　“微臣是不明白，皇上为什么要告诉臣这些？”
　　“我也不知道，就要离宫，有段时间不能来了，就决定来瞧瞧。一个人太寂寞，就想到你了。”
　　“那应该说臣不甚荣幸呀。”冰沙不着痕迹的抽出手，抱拳谢恩。
　　“皇上后来一直没找到她吗？”冰沙又问。
　　“没有，”朱璟摇摇头，“父皇临终前告知我，那宇文老臣是自动请死……”
　　“什么？”冰沙失声惊呼，打断了朱璟的话。
　　璟听出异样，扭头看他，却见冰沙呆呆的站着，脸色煞白，嘴角有血色溢出。璟下意识的掏出丝帕，要替他止血。
　　夏日炎炎，滑腻的丝帕贴上了冰沙的唇，有些凉意。冰沙瑟缩一下，反射性的后退，几乎就在立刻，他躲了开去。白皙的脸顷刻晕成了红色。
　　璟一怔，摇摇头，将丝帕递了给他，毫不介意地说，“嘴角有血，你自己擦擦吧。”
　　冰沙接过，匆匆一抹。低头不再说话，那……那行为太过亲昵，几乎都有狎昵之嫌了。一时之间，丝帕竟也忘了要还他。
　　“冰沙，你最近总有些反常?”璟追问道。
　　“那宇文为什么要这样？”冰沙早已恢复常态，轻巧地将那话题又绕回了原点。
　　“那时皇叔在朝中大肆收买重臣，手中又握兵权，父皇重病在卧，无力与之抗衡。众人也都以为他是谦谦君子，却不知他狼子野心。眼看他势力越来越大，已无法控制。宇文老将军自动请死，设计借他之手结束性命，激起众大臣的不满。一时之间是怨声载道，皇叔方有所收敛，时机稍纵即逝，到现在，弄成了这样一个僵持不下的局面，我无法即刻除去他，他也无法立刻扳倒我。”朱璟嘴角浮起自嘲的笑容，“我们皇家算是天下第一家，却连个忠心的臣子也保不住。”
　　“愚忠。”冰沙突然恨恨的说了一句。不知是恼恨那宇文老臣的迂腐，还是皇室的无能。
　　“当时，只有这个方法了。”朱璟长叹一声，“父皇郁郁而终，临终对娉儿很是挂心，嘱我一定要找到她，立她为后。”
　　“这对她倒未必是件好事。”冰沙凉凉的说，“一个孤女，要坐稳这个位子可不容易，苦海而已。”
　　璟挑挑眉毛，略有所思的看他，“冰沙，你就是与众不同呀！”
　　冰沙躲过他的注视，从他的身边走开，站到了乱石中的木槿花前，问道，“如果找不到呢？”
　　“后位虚设以待。”
　　“后位虚不虚设对你又有什么分别？嫔妃无数，仍旧可以夜夜笙歌。而一个虚设的后位就抵偿她一家性命了？！忠诚的代价呀，能有多少呢？”背对着朱璟，冰沙嘴角满是讥讽的笑。
　　“怎么有些不高兴呀？”
　　声音从背后响起，冰沙忙敛住笑，回答，“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一国之母的位子老空着不好。”
　　“那你就想错了，空着才是对的。”
　　“难得皇上一心等太子妃回来。”
　　“那倒不是，沙，我对你也不讳言，虽然我是对娉儿心有不忘，但自己也不能理清是对她感情多一点，还是对宇文家负疚多一点，也许骨子里有对她补偿的心理，认为这是应该给她的荣耀和名分。而另一方面，一旦我要立后，后宫就会闹个不可开交。如果我真立了后，那就等于交付一个女人危险的特权，便等于，等于……”朱璟在脑海里寻找可以形容的词。
　　“等于有多了一项束缚，多了一些不便。”冰沙接过话，替他说出了心中的想法。
　　“对，对，哈哈。我看你对娶亲避若蛇蝎，怕是也深有体会吧。”璟调笑道。
　　“不，不同。”
　　“不同？”
　　“臣在等一个与自己可以真心以待的人，无论高低贵贱，只求一心一意.皇上求自由，冰沙求忠贞与束缚。”
　　“小婧对你可是倾慕的很，你何不试试？”
　　“婧公主金枝玉叶，冰沙不敢奢求。”
　　“怕是因为我上次在你府上见到的那位姑娘吧？”
　　“皇上，这种玩笑可开不得，有毁小眉姑娘的清誉。”冰沙义正词严。
　　“那是为了什么？”
　　“时间不对，人也遇的不对。”
　　“什么时候对？什么人对呢？”
　　“五年期满，是时间对。而不对的时间遇见的人，不管如何都是错的。”冰沙说完这句话，抬头看了看这个比他伟岸许多的男子，心里有刺痛划过。
　　“沙，你总是恋恋不忘你的五年之期。”璟怫然不乐了。
　　怎么敢忘？如何敢忘？那是需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记得的。提醒自己不可陷得太深，否则如何抽身而退，今日投了情，来日便是万劫不复呀！
　　“沙，你怎么眼圈都红了？”璟担心的话岔入他的思绪，他惊觉自己的失态，赶忙后退一步，躬身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臣身体不适，望皇上准臣告退。”冰沙一句话，再次划定了君臣的界限。
　　对于他，此刻多说也无益吧。璟无奈的挥挥手，放他离去，颓然地明白他又封闭了自己的心。
　　难道这普天之下，就真没有一个人肯跟他对等身份，贴心讲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