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霜》去早

2、走雪 这是我这辈

　　我从棠山的梯阶走下去，当年师父也是这样一步一步带我走上棠山。山脚下已经有两个弟子侯在那儿，看起来是品阶还行的内门弟子，见我来了也只是行了个礼：“师姐请随我们来。”

　　剑宗有常年开不败的彤花，我在棠山上的时候练剑累了，常常看着山下的一片绯红发呆。远远望去倒是像整个剑宗被火焰吞没......我又想起了常做的噩梦，移开了视线。据说彤花是受了第一任剑尊的剑气激发，从而在剑宗地界常年盛放。

　　接引我的两个弟子路上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引着我朝剑宗的大殿走。

　　念迟道君和我师父关系不错，我小时候常常去她的山头玩。至于其他的，我已经想不起来了。时事如流水，也不知道迟念道君现在怎么样了。

　　穿过剑宗的许多座山，才看到平日里不开放的大殿。

　　里面已经点满了蜡烛，照地屋内亮堂极了，明晃晃的光把屋内的任何一个角落都照亮，剑宗的四席长老都已经到齐了，我拂了拂衣服，向所有人行礼之后，才走向了最后空着的那个座位。

　　清越道君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一开视线，低头摆弄着她手底的阵法。我目光扫视过屋子里的所有人。然后掌门咳了一声：“既然大家都来齐了，我们就开始吧。”

　　掌门看了我一眼，语气和善：“小友身体可还好？”

　　我摇摇头：“棠山气候比不得宗门内，加之师父仙去，我操劳得也多，身体只算勉强过得去。”

　　我没见过掌门几面，但是宗门内对他的风评不好也不坏。最近见到他还是师父下葬的那天，他倒是真心掉了两滴眼泪。

　　他先是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我盯着茶杯里的茶梗，算着掌门的死期。

　　我第一次参加这种会，总是困得很，用手撑着桌面就开始打盹。没有察觉到其他长老欲言又止的神情，也听不懂掌门在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可能是实在看不下去了，掌门踱步到我身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于是在我回头和掌门对视的一瞬间，掌门看到了我眼底倒映出来的，他死在万剑穿心之下的样子。他大骇，后退了两步，然后勉强恢复了清明。

　　其余长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也朝着掌门一笑：“刚刚是怎么了呢？”

　　掌门摆摆手，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刚才的话。我这次倒是不困了，只是有些烦。掌门大概比我烦，提前结束了会。

　　我和大家辞别，打算再次回到棠山的时候，掌门叫住了我。

　　此时大殿里只剩我和掌门两个人，满堂的烛火好像暗了一些，壁上的历代掌门像像是要向我们俯身过来一样，掌门可能沉浸在了自己的死相中，盯着壁上的画卷，迟迟没有说话。我在等着他开口，虽然我可能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掌门叹了一口气，说道：“三百年我和棠华一起入道，她天赋比我强上太多了。”像是在回忆什么高兴的事情一样，他的嘴角荡开了一点笑意，不再像刚刚那样板着一张脸。我依稀能从他的脸上窥见一点他年轻的样子。

　　毕竟，他和我师父一起入道，我师父生前还是年轻俊朗的样子，掌门看起来已经像凡人到了中年了。

　　他接着说：“后来天灾现世，生灵涂炭，是她一剑便劈开了半边天，救下了世人。”

　　我点头，虽然没有亲历过但是就因为棠华道君亲传弟子的名头，我从小也听过很多遍这个故事。但是流传的故事也到这儿了，后续真假参半，在众口相传中变得模糊。

　　传闻里的棠华道君好像是有通天彻地的能力，在力平天灾后又顾及守护世人迟迟不肯飞升，直到陨落。

　　好像所有传说里的大能陨落都会留下无数的天材地宝与不为人知的洞天福地。可惜我师父陨落得太突然，后事都来不及交待。但是，她真的没有窥见过自己的命数吗？

　　“我和她比起来还是太平庸了，可是没人知道，我也窥见过天道，在我和她都还小的时候。”掌门说。

　　我故作惊讶：“那您看到了什么呢？”

　　他笑眯眯，没有说话。

　　我和他对视了良久，他说：“你也应该知道的，就不用再来问我。我之所以跟你说这个，是因为刚刚又从你眼睛里窥见了我的死相。”

　　我点点头。我确实知道那个，算得上是棠山，也算是剑宗最大的秘密。

　　掌门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木牌来，把它递给了我：“这是历代掌门的传承，我当时亲手从我师父的手里接过来的，现在把它递到你手上了。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正确的选择，但是目前来看只能这样了。你师兄也自请下了山，你要是有机缘也下山走走吧，只是别告诉别人这东西在你的手上。”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长的话，还有些颠三倒四。我接过木牌来，对他点点头。

　　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到掌门。

　　我离开了大殿后就传来掌门要闭关的消息，我摸了摸手里的木牌，回到了棠山。

　　棠山上下如今清冷得很，我把我自己的院子从上到下打扫了一番，又翻进了师兄的院子去。师兄的院子里收拾得差不多了，往年他院子中间的梅树会挂满五颜六色的布条，现在也被收拾得一干二净。

　　地上的雪已经很久没有扫过了，我的脚印刚踩下去，明显的很。我走到树下，倚着树干，倒是有点想师兄了。

　　师兄比我早入门几年，也是师父捡回来的，从他答应当我的家人之后我们便一直在棠山上相依为命。有时候在这里住久了，就好像可以忘记棠山之下的剑宗、剑宗之下的人世，好像天地孑然，世上只有师父和师兄了。

　　我想起掌门闭关前对我的说的那一番话来，他或许是有点糊涂了。但是能越过众多天纵之才成为剑宗之主，在窥见天道后还能自如的人，比我师父还不容小觑。

　　可惜他注定会在明年剑宗的大劫难中陨落，万剑穿身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