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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棠生 我眼前是乌 ...

  •   师父死的那天我没有哭,只是看着棠山上落满了的雪发呆。师兄怕我难过,特地给我带了糖来,悄悄地塞在我手里。

      我眼前是乌压压的一大片人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的雪。

      人太多了,糖我没有吃,捏在手里快要化了,明明天气那么冷,我手心却在发烫,整个手黏糊糊的。师父是修真界千年一遇的天才,却折损在了她三百岁这一年的大雪中,没有能如愿问鼎天道。

      我没在注意都来了什么人,反正师父可不缺来吊唁他的人。她百岁的时候就力战天灾,又一次在天道前救下了世人,而后名声盖世,威震四方,人间也有供奉她的庙宇。

      等夜深人静,所有人都离开了,师兄来牵我的手,碰到我手心黏糊的糖。他蹲下来看着我,又摸了摸我的头发,他的眼睛在整个宗门里都是极美的,我和他对视,移不开眼睛。

      “你先去睡觉好不好?”他问我。

      我看了一眼师父的长生牌,摇了摇头:“我还要给师父守夜呢。”

      师兄朝我歉意地笑笑。他起身的时候身上的玉钩和玉环碰到了一起,撞出清脆的声音来,他说:“我总感觉我们还在小时候,那个时候棠山的雪永远下不完,你刚来这里,总是怕冷要嚷嚷着和我一起睡。师父种了花,也经常会半夜把我们叫醒起来看,你又想去摘花,师父只得忍痛把花摘下来放在你的床头......”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我只觉得厌烦。

      棠山的雪夜里没有了师父到处闲游的身影,确实冷清得过分了。

      我没再注意师兄说什么,只是在想,师父这样一走,棠山就只剩下我和师兄了。他不知道从哪儿拿出一壶温过的酒来,也给我倒了一杯,我没有喝,慢慢把酒倒在地上,算是让师父先喝一口,到时候去了万里幽罗地也能想着棠山。

      “严定潮。”我开口叫他。

      他可能没有想到我会直接叫他大名,他喝了一口酒才问我:“怎么了?”

      棠山的风雪有些大。往日师父在的时候这里没有这么冷,今天像是一个茧被破开,外面的风雪尽往这里吹。我拢了拢衣服,说道:“严定潮,我想要棠山。”

      师父不在,棠山自然是要易主的。

      师兄笑了,看起来很温婉,是我们从前朝夕相对几十年没有改变过的神色。平心而论,师兄脾气好是在整个修真界都出来名的,而相对的,我是他那个传闻中脾气古怪的师妹。

      我看得有些晃眼,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没躲,朝我凑近了一些,温热的气息洒在我的脸上。

      我感觉脸上有点痒,不太舒服,想把他的脸推远一些。然后我听见他说:“好。”

      师兄说的好当然不是骗我的,第二天,他就在掌门面前请了下山历练的任务,大概没有个十年八年是回不来的。

      师兄要下山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换衣服。师父还在的时候就不喜欢我穿得太素净,给我置办了特别多的衣服和首饰,师父是出了名的疼爱弟子,除了我和师兄,宗门里被他授课过的弟子也没有谁不喜欢他的。

      我拿出一支簪子簪上,后知后觉师父已经不在了。

      “笃笃笃。”

      门被敲响,进来的是师兄。当然,现在棠山也只剩我和师兄了。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有接触过外人,整日对着棠山上积年不化的雪,师兄是我唯一说话的人,甚至有时候他在外面学了编发,兴冲冲来给我编。

      今天他就要离开这儿,我叹了一口气,解散了刚刚自己梳好的头发,把梳子递给他。

      他接过来,又开始念叨一些以前的事情。

      我又困了,只想睡觉。等完全处理完师父的后事后我就会以棠华道君的亲传弟子身份成为剑宗的五席长老之一,我迷迷糊糊地想着,然后打起了瞌睡。

      忽然感觉到师兄凑近我耳边,我亲了上去。我睁开眼,师兄耳根红了一些,手里挽着我的头发,梳子和妆奁放在了桌子上。

      他像是有些不好意思,照样笑了笑,说:“我下山之后你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

      我点点头,承诺会的,让他不要操心。

      他像往常那样选好簪子帮我插上去,然后他又取了一支簪子,久久地看着我,迟迟不动手。我看着铜镜里的他,忽然间感觉有些陌生了。

      我来到棠山的时候才十岁不到,也常常会想家,师兄是师父养大的,也不知道我说的家是什么,只是会常常下山给我买来我喜欢点心和衣服。有一天我还是因为半夜想家偷偷躲在房间里哭,师兄把我牵到外面看月亮,然后认真地跟我说,愿意当我的家人。

      也是那天,他后来还说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
      直到现在看到镜子里的他,又想起了那个月夜里,棠山干净地被月亮照着,我缩在师兄怀里。后来月亮太澄澈了,变成我妆奁前的镜子,又映出了另外的一个,在不停地成长而后负剑离开棠山的师兄。

      师兄梳好我的头发,把我最喜欢的一对耳饰放进他的衣袖里,像是第一次遇见那样对我温柔地笑笑:“师妹,我此去山遥水长,你记得照顾好自己。”

      严定潮还没离开多久,青鸟就来传报况绯和赵阳季来了。

      我扎着师兄给我梳好的头发,在厅堂里见到了况绯和赵阳季。况绯今天穿得素净,白得像棠山积年不化的雪。见我来了她就冲上来抱住了我:“你现在怎么样了?”

      她和我年纪差不多,当时我师父和她师父没有反目的时候我和她也算很好的朋友,只是好久没见了。她又从头到脚地把我看过一遍来,确认我身体无虞之后才安心地拉着我的手坐下。

      “你要不要来越樽山跟我住几天?”况绯问我。

      我摇摇头:“我是不敢去的,你师父知道怕是要把我扒了皮。”

      况绯的师父清越道君一向讨厌我,从我进宗门的那刻起就没有见过她几分好脸色,在她和棠华道君结仇之后更是耳提面命过况绯几次让她少跟我来往。况绯明明很听清越道君的话,但是在这件事情上是例外。

      我又笑了:“如今我师父仙去,师兄也下了山,如果你愿意,倒是可以陪我在这里住几天。”

      况绯点点头,又拉着赵阳季上前来。

      赵阳季算我半个师弟。他并非修者,只是人间帝王的血脉,从小体弱多病,被养宗门里,跟着外门弟子一起修行,挂在我师父门下罢了。

      赵阳季确实体弱多病,棠山上又冷,他裹紧了身上的裘衣,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我向来也跟他关系一般,我还没开口,他便问我:“师姐身体好一些了吗?”

      我一向身体好,于是只是微微点头。

      我不太想见到赵阳季,确切地说,不想见到任何与棠山,与棠华道君有联系的人。

      “师父他说过等棠山的雪再化一些就送我下山,现在想来也是唏嘘。师父怎么会修炼出岔子来呢?”他感慨。

      我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我和赵阳季平时的交流并不多,只有曾经师父带我到人间帝王的宫殿里赴宴,那儿灯火彻夜不昧,整个宫城都是亮堂堂的,我在所有人中一眼看到了赵阳季,他朝我点点头。师父问:“你觉得他怎么样?”

      我摇摇头:“不怎么样。”

      但是师父还是把他带上了棠山,可惜他身子受不了寒,只能在师父门下挂一个名号,找了全宗门上下最舒服的一个地方修养身体。我又看了一眼赵阳季,不过比起初遇之时来,他身上的天子气重了一些。

      不过一个他可能不太需要这些天子气。

      况绯见我在发呆,她问我:“在想什么?”

      我说:“没想什么。”

      至少,这些话是不能当着赵阳季的面说的。毕竟,在我预知的那个未来里,赵阳季现在已经算不上是活人了。我回想了一下他从前在雪地里不停咳嗽的模样,只觉得好笑。

      在师父还在的一个夜里,我梦见棠山上下成了一片火海,紧接着整个宗门都没能幸免于难,我有些害怕,半夜推开了师父的房门。

      那时她就有入魔的迹象了,可惜我当时太害怕,跟他说完这个梦后忽略了她变得通红的双眸。她什么都没有说,沉默了一会后掐了一个诀,点了点我的眉心,告诉我不用害怕。我听了她的话,沉沉的睡了过去。

      直到后来师父下葬,这些被我忘记的事情又一点点地被我想起来。相应的,除了棠山的大火,还有大火后,每个人的后果。

      棠山又下起了雪。棠山没有下界的四季,只有常年寒冷的天气和随时会落下的雪,况绯牵过我的手来捂着。

      况绯说:“最近宗门有些乱,你还是在棠山上待着吧。”说完这个,她又拉着我走到另一处墙角边上,低声对我说,“我师父说棠华道君仙逝得有点蹊跷,这个本来不应该告诉你的。还有,最近十方域那边又有新的动乱,宗门里已经派了一批弟子去看了,你现在一个人在棠山,还是小心些。”

      我点点头。

      棠山的来历在宗门内向来不是什么秘密。

      百年前棠华道君力战天灾,平乱后从十方域把顶天的一座孤峰搬来剑宗,于是有了棠山。不过外面的传说多得很,也有人说天灾还被压在棠山下,等到棠华道君无力镇压的那一天就是棠山崩颓,天灾现世的时候。

      传闻或真或假,师父倒是从来不爱提前这些从前的事情来,相应的,我也不太了解。

      我懂得况绯的好心,不过从师父下葬的那一刻开始,很多问题就会逐渐浮出水面了。

      我又留了况绯和赵阳季一会儿,直到棠山雪停了,我才把他俩送下了山。之后我守着雪白一片的棠山,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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