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霜》去早

3、离火 她腰间佩着

　　我又在棠山住了两个月，直到山下开春。我临走的那天况绯来看我，还有许多我或许记不得名字的弟子，掌门还在闭关，我朝着他的山头遥遥看了一眼，跟所有人道了别。

　　所有该带的东西都已经放进芥子里了，我离开的时候手上只拿了师父曾经的佩剑雾月，就是一剑斩破半边天的那把神兵。自我有记忆起雾月已经被束在高台上了，就算我从小待在棠山也从未见过它出鞘的样子。

　　雾月剑如其名，时常会让我感觉到我在棠山的雾夜里走着，只有惨白的月光照着我，天地都是白茫茫一片。我小时候听了师父的故事，对雾月很是好奇，只是师父说它不详，也不愿再去提起它。

　　我从小在棠山长大，除了师父和师兄再无关系更亲近的人，如今只剩我一个人飘零，也不知道该去向哪儿。

　　掌门让我下山走走，可是天大地大，我只有棠山上的那个家了。师兄请了一个下山的任务，我也说不准他会去哪儿，写了信也没有地方去寄。我卜了一挂算了算师兄的方位，只算出来大抵在东方，于是我提着雾月，打算先从东方走。

　　在一天的日落之前，我赶到了离剑宗最近的一座城。

　　师父有时会带我和师兄来这儿逛逛，如今只剩下我一个，我在街上随便走了走，卖胭脂水粉和甜点的地方还是那些。天黑之后，我找了一个客栈留宿。

　　半夜看到火光的时候我还没睡，在看今天从街上买回来的话本。突然窗外嘈杂起来，我在窗户边看了看，一群人聚集在一起，好像在说些什么。

　　我下楼一打听，好像是前面的街道着了火。我警觉起来，等到我赶到起火点的时候，火已经被扑灭了，周围站着几个剑宗的弟子，穿着剑宗的衣服，还有几个大概是南海来的修士，衣服上都有白浪纹。

　　虽然是在半夜起火，但是还好没有烧到人，扑灭的也及时，在场的修士安抚了一下百姓，打算明天让官府来看起火的原因，大家又散去了。

　　等到周围没有人了，我才仔细看了看起火点，刚刚人多不觉，只是现在突然闻到了一种味道，一种很熟悉的，只在雪天的时候才有的味道，我刚刚想起身，却发现有人用剑指着我的后背。

　　“火是你放的吗？”背后那人问我。

　　我迅速伸手夹住背后的剑尖，然后才慢慢转过身去看她。

　　那是一个差不多二十出头的女子，穿着有白浪纹的衣服，眼神炯炯地盯着我。

　　“不是。”我说，“我是剑宗的人。”

　　她迟疑了一下，收起了剑，有几个剑宗的弟子走过来，看了看我，摇摇头，问我：“你是外门的还是？”

　　我和剑宗的大部分弟子实在不熟，只是拿出了雾月。现在是晴夜，月亮高悬，依稀照着剑柄上的雾月二字，剑宗的弟子没有人不知道这把剑象征着什么，只是怔怔地看着我。

　　“前辈......不好意思，我们已经告知了周边的人明天之前不要靠近这里，看到您过来，还以为，还以为是纵火的人。”其中一个剑宗弟子支支吾吾向我解释。

　　我收起雾月来，只是问道：“你们知道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吗？”

　　南海和剑宗的弟子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刚刚用剑指着我的那个女弟子出来解释：“前辈，我们修为不精，只能看出来，这火不是人为的，大概是什么邪祟。”

　　旁边也有人补充说道：“很难断定这是什么邪祟，不过已经传信给宗门说了今天发生的事情了，大概明日就会有回复。”

　　邪祟。

　　这座城镇还算是在剑宗的地界之内，一般来说有大宗门庇佑的地方不容易滋生邪祟。我又看向南海的弟子，问道：“你们有会溯回的法术的吗？”

　　不同于剑宗的弟子精通剑道，南海那边多是符修和阵修多，这些宗门里的弟子大多会一些特定的法术，比如溯回。溯回之术可以重现某年某地发生的事情，虽然不容易修成，过程也不太容易，很大程度上还容易出现时间地点错位的问题，但是在现在的情景下还是可以试试。

　　毕竟可能离邪祟纵火还不到两个时辰，这种短期的溯回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其中一个南海的弟子怯生生走上来，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说她可以试一试，但是很大概率什么都看不到。

　　我本来也没有指望能看到什么。

　　然后她手中浮起一个法阵，嘴里念念有词，而后法阵落到了起火点，缓慢地变大，把所有人都笼罩住，恍惚间，我好像又闻到了雪地里的气息，弥漫了一整座山头。

　　我眼前的景象不断在发生变化，太阳升了起来，街上人来人往，只是周围没有了那几个弟子的影子。有一个白衣白发的修真者牵着两个小孩子，她腰间佩着一把剑，隔得太远，我不太看得清剑铭。

　　她跟两个小孩说着什么，三个人都笑了起来，然后其中那个女孩又从街角买了一串糖葫芦。

　　那分明是师父带着我和师兄下山来的场景。我想走进一些，却发现自己动不了，只能在这里隔着人来人往的街道注视着他们。

　　然后师父向我这边走过来，但是她仿佛看不到我一样，走近我旁边的一家铺子给我挑衣服布料。师兄抱着我，也追着师父跑过来。

　　我看着师兄这时候还青涩的脸，想起了他长大后丰神俊朗的样子，和上次分别时他让我保重身体的情形，不由得笑起来。他突然停下脚步定定看着我，虽然知道他看不到，但是被他注视着总是有一种和他对视了的错觉。

　　可惜他什么都没有看到，又抱着小时候的我向前跑去。

　　不过，在他跑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好像又闻到了那个停留在纵火现场的味道。

　　回溯结束了，太阳又再次落下，我回到了刚刚的地方，剑宗和南海的几个弟子就在那儿，施展溯回的弟子支支吾吾不敢看我：“不好意思前辈，我还不太熟悉这个术法，什么都看不到......”

　　我笑了笑：“没事的，已经做得很好了，等明天宗门来人了再细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