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何必曾相识》川南有北

10、袖扣 “曲总

　　“曲总，今天下午齐创临时安排了人过来，要给您空出时间吗？”
　　曲逢声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今天下午本来要做什么？”
　　“要去参加一场研讨会，直到晚上都是。”
　　“能推吗？”
　　他知道这个会，曲成岭的好朋友每年都办，高中毕业后，爸爸每次都会带上他。
　　曲成岭过世了，他有些排斥这个场合是其一，至于其二，他承认多少有点白亦枫的原因。
　　“应该可以，但还是需要您亲自打个电话过去。”
　　曲逢声点点头，把刚刚签的几份合同都递给助理，从抽屉里拿出手机。
　　开屏的时候手机就弹出来一个未接来电。
　　是何声。
　　曲逢声赶快回拨。
　　“爸，怎么了？”
　　“今天下午来接我，我陪你一块去参会。”
　　曲逢声怔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推脱，：“您都多少年没在这些场合露面，会不会不方便？”
　　“我不傻，成岭带着你参加林叔叔这个研讨会很多年了吧?今年他不在了，该我来接班了。”
　　何声的声音越来越轻。
　　“爸......”
　　“逢声，你别多想，你林叔给我打过电话，我也相信你有独当一面的能力，就当是你来陪我和老朋友叙叙旧。”
　　暗自叹了口气，应下了，还答应今天中午回家吃饭休息，何声今天的心情可能真的很好，话也多了起来。
　　曲逢声每一句都给予回应，一边说，一边摘了袖扣。
　　何声嘱咐着他要注意身体不要太累。
　　曲逢声老老实实地答应着，躬身放好袖扣。
　　挂断电话后拿起桌面的座机，通知助理自己下午不会出现。

　　白亦枫坐在车里的时候还是很恍惚。
　　程尧恩约饭已经是十多天前的事情了，也差不多在十多天前，自己也在一样的路线上，忐忑地等待达摩克利斯之剑的下落。
　　但今天没那么紧绷。
　　倚在椅背，紧紧抠着车门。
　　目光呆滞，默默地望着窗外，等能看到有声的Logo时，终于找到了焦点。
　　下车，遇到有声的工作人员，和他们一一握手寒暄。
　　站到外围去的时候才观察起来，周围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个人的身影。
　　“你们曲总呢？”
　　他状似无意地拍了拍对方项目组负责人的肩膀。
　　“曲总？我不清楚，他一个老板一天到晚忙得要死，不肯每个项目都到场跟进的啦。
　　小白我们换个地方说话，我上次给你发的邮件......”
　　白亦枫不清楚自己的心情一个是怎么样的。
　　一边被拽着走，一边在想自己为什么会觉得有些可惜见不到曲逢声。
　　左右脑正在互博，自然就无暇顾及自己说的什么了。
　　负责人摁完电梯之后，他发神经地问了一句：“要去哪？”
　　毫不意外，负责人开玩笑的啧了一声，调侃他几句，出了电梯，同行人的电话也打过来。
　　“白组长，你人呢？”
　　“我和方城在楼上，嗯，不小心被带上来，我马上就下来。”
　　方城在旁边示意把电话给他。
　　白亦枫和电话另一边解释了一下，就把电话递出去。
　　方城大概也是要找自己的员工，叫人把他们给领上来，反正刚开始是恭敬的，后面变成了责备，虽然听起来并没有生气。
　　白亦枫没有到处晃，但还是忍不住四处看看，看到上次见面的会议室。
　　叮一声，电梯到了。
　　白亦枫以为是其他人上来了，方城也以为，说着就要挂电话了。
　　两个人齐齐望去才发现不是。
　　电梯里只有一个人。

　　“欸？”方城皱眉，“曲总？你怎么回来了？”
　　曲逢声掠过方城，看了看白亦枫，抬起自己的衣袖。
　　“袖扣没带，今天齐创只派了一个人？”
　　方城刚要解释，曲逢声抬腿就走，只丢下一句。
　　“算了，好好招待。”
　　白亦枫没缓过来，等回过神来，那些迟到的生理反应，已经到了。
　　方城把他的手机还给他，领着他进会议室。
　　感谢这个有些话多的研究员，至少让外人看来，一切都正常，虽然白亦枫根本听不清他再说什么。
　　慢慢的，人多了起来。
　　这次两边的人都没有第一次见面多，毕竟合同敲定下来之后，就不必要全体会面了。
　　这显得会议室特别空。
　　白亦枫特地选在正对门口的位置，他刚刚又看到曲逢声走去的办公室在最里面，具体哪个房间虽然不知道，但他的确是从会议室路过的。
　　所以他在等，等他走过去。
　　不知道一个小小的袖扣，能把他留在这里多久，或者着本来就不是他的必经之路。

　　曲逢声轻轻掩上办公室的门，外面的声音一阵一阵的，等到最吵闹的那阵过去，才靠后一推，门关上了。
　　但他还是不动，只是似靠未靠地挨着门。
　　时间耗得差不多了，何声打来的电话在口袋里嗡嗡作响。
　　早知道刚刚就把手机忘在车上。
　　抓抓头发，接了电话：“爸，我有点不记得放哪里了，稍等一下，我马上下去。”
　　何声让他不用找了，曲逢声拒绝：“马上找到了。”
　　挂了电话之后，把自己抓乱的头发抚平，走到抽屉旁。
　　翻都不需要翻，转了一下左边最底端抽屉上插着的钥匙，里面是一堆资料。
　　边拨边数，数到第七袋，拿出来打开，袖扣挂在袋子的边沿。
　　确实隐蔽，难怪助理没找到。
　　曲逢声把袖扣扣好，打开门。
　　路过会议室时看过去，作汇报的人不认识，大概是方城底下的其他研究员。
　　微微侧眸，与一双极熟悉的眼睛对视，再转头。

　　并没有几秒。
　　等电梯时大口呼吸了几下。
　　手还抓着那枚袖扣，再用力点，就又要重新扣了。
　　和他对视的人也并不轻松。
　　老实讲，白亦枫刚刚发呆的几分钟又妄自菲薄了。
　　他以为曲逢声又在用以前常用的小把戏。
　　但他专门看了一眼袖口的位置，狠狠地被袖扣晃了下眼睛。
　　所有自以为是都被不攻自破。
　　摇了摇头，回到工作。
　　投影前的研究员正好收尾，具体内容他听明白了，准备的方案一被驳回了。
　　白亦枫皱起眉。
　　以前林瑶带项目的时候，很少遇到这种对一个方案完全拒绝的情况。
　　可以说是前功尽弃。
　　“我明白您的意思，请在给我们一点时间，关于宣传的落点我们会结合反馈重新准备一份方案。”
　　方城听完也严肃着，没有应下他的话。
　　“小听对我以及我的团队来说还是很重要的，也希望你们拿出态度。”
　　白亦枫汗颜，除了连连点头不知道回什么。

　　今年研讨会比往年都热闹些。
　　邀请来了好几家新兴起的小公司，或许是前年就在传的激励计划准备开工了。
　　人一多，就鱼龙混杂起来。
　　主角还没到，大家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聊天的内容无外乎就是哪家公司又预备了什么新方向和激励计划到底是真是假。
　　但研讨会的主要任务从来都不止林谦。
　　曲成岭从前也是这场会议的中心。
　　但他过世四个月了，去世原因众说纷纭，但传播最多的几个版本，都不缺他的养子。
　　研讨会上想看热闹的人也不在少数。
　　“听说今天有声的公子还来啊？”
　　“曲成岭那个养子？”听到这话的人嗤道。
　　“你也别这么看不起人家吧，有声怎么说也是大公司，别是嫉妒上了想继承吧？”
　　“你少来，我都不是人亲生的哪有继承权？”接话的人一眼明晰出里头的揶揄，“哦对了，那曲逢声不也不是亲生的吗？哈哈哈哈哈哈。”
　　几人低声笑起来，路过的人只听见笑声，不知因何而起，随手抬手敬酒，也只当为好事祝贺。
　　第一轮社交接近尾声。
　　林谦才终于出现。
　　他右手边是一位没露过面的男人，但大家都看见了位居后位的曲逢声。
　　几声嘲笑从各处露出。
　　三人都没有听到。
　　早年间一起起头的世家没有人不认识何声。
　　也没有人不知道从前何曲二人的佳话。
　　拥上去敬酒的人都一一寒暄过去，没有人漏掉曲逢声。
　　但不知道从谁开始，只认了林谦，何声就领着曲逢声退去一边。
　　何声长出一口气：“爸爸没给你丢人吧？”
　　“是我没给您丢人。”
　　曲逢声接过何声的酒，搁到一边，拿出何声嘱咐他带着的糖。
　　何声接过撕开就含进嘴里。
　　“这么多年过去，会上的人变化不小。林叔叔人好，就是运气不好，也不太懂辩人。刚刚在楼上，他和你提那个扶持计划，目的也是希望你能来帮帮他。”
　　曲逢声点头，但有些发愣。
　　“我以为他是希望您可以……”
　　何声笑着打断：“怎么会？我多久没出现在这种场合？有点威严也是看在成岭的面子上，林叔叔很信任你。”
　　“谢谢爸。”
　　研讨会正式开始后，林谦致辞，何曲两人只听了前面几个小公司的分享就以何声身体不适先行离开。
　　林谦把他们送到门口，拍着曲逢声的肩，却看着何声：“小曲也长大了，你也别累着，这个孩子很让人放心，你们的眼光确实很好。”
　　何声笑着点头肯定。
　　两人又互相嘱托了几句，无非就是说着曲逢声，曲逢声也不插话，像从前曲成岭和林谦热聊站旁边一样，依然站在旁边，看着自己另一个父亲和同一个叔叔说话。
　　聊天到了尾声，一如往常，一只手推着自己向前半步：“来，也和你林叔说两句。”
　　“林叔注意身体，能用到我的一定要考虑。”
　　三人都一齐哈哈大笑，慢慢上了车。
　　车子驶出别墅区，何声在后座闭目养神。
　　曲逢声在发呆，数着车窗外倒退的路灯。
　　他今天本来打算自己去的。
　　外界的闲言碎语，他全都知道。
　　曲成岭走了之后，连带着有声的股价也在跌。
　　何声能帮的都帮了，连这种小会也陪着他，无外乎是对这个孩子的担心。
　　好像他们真的是父子，可以毫无芥蒂做彼此的后背。
　　比起这些，曲逢声更宁愿是自己在保护何声。
　　他的脆弱，从前都掩藏在曲成岭的锋芒里，而今最爱他的人走了。
　　“在想什么？”
　　数到第102盏路灯，旁边的人说话了。
　　曲逢声动了动僵硬的身体。
　　“最近的一个项目。”
　　“小听？”
　　“嗯，更新了一代，测试完在准备宣发了。”
　　“好像换了宣传公司？”
　　曲逢声摸了摸袖扣，想到了白亦枫。
　　“嗯，最近在对接了，磨合得还行。”
　　何声点点头，偏头看向外面。
　　曲逢声愣愣地望着他，曲成岭走了四个月了。何声一个人撑了四个月，瘦了很多。
　　侧头收回目光，咔哒一声，袖扣掉到了掌心。
　　是温热的，刚刚捏太久了。
　　他也一个人好久了。
　　如果曲成岭还在，会不会劝他再试一次？
　　曲逢声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曲爸不会希望他活在等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