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馄饨》苏打绿茶

6、第 6 章

　　夜晚的风吹在脸上略带了些萧索的秋意，少年拽着影龙漂亮的长毛，微微屈膝，稳稳扎在它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的背上，颇有君临天下之风范。
　　这遁在夜色里乘风而翔的黑色影龙，便是盘古——开天辟地所开的对象上古混沌者——的坐骑暗角。
　　这站在暗角背上略带着点怨气悲伤，穿着校服的少年，便是上古混沌者——的临时宿主石新。
　　饶是小馄饨要求石新把注意力放在双眼，关注暗角经过的地方，走马观花地掠过世间风物，也还是发觉到石新的双手有些发凉发麻。个中原因不言自明。小馄饨默默叹了口气，斟酌着要不要开口劝下，想了想还是止住了这个念头。想来他一个上古神，一个人漂泊不定多年，所经万事万物不过转瞬，倒没有哪次去好好感受所谓情感的具体内容，若要他开口劝，弄巧成拙，实在多余。
　　但是吧，听大家常说活到老学到老，此时好好学学情感倒也不是不行。
　　小馄饨索性放松了些，全身心去感受石新所想。
　　——凭什么血亲相见不识？我明明是她的亲生儿子，多年未见，中秋重逢，本该皆大欢喜的一件事，偏偏要横生枝节，带了一个我从未见过，从未了解过的洋人，说是自己的丈夫？带了两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站在我的面前，问我的妈妈我是谁？
　　——算了，又能怎样呢？那是妈妈的自由，她离了婚，我没有跟她，她嫁了新的人，有了新的家庭，挺好。
　　——生我干什么？简直是累赘。
　　......
　　小馄饨听了一会儿，实在有些头疼，好不容易退出他那乱七八糟的思绪，却是恍了神，手上一松，从石新身上掉了下来，向旁边一跌，噗的以一个骑坐的姿势坐在暗角背上，和石新面面相觑。
　　石新：“......”
　　小馄饨：“......”
　　石新愕然地望回自己尚且抓着暗角的手，小馄饨惊悚地望向自己坐到暗角背上的屁股——
　　以及影龙缓缓转过来的头。
　　小馄饨一个激灵跳了起来，手舞足蹈辩解起来：“慢着！我没有骑！我只是跌了一跤，姿势有问题！”
　　暗角却不买他的帐，鼻子里哼着气，背部猛地一抖，竟是要把主子颠下背去。好在小馄饨早知道这小龙的脾性，脚下站稳，抠着一块鳞甲，并没掉下去遂了这暗角的愿。但是旁边的石新却遭了殃，那长毛滑得似用油细细裹起来的一般，竟是一点也抓不住，不断的打滑。石新屡试屡败，终于在若干次尝试后，脚下打滑一个踉跄向后仰去，一声惊叫，落下龙背，径直向下方的人行道坠去。
　　小馄饨心里一惊，急忙追了下去，在半空中又捞又抓，总算在离地四五米的地方堪堪接住石新，旋即一个翻身，探手抓向路灯投射下的光线。橙黄的光线在石新的见证下发生了奇妙的扭曲后，被小馄饨紧紧攥在手里，而后变成了极具弹性的绳索，小馄饨就借着这些光线在楼房间荡了几荡，慢慢融回石新体内，在月色掩映之下攀缘跳跃，掠过中秋节尚还热闹的街道人群，径向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奔来。
　　石新虽是镇江人，但是长期为了学习并不怎么四处走动，是以小馄饨停了脚，却让他对周围有些陌生：“这是......长江栈桥？”
　　长江栈桥，坐落于长江之畔，直连北固山脚，苇丛环绕，水声淙淙。时间角度适宜，可见对面扬州城灯火通明之忙碌，身侧北固山披戴岁月之轮廓。一眼望去，烟波浩渺，水天一色，江水奔腾涌动间，“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那般苍茫之感油然而生。
　　苍茫天地间，月涌大江流。
　　江风拂面，月色喜人，总会扫去不愉快的。小馄饨着实欣赏了石新那沉浸美景的傻傻模样好一会儿，忽然回过神来，对着暗角脑袋就是一拍：“可以啊这小脾气？差点惹了事你知道不？”
　　见暗角一脸我错了下次还敢的样子，小馄饨毫不吝啬地给了它一个大大的白眼。
　　石新吹了好久的江风，看了好久的月亮，忽然转过头来：“小馄饨，谢谢你。”见他眼里满是认真，倒让小馄饨有些手足无措乃至猛男害羞：“怎，怎么个事？”
　　啊，也是。差点摔死他。该谢，该谢。
　　“这个中秋节，很好。”石新轻轻道，言罢从口袋里摸出来一个包装精致的月饼递了过来，“中秋节快乐。”
　　镇江倒没有特产的什么月饼，这个月饼不过是石新找了家还算熟悉的店买的。小馄饨本想直接吃了，想了想又塞回口袋，四下打量周围景致，许久，仔细凝望眼前的一座山。初来乍到，他并不曾专门了解过当地的这些景点：“这山......”
　　石新啊了一声：“北固山。你来过？”
　　小馄饨摇摇头，忽地抬起头来：“北固山？”
　　北固？
　　北固山素有天下第一江山的美名，地势险固。此刻夜色照拂下，别有一番气势巍峨。
　　小馄饨刹那眸中一亮，涌起些希望：“那北固山上，可曾镇着什么宝物？比如上古神戒什么的？”
　　石新被这一问有些莫名其妙：“没听说过。”
　　“那有没有什么异象？神龙环绕？天摇地动？”
　　“没有吧。镇江也算是风水宝地了，地理位置极佳，不会有地震之类的。天摇......台风算吗？”石新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竟然都没有吗？小馄饨目光暗了暗，“你在这看看风景吧。我上去看看。”言罢身形一动，拔地而起，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和角度径向山上隐隐约约的寺庙而去。
　　北固山上楼宇密集，加上已是晚上，虽说仍有灯光照路，小馄饨想找个小戒指还是有点困难。一路经过老君殿，江声阁，甘露寺，多景楼，却并没有感受到那股他所需要的气息。
　　转了一圈却一无所获，小馄饨不免有些大为失望。
　　栈桥上人来人往，江风阵阵，石新一面望着江景，一面琢磨小馄饨那一番没头没脑的话，许久确认小馄饨所说的那些，他一概没有见过。
　　那么，他找错地方了也不是没有什么可能。
　　“石新？”一个熟悉的女声。那个声音他明明没听过几年，但是没来由的，就是会让这个年纪的石新放下防备，迎来满心的惊喜和些许的青涩。
　　有一说一，学霸女神在本该忙碌的中秋夜来此看江景，是石新没有想到的。登时，石新脑中轰然一声巨响，背手也不是搭在栏杆上也不是，耳朵极烫，好在江风一时半会儿还算给他面子，降温还是没什么大问题的。
　　“中秋节快乐。你也来看江景？”
　　“啊......那个，嗯。”石新暗气自己关键时刻不利索。
　　“那个小朋友你没带来吗？”张敏看出石新有些窘迫，轻轻一笑，兀自张望到处寻了一圈。石新犹豫了半天，认为目前恐怕只有张敏比较可靠，认真道：“来了，还有影龙暗角，小馄饨去山上找东西去了。”
　　张敏眼光微微一动，忽听得背后母亲唤她，回头时，已经走到近前。石新刚要打招呼，却被身侧暗角用翅膀拱了一个踉跄。
　　“暗角！干啥啊你......”石新嘟嘟囔囔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大龙，却见他脊上鳞甲颤动，双翼平举，原本飘逸如缎的毛发此刻却如根根银针笔直倒竖。
　　就算没见过龙，也看得出来这影龙处在一个高度紧张的攻击姿态。
　　但是有什么危险，连影龙都要高度戒备？石新满脸疑惑，带着些许的遗憾匆匆和张敏母女打过照面，小心翼翼推着影龙到一处人少的空地上：“咋了？”
　　暗角并不给他什么反应，只是死死盯着那边北固山的轮廓，全身肌肉紧绷，喉中滚动着低哑的吼声。石新这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骇了一跳——山背后的天空，流动着浅浅的红色光纹，颜色虽浅，却是有些骇人的猩红色，一轮一轮，向着同一处涌动而去，按照暗角的反应来看，或许此时小馄饨就在光纹涌动的中央。
　　不过石新猜错了，此时山上光纹涌动的地方，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身形高大，却瘦骨嶙峋，全身皮肤微微发绿，枯如薄纸，若不是双眼仍散射金光，约莫要被认作被什么妖魔鬼怪吸干精血的干尸或者干脆是一把干柴堆作的人形。
　　“干柴”开口就是难听的“沙沙”声：“主人问你，为何还不寻到北固戒，助主人打开天墙？”
　　这“干柴”自然就是默纳王派来的使者缅龙。说是使者，不如说是来监视上古混沌者的监工。小馄饨站在他对面，看着他那一嘴又丑又绿又乱的尖牙，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两手一摊：“尚未有果。如何呢？”
　　这倒是事实。小馄饨来镇江这么久，虽然能感知到北固戒所散发出的浓烈的气息，但是具体在哪却还是锁定不到。即使无人争夺，他手上看似时间宽裕，实际上那闹事的另外半个混沌也没找到，天墙开启也不过几个月之后的事，所以找到戒指，还是要抓紧的。
　　只不过，皇上不急太监急，小馄饨是找不到，还是不乐意找，也不是默纳王插的了手决的了定的。
　　缅龙全身又是一僵，小馄饨翻了个白眼，心知那默纳王又要来废话了。果不其然，两秒钟之后，一个低沉而遥远的声音从缅龙大张的嘴里不急不缓地传了出来：“北固戒，还是没有线索么？”
　　“没有啊。非要说有，大概是在这个城市里。那另外半个我，似乎也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小馄饨面不改色如实相告，一面好言相劝，“你也别急，我听这些泥人儿说过，有句老话叫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越急说不定越找不到。”
　　“我并不很急。”默纳王嘿嘿一笑，“但总有会让你着急的事情的。”
　　小馄饨面色一凝：“你要如何？”
　　“不要急嘛。”默纳王很会现学现卖。小馄饨心下虽有担心，亦不愿吃他这套，看了一眼面前的缅龙，冷笑一声，往后一退，疾速向山下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