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馄饨》苏打绿茶

5、第 5 章

　　将近月底，又一个紧张的月考过后，小馄饨实在受不了高中生的高压生活，扯着石新就要往商场跑。石新无奈，挑着周末带他去商场里找了一家味道还不错的餐厅，准备吃完一顿再去打电玩。
　　“记得提醒我回去之前在一楼的超市买点谷物脆和牛奶。”
　　“怎么个事？”
　　“我看你早上起来太困了点，后面你要是困了不想起，就拿牛奶泡点谷物拢一拢。”石新一面说着一面在菜单上挑着合他俩口味的菜肴。
　　不说还好，一说这话仿佛戳到了小馄饨的痛点，小馄饨登时满脸痛苦，吐槽起来：“我在宇宙里飘荡那么多年，随便惯了，从来没有感受过这么辛苦的作息。曾几何时人类日出而作好歹日落而息，你们日出而作日落大半天也没息，我活这么久最烦躁的就是这些时日！”
　　石新歉然一笑，收了菜谱，小馄饨兀自气呼呼地坐在对面。
　　“石新？真的是你吗？”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石新一愣。迎面走来一个四十五上下的女人，着装落落大方，气质优雅，将尚未毕业的石新衬得像个小土包子。
　　“......妈？”石新一时间局促起来，望望小馄饨又望望走近的女人，饶是再聪明此时也有些不知所措，急急忙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您不是在国外吗？要不要一起？”
　　“不用了，我马上就走，你坐吧。”女人将石新轻轻按回座位，“我嘛是想着这两天是中秋节了，在国外待了这么久，就回来打算看看你。这位是？”
　　“邻居小孩。”石新瞥了一眼小馄饨，小馄饨会意，眨眼间换了一副天真无邪无污染无公害的笑容，热情洋溢：“阿姨好！”
　　“诶你好！”女人看起来倒是颇欢喜小馄饨，“对了，明天中秋节，晚上你有空的吧？”
　　“有的。”其实没有，高三生作业一大堆，今天带小馄饨出来已经透支了不少时间，但是毕竟多年不见的母亲从国外回来，总该抽出时间，石新果断选择忽略那一摞摞卷子。
　　“那就好，我定了家餐厅，你和我们一起吃，把小朋友也带着。我把位置已经发你微信上了。”
　　“你们？”
　　“啊......”女人犹豫了一下，面上浮起歉然的笑意，“妈妈......在国外组建了一个新家庭，你有一对弟弟妹妹啦！”
　　小馄饨的目光缓缓转向石新。
　　石新的双眼顷刻失焦，一股凉意陡然冲到头顶，他在无措间努力寻找着镇静，堆起一个略显刻意的笑容：“真......真的吗？那挺好呀......”
　　似乎感觉到气氛的微妙，女人拍了拍石新的肩头：“那就明天晚上见，妈妈先走了。”
　　望着女人背影消失在电梯口，石新小声道：“我爸妈八年前离婚，我跟了爸爸，妈妈去了美国。”
　　“自从我上了初二，我爸看我成绩不错，就不管我了，把我丢在家里，他自己为了公司满世界跑，几乎没回过家，上次回家......还是两年前。”石新笑了一下，“弟弟妹妹，大概有三四岁了吧。真好......”
　　真的好吗？
　　从离婚，到再婚，组建新家庭，生了一对儿女。石新作为他父母的孩子，在这整个过程中，做不了主，能扮演的角色，除了一个拖着后腿蹭着每个月四五千的生活费的拖油瓶，就是一个被动的被通知者。
　　好在高中生娱乐时间不多，近几年倒还让石新不知不觉间攒下了一个小金库，生活上也就愁不了什么问题。
　　色香味俱全的菜肴逐个被端上来，石新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小口小口地嚼着，却吃不出什么滋味。小馄饨自己风卷残云得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于是夹起不少菜丢到石新碗里：“吃，民以食为天，吃完再想，别委屈了脑子又委屈了肚子。”
　　饭桌上看不出来，但是到了电玩城，小馄饨还是看出他有些怒意的。大半游戏币都花在投篮机上，小馄饨抱着抓来的娃娃，一言不发地看着石新疯狂投篮，精准已然算不上什么，但是投出去的每一球都必然承载了不少带着怨气的力量。
　　夜晚的路灯给大街铺上一层昏黄，石新走在路上忽然向小馄饨伸出手：“带我奔一圈。”小馄饨哭笑不得：“你疯了？还没到深夜，怎么跑？”
　　然而看着石新坚决的眼神，小馄饨叹了口气：“今天不行，太早了，明天晚上带你晃悠吧。”
　　“那得两圈。”
　　“......行。”
　　中秋节的月亮，饱满，明亮，皎洁的光辉映射着大地上每一个团圆的家庭。
　　女人带着自己的新家庭很早就来到订好的包间里，石新和小馄饨姗姗来迟，名义上其实算一家人，但石新还是感觉不到家人带来的轻松感，很局促地坐在角落里。
　　两个长得眉清目秀的混血小朋友满眼好奇地看着眼前的大哥哥和旁边顾着玩手机的小孩哥，拽着女人的裙摆：“妈妈他们是谁呀？”
　　“他是你们在国内的哥哥哦，快叫哥哥。”
　　石新僵住——尽管他本来就没什么动作，尽管他本来就做好了自以为充分的心理准备，但此刻弟弟妹妹的话说出口，却如两根小刺扎入心底最脆弱的地方，让他的心理防线几近崩溃。
　　身为血亲，相见不识。他们竟不知有这个哥哥的存在。听见弟弟妹妹天真热情地喊着“哥哥好”，他也不知该做出什么好的反应，只能强挤出友好亲切的笑容回应。
　　毕竟，不是孩子的错。
　　作为母亲，女人还是看得出儿子的心思的，是以桌上不少菜都是按着石新的口味点的，女人也不停地往石新碗里夹菜，希望能多少弥补一些浅层的遗憾。
　　学习如何？生活如何？学校里有没有被欺负？......一些常见的问题女人通通问了一遍，石新也就摸索着一套能让母亲放松的答法。但见母亲对这套假大空的答话并无半分担心的意思，石新双眸暗了暗。好在适时一锅热腾腾的汤端上来，石新忙盛了一碗给小馄饨，又自己盛了一碗来喝，指望着能掩饰一下半天都没消散的局促不安。
　　“诶对了，我前两天在市论坛上看见你了，那个视频......你怎么做到的？”女人小心翼翼问道。
　　“噗！”石新心想这事也能传到他妈妈那里，猛烈咳了一阵，好容易才缓下来，却听小馄饨振振有词地开口道：“怎么可能嘛，要是石新哥哥会飞，我就让他带我飞来了！”声音中满是与小馄饨平日作风八竿子打不着的天真无邪可爱童真，石新心中默念无数遍“合理合理”却还是在喝汤的时候险些呛着。
　　小馄饨斜眼看了眼石新那便宜窘迫样，摸了摸鼻子，心知他大言不惭也没人搭理他这小孩，石新更是无言以对，悠然道：“那视频肯定是哥哥学校里哪个仰慕他许久的迷弟迷妹做的，就是夸张了点而已，科幻片罢了，我长大了也给哥哥做一个，做个更帅的！”
　　女人笑了起来，一面给身旁两个小孩夹菜，一面道：“这么多年不知道你口味变没变，有什么想吃的别和妈妈客气啊。小朋友也是，不用和阿姨客气。”
　　小馄饨心中冷笑一声，捅了捅石新：“吃的如何了？”
　　石新愣了愣，凑近了些：“饱了。怎么了？”
　　……再等等。小馄饨却还是贪嘴，左看右看，总算等到服务员把果盘端上来，眼疾手快塞了满嘴，石新见他如此匆忙也不知匆忙了个啥，拿了片西瓜咬着，留神小馄饨下一步动作。忽然望见对面女人正给弟弟妹妹拿水果，还摸了摸妹妹的小脑袋。
　　人家毕竟是自己妹妹，他本不该升起一股嫉妒......
　　冷不丁耳旁炸雷一样响起小馄饨的叫喊：“哥哥！我肚子疼！”石新吓了一跳，见小馄饨捂着肚子哇哇大叫脸上更是涕泪横流，急忙去扶：“咋了咋了？”忙乱间被小馄饨捉住手臂，登时一股大力。刹那间石新心中雪亮：“妈，他肚子痛，我先带他走了！”说着就将小馄饨抱起来，嘴里不住说着“抱歉”向外冲去，独留母亲再婚的一家在身后的包厢里。
　　一路上，他不敢回头，也不想回头。
　　所以他也就看不到，仍旧明亮的包厢里，金发碧眼的男人轻轻揉了揉女人的头发，让她继续吃点。
　　所以他也就听不到，方才经历小插曲的包厢里，又渐渐升起了属于美满家庭特有的那般欢声笑语。
　　所以他也就感受不到，满是欢乐的包厢里，他渴望多年却已让他有些陌生的，那种“家”的感觉。
　　小馄饨被他用胳膊僵硬地环着，不语，只是渐渐暗淡。
　　街灯明亮，映照着一个从小巷里窜出的身影。然而此时镇江尚未入眠，行人不少，并非什么很好的闲逛时机。小馄饨只好唤来暗角伴飞，在高墙间攀越几次以后，终是跃到暗角背上站好，拽着它脖颈上飘逸的长毛，向高处飞去，隐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