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馄饨》苏打绿茶

2、第 2 章

　　初秋，仍旧热烈的阳光撞进建平中学的走廊，地面上的金色伴隨着竹影晃动不安地跳动着。下课铃在最后一排“三月半”组合的齐声倒数下准时打响。
　　“今天就不布置作业了。考得狗屎一样，回去好好看卷子去吧。”物理小老头金丝眼镜后一双冒着精光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嫌弃的表情使他本就挂皮的脸更加打皱，像微缩版的黄土高原。
　　物理课下完就放学，小老头后脚刚走，好几个同学前脚已跨出班门，一阵丁零当啷的开柜声好似他们向往自由的金属心跳。
　　石新好不容易算完最后一道题，这才把书包收拾好甩到肩上，慢吞吞走出了教室。
　　在班上，大家都叫这位帅哥“老三”，只因每次考试他都铁打不动和另一位女同学并列第二，又因人家姓李，按顺序将他压在第三。
　　班外，一对隔壁班的小情侣正倚在石新班的柜门上，温声软语，有说有笑，不偏不倚将石新的柜子隔在中间。
　　“额……那个……”石新暗自叹了口气，放弃口头打断人家的想法。探头探脑了半天，终于从两人中间闯了过去，打开了柜门。小情侣被迫让开来，石新感觉到气氛的尴尬，在柜子里努力翻找自己的习题册，一心只想速战速决。
　　临走时余光瞥到女生给了他一个斜眼。
　　石新一米八五的个子，长得挺帅，又常年年级第三，唯一不好就是脾气太好，有些内向，年级里不少喜欢他的女生最终都发展成了妈粉和姐粉。
　　下午五点半，阳光也昏昏欲睡，马路两旁高大的梧桐树上满是微黄的树叶，倒也显出些热浪洗涤后的慵懒来，风过叶隙，沙沙地响。
　　学校不远处就是一条美食街，街上有个老旧的摊子，石新自从上了高中就三天两头去那儿吃馄饨。摊上生意与往常一样兴旺得很，长条板凳上几乎座无虚席，本就不大的摊位更显拥挤，老板娘便在边上忙活，水汽腾跃间，她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快活地闪烁。“张妈，来碗馄饨！”“好嘞！敏敏招呼着——”老板娘见了熟人，和善地笑起来，微微黑红的脸上泛着愉快的红润，自铁盘里捞出一把码好的馄饨，丢进漏勺里，送向沸腾着滚水的大锅。
　　石新就在这人群中左等右等，好不容易等到一个位置坐下，随即将桌上乱七八糟的碗筷收拾齐整放到边上，抬起眼来满心期待地向一处角落张望。
　　自信，微笑，先打招呼再礼貌回答她说的话，要显得风度翩翩，温和幽默。
　　不多时，自摊子深处走出来一个穿着围裙的姑娘。看了一眼石新，随即着手要拿他收好的碗。
　　“哈咯……”石新努力让自己自然些，他脸颊终究开始发烫，他只得暗自祈祷自己脸别太红。
　　这都什么事儿啊，好不容易打的草稿到嘴边概括成一句哈咯？
　　人既然开口，女生也礼貌地和他回了两句：“久等了，有劳你。”不冷不热，但一定比石新好上许多，女孩叫张敏，典型的闷声干大事型王者，在家帮老妈看着馄饨摊，在学校断崖式占领年级第一。
　　待张敏走回去，石新又开始四处张望，这不望也罢，一望恰与一个熟悉的面孔对上目光。
　　校霸沈诚山，外号胖头鱼，一度追求张敏追得全校风雨。张敏在校偏偏半点不看旁的男生，只偶尔会和石新谈点题目。这一点自然让沈诚山眼红。方才目睹二人打招呼，沈诚山见石新脸红得简直可以去给番茄沙司打广告，这一会儿简直是杀气腾腾。
　　石新心里咯噔一下，赶忙低头，双目死死盯着桌面，不知可把这桌子盯穿否。
　　“大哥哥，这个位置有人吗？”一个陌生的小男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把石新惊了一惊，转眼望去，竟只是个十岁模样的小孩儿，石新看了眼面前空着的凳子，摇摇头，小男孩就自顾自地在对面坐下。
　　谁知却忽然被人撞开。
　　“不是今儿约好要一起吗？老三，忘了？”石新闻言，瞳孔微缩——沈诚山。
　　周围人声车响如馄饨锅里的滚水一样涌动着焦躁，空气如一张无形的拉起的弓。
　　沈诚山看了看怔在那里的石新，又将目光移向被撞开的小孩，脸上皮笑肉不笑，颇有些危险意味地看着小男孩：“你弟？”
　　“不是。”小男孩倒无甚惊慌，先一步开了口。
　　“那不好意思，我和这个大哥哥有约，你另找位子吧。”沈诚山说着就要坐下。边上的小男孩并未挪步，也不开口，幽幽地盯着来人。只见沈诚山向下忽然坐了个空，险些摔下，好在抓往了桌边才未造成什么社死现场。一转头，凳子早被人手快拽开。
　　小男孩的手不紧不慢从凳子上拿开来，半笑不笑地直视沈诚山仍带着些装逼失败的尴尬的双目：“你位子在那边。”
　　说着一只手还特热心地指向那方沈诚山原先的座位。
　　沈诚山自然不愿吃这亏，此时的脸上已是气得冒了层汗来，红一阵白一阵，目露凶光，出手极快，一把揪住小男孩，差点让人摔下：“你当你是谁，竟敢来耍老子？信不信我——”
　　“喂！”沈诚山的威胁被人厉声打断。石新从位子上站了起来，极快地拉过小男孩挡在他前面，“小孩你都要欺负？够了没？”
　　闻言，小男孩抬头看了看石新，虽然只看到后脑勺，但仍旧让他看得若有所思起来。
　　“沈诚山！”梅开二度，沈诚山正要再次发作，一声呼唤传来，这一下剑拔弩张的二人都闻声而止，但仍倔着两双眼睛互相瞪着，直到张敏走到两人中面，推开两人，沈诚山才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退开几步。
　　“要么你就别来吃了。”张敏对沈诚山来这儿的目的清楚得很，并不给他半分眼色就下了逐客令。
　　沈诚山支支吾吾磨蹭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出什么话来打圆场，只得狠狠盯了石新一眼，将张敏打包好放桌上的馄饨一把抓走，淹没在人来人往中。
　　张敏看着还在发怔的石新，反倒先笑了：“坐啊，发什么呆？”
　　“啊……”石新懵懵地坐下，看向小男孩，“你要来一碗吗？”
　　小男孩愣了愣，大概也觉腹中空空，总算点了点头。“那，一起付了。”石新说着便去扫码。馄饨还未端上，两人对坐，一时有些尴尬。
　　小男孩忽然自兜里抓了把钱拍在桌上：“喏，饭钱。”
　　石新一愣：“啊？”
　　“我又不认识你，总不该白吃你的。”小男孩讲得理所当然。石新看他态度诚恳，犹豫了一下，决定只拿一半。
　　当他伸手准备去拿时，迷惑瞬间就爬满了他的脸。
　　铜，铜钱？
　　“你用这玩意付钱？”石新哭笑不得，他万万没想到当今小孩这么复古。“收起来，别闹了哈，吃完回家去吧，你爸妈会担心你的。”
　　小男孩并不理他，不过总归收起了桌上的铜板。适时张敏将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来，递过来时，向石新微微一笑，眼中满是赞许和欣赏。方才目睹他和沈诚山对线，观感极佳。
　　水汽氤氲里，十数个馄饨在鹅黄色的汤水中浮沉，舒展开的紫菜似在水中飘逸的深绿色绸缎，加一把葱花，一撮虾米，一点香油，无甚火辣亦无精致点缀，然热气腾腾地吃一碗，总会在心底滋养出一种暖乎乎的幸福感来。
　　石新一边吃着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小孩叫什么名儿。
　　小男孩沉吟半晌放下筷子，正襟危坐，直直地望着石新，正欲开口，却见石新被这一番作势吓得也是正襟危坐洗耳恭听，顿觉不妥不够亲切，于是又恢复了原先姿势，夹起一个馄饨来往嘴里塞——
　　烫烫烫烫烫死人了！！
　　他呼哧呼哧地在嘴里吹着：“混沌。”
　　“馄饨？”奇了，那就叫他小馄饨吧。
　　对面的小男孩恨铁不成钢地咬了咬牙，放弃了纠正他的打算，向大路上望了过去。
　　街边路灯渐渐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