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花明花寂

8、章七：得见 “来世再见

　　年后，赵元年带着林书唐回了自己家，去见了父母。

　　赵元年的母亲拉着林书唐去卧室聊了很久，久到赵元年和父亲出去转了个弯回来她俩还在聊。
　　“女人之间共同话题就是多。”赵父感慨。
　　“那只是因为爸你自己不会说话。”赵元年无情拆穿。
　　赵父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假装看手机去了。

　　嘎吱一声，卧室的门终于开了，林书唐和赵母也走了出来。

　　“你们聊……你们怎么了？”出来的两人表情都有些不太对，赵元年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赵母温柔地牵起林书唐的手，对赵元年斥道： “你个小屁孩儿别问那么多。”
　　赵元年反驳： “我都21了，我都有女朋友了，谁是小屁孩儿？”

　　林书唐也被逗得嗤嗤地笑了起来。

　　一家人在一起和和美美地吃了顿饭，饭桌上的氛围也很融洽。
　　饭后赵元年和林书唐一起出去散步的时候，他没忍住问林书唐： “我妈和你都聊了些什么啊？”

　　林书唐笑着看他： “你真想听？”
　　赵元年傲娇劲上来了： “也……也不是很想听，但是如果你非要讲的话……”
　　“行，那我就不讲了。”
　　赵元年： “……”

　　不讲就不讲，我回去缠着我妈问——赵元年如是想着。

　　林书唐在赵元年家的这段时间，两人的关系确实飞速升温了。让赵元年感受到变化最大的就是现在的林书唐会对他笑了——要知道从前无论是对谁，林书唐都摆出一副“我生性就不爱笑”的模样，让赵元年揪心又想要靠近。

　　那之后，两人开启了长达两年的校园热恋时期。
　　他们一起翘课爬山看日出，一起拿一张电影票在电影院熬了通宵把各个影厅都看了个遍，一起去看过大海——感受海水漫过脚掌，感受脚下沙滩柔软温暖的触感，一起赏过樱花——在落英缤纷里他们忘情拥吻……
　　他们如同千万对幸福的恋人一样，享受着他们的温情时光。

　　彩云易散琉璃易碎。月圆月缺也终有时。

　　赵元年已经不记得变故发生在什么时候了，他只记得有好几次，他看见林书唐的时候，她要不就是浑身是血躺在浴缸里，要不就是浑身痉挛呕吐不止……

　　救护车来过好几次，多到医生以为是不是赵元年在家暴……

　　看着床上原来鲜活美丽的人面色苍白枯瘦，赵元年捧着她的手，泣不成声： “为什么，为什么要伤害自己？为什么要……”
　　他一直哭一直哭，哭到林书唐再次睡了过去，哭到月上柳梢。

　　“她有好几年抑郁症病史了啊。”
　　惨白灯光照射下的走廊，医生用冷冰冰的语气说出了那几个字。

　　“什……什么？”赵元年不可置信地夺过医生手上的报告单。

　　“她现在已经是重度抑郁状态了，你身为她的男朋友难道没发现最近她的状态很不对劲吗？”

　　医生的声音像在远方又像在耳边，赵元年听不大真切。

　　怎么会？
　　想起前段时间两人还因为一些小事吵了架……赵元年心如刀割： “她……她从没告诉过我……我以为她只是……”

　　医生叹了口气： “没事的，重度抑郁也能治好的，只不过需要你们家属的极力配合。”
　　赵元年疯狂点头： “我会的，我会的……”

　　他浑浑噩噩回到了病床前。窗外的月光洒在飘窗上，病房内温暖的光线照出林书唐皮肤上细小的绒毛。
　　她紧闭着双眼，双手放在胸前，神情安静柔和——像是躺在铺满鲜花的棺材里。

　　不不不！赵元年使劲甩甩头，企图把那些不好的想法甩出脑外。
　　他紧紧攥住林书唐的手，眼泪再一次控制不住往下落，落在那伤痕遍布的手上，砸开朵朵泪花。

　　他突然想起了他们第一次相见时，她坐在迷离灯光，破碎的光影和烟雾中，显得和周围格格不入，那样的不真实——好像随时就会飘走，好像从不属于这里……
　　他又想起朋友的那句话： “你不觉得她给人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吗？好像随时会消失，随时会离开。”

　　现在想来，结局好像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一样。

　　那一晚，赵元年一直守在病床前，握着林书唐的手，一遍遍对她呢喃： “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你快醒过来，求求你快醒过来……神仙，神仙啊，你快救救她吧……”

　　赵元年终于走完了这条幽冥路。
　　身上已经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鲜血像瀑布一样直往下淌。

　　他没了力气，跪坐到地上。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他也没有精力去看。
　　他感觉昏昏沉沉，他嘴角挂着笑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死了，终于可以见到她了。
　　直到上方的声音传来。

　　“赵元年？”
　　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振动回荡在胸腔。

　　他猛地抬起头，看到了那张日思夜想的面容。

　　他想去触碰，却又不敢触碰。他害怕眼前的还是梦，他害怕自己一触碰她就会再次烟消云散，这场梦会再次醒来，他又要渡过撕心裂肺的一天。

　　“你怎么伤得这么严重？”林书唐震惊之余，满满的都是心疼。她想拉起赵元年，结果手在触碰到对方后他竟然瑟缩了一下。

　　近乡情怯——便是此刻他的心情了吧。

　　林书唐无奈，只好蹲下身来，抱住赵元年。

　　“他们说有人想见我，要我来这里。但我不能在这里停留太长时间，我马上就要回去的。元年，你有什么想说的，就快点说吧，我下辈子也会记住的。”

　　“我……”声音嘶哑，赵元年轻轻地在她耳边落下： “对不起。我好想你，真的真的好想你。”

　　林书唐苦笑了一下，可惜灵魂是没有泪水的——不然她一定早已泪流满面。

　　“元年，其实第一次见到你的母亲的时候，我就和她说过，关于我自身的情况。我说，我可能会给你的儿子造成不可逆的伤痕，我的痛苦会在我死后变成他的痛苦。我问她，看着原本阳光开朗的儿子会变成那样，她还同意我们在一起吗？”

　　“你知道阿姨说了什么吗？”

　　赵元年茫然地摇摇头。

　　“她说： ‘我要谢谢你。元年从出生到现在，都太顺遂了。尽管我和他的父亲尽全力，想将所有的道理都教给他。但是有些事，非得他亲身体验过一次，才会懂得。我要感谢你，出现在他的生命里，教会他不同于父母之爱的爱，教会他痛苦……或者教会他死亡与生命的意义。从此以后，他会变成一个灵魂更完整的人。

　　但是孩子，你呢？你我心疼你啊。’”

　　那个慈祥的长辈模样浮现在林书唐面前。这次她笑得很释怀。

　　“听说，六亲缘浅之人，此生便是他们的最后一世了。看来，我的魂魄还没走到头，还得用下辈子去报答你。来世再见，我们可就是仇人了。”

　　最后那句，算是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态度说出来的。

　　赵元年紧紧抱住她： “我不要下辈子，我要求这辈子，我要求下下辈子，永生永世！”

　　林书唐还想说些什么，可远处传来了古老悠扬的钟声。
　　林书唐慢慢放开赵元年： “我要回去了。好好过完这辈子，我们下辈子……下辈子……”

　　语速急促，可还是没赶得上消散的速度——最后的话，和她的魂魄一起，消散了虚空。

　　赵元年掩面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