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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做些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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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安娜·卡列尼娜》。
我并不喜欢在日常生活中和写作文的时候引经据典,只是在我认真思考剧团成员的家庭情况后,莫名其妙地想到了这句话。
过了立冬,不经意间太阳就会日薄西山。
今天上课前我们都还和拾荒的老人一样,提着大袋的垃圾走在大街上。现在麻袋已经被塞进书包,西伯利亚的冷风快马加鞭赶到了面海市,脱得只剩枯枝的桃树颤抖着指尖,忍受冷风的鞭挞。
瓢虫趴在教学楼的外层玻璃窗上垂眼长眠,再过几天,这只老瓢虫会坠回大地,在坠落的中途又被风卷向不知道的什么地方。
李秋兰苍白的脸颊有了血色,脱离了秋天,就像离开了某种诅咒。
我把听到的谈话内容都讲给了李秋兰听,李秋兰听着一直没说话,看着她那沉思的模样,我联想起了秋天她身体的羸弱:“我还以为到冬天你上下学会很艰难,明明秋天你都那么艰难。”
“可能是因为秋天温差太大了吧。”李秋兰给出了科学的猜测,“秉性同学注意到了吗?大家并不是特别开心。”
“大家挺开心的啊,”仔细想想,大家表演的时候都沉浸在了剧本里,制作道具的时候也有说有笑,完全不像李秋兰所说的“不开心”。
“我是想大家在生活里。不管是小芳还是奋进同学,都像是有心事的样子。月馨同学的话点醒了我,我还是有点担心。月馨同学她不可能没想过不去走艺术方向,因为家庭没钱就放弃也太可惜了……而小芳,秉性同学肯定看出来了,她一直很抵触她的家人。奋进同学也一直浑浑噩噩地过着校园生活,我觉得他肯定是经历了什么……”
李秋兰说的这些我早就看出来了,可看出来又有什么用呢?我对李秋兰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烦恼,但总有些烦恼让我们无能为力。就拿赵月馨来说。她爸是面海宏翰物业的工人,她妈是酒店的清洁工,家庭收入单薄,赵月馨是他们家的希望。赵月馨学艺术所需的费用他们拼命攒钱打工都不一定能负担得起,况且还不一定有回报,毕竟艺术本就是主观评断价值。”
李秋兰静静地听,我不急不缓地说:“小时候她也是贪玩的,和普通孩子没什么两样。学习成绩一直吊在班级末尾。后来她家里人打她骂她,让她收心了,也让她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其实……我理解她,她理解自己父母所面对的压力,虽然她也曾怨恨:你们就很普通,为什么反将压力按在我这么一个普通的孩子身上呢?不过后来她知道了——她就是这个家的‘希望’,她要做的就是考一个好大学,选一个好专业。现如今我们看到的选择已经是赵月馨所能选择得最好的,我们帮不了她。李秋兰,你懂吗,这世界上的不幸有茫茫多,而我们只是其中的一员,什么都改变不了。”
赵月馨考高分,当上班级的副班长不是因为天赋异禀,只是因为她的勤奋努力。在这一点上她和尹闲相似。
“我知道,秉性同学。可你也想帮他们,不是吗?”
“……”
“总要去试试。”李秋兰低下头,“尽管我不知道怎么做……”
但总要做些什么。
“秋兰。”
“嗯?”
“周末我们回一趟朝海市吧。”
回到家后我直奔厨房做饭,报复性的炒菜。
张陆离已经习惯我做的饭菜了——我的厨艺也在以可观的速度进步(其实是因为没什么好退步的)。有垃圾在前,那些味道平庸,甚至是难吃的菜肴也就不显得那么难以接受了。
今天做的是尖椒炒猪心,夹起一块猪心尝了一口——尖椒的味只渗了一半,在猪心里还能尝到一点肉腥,不过蘸汤汁这股腥味也粗尝不出来——勉强可以上桌的菜。
“尖椒放少了。”我说。
菜上桌了,张陆离迟迟不肯举筷,在做了几分钟思想斗争后,他夹起一块尖椒尝了尝。
尖椒表皮有些黑黄的斑点,咀嚼过后,张陆离似乎诧异于自己还没死于食物中毒。他又夹起一块猪心碎片放进嘴里,迟疑地咬合牙齿。
“有点苦。”张陆离说,“不过竟然能吃。”
张陆离放心地盛了一碗饭,坐在椅子上开始进食。
他曾问我为什么不做面食,其实我也想做面条,可惜李秋兰不喜欢吃面食。虽说我做出来她也会笑着吃完,但既然是做给别人,那就要符合别人的口味。
就这样,每天上课,做道具,排练,写作业。每天重复,我也不觉得枯燥。
而回朝海市学校旧址的行程也被我和李秋兰往后推下去了。在十一月中旬,我和李秋兰回朝海市墓园去看望父母。
对于张修服,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想明白。其实张陆离没那么讨厌张修服,而张修服也没我记忆中的那般固执。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以至于让我误会了这个男人。
我陪着李秋兰在她父母的墓前待了一会儿,然后就和她一起去找张修服了。
我在两块墓碑的中间,放了一捧油黄的忘忧草——这是张陆离种的,他说曾经和张修服去偷菜,他总没张修服机灵,最先被抓,锅也都是他一个人背。
油菜花出油,兄弟俩也喜欢吃。谈起那段日子,张陆离沉静的坐在椅子上,点燃了一支烟,他单说:“那时候老爷子还没走。”
北风徐徐吹来,油菜花掉了一瓣肥厚的花瓣,正好半倚着张修服的墓碑。
“这个男人过去经历了什么,我其实不感兴趣。我们家本就是一团糟”我背对着李秋兰说,半跪在两个人的墓前。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的呜咽,油菜的香。
我和李秋兰在面店门口挥手道别,去李秋兰家里做客,回学校旧址的事情估计要拖到寒假。在新的一周我们还要继续操心剧团的事,李秋兰对我说:“找个休息日和大家出去走走吧。”
“嗯。”
这段时间,剧团的发展一切向好。
目前剧团道具这方面,原料产量肯定跟不上工程所需原料的数量。赵月馨如她前段时间所说的那样开始去各个班级搜罗垃圾,她带上了尹闲走访各个班级,翻垃圾桶,并询问学生老师是否有易拉罐和塑料瓶。
“将垃圾变废为宝,发挥它的价值,这是我们的理念。”——说着那些冠冕堂皇的大话,尹闲喝赵月馨抢夺着高二高一各个班级的垃圾桶将被塞进焚化炉里的垃圾(其实也有可能被卖掉)。
我和李秋兰都不太善于和陌生人打交道,尹闲和赵月馨也知道我们不好意思去见陌生人,他们两个人就只拉着孙奋进去了。
“我能不去吗。”孙奋进悲伤地跟在他们身后,“灰暗的垃圾……看到他就像看见了我的未来。”
“不能,你要帮我们装垃圾。”尹闲不假思索地说,“老孙你就去吧,反正平常你也没什么事不是吗?新教学楼到教学楼往返挺费劲的,有你一个来回能多带点。”
陆小芳为了三个人能在课间多运点材料,直接把钥匙送给赵月馨了。
“其实我感觉也挺有意思的。”李秋兰笑着说。
起初还有人指指点点,在赵月馨“公关”之后,大部分学生都相信这是一场学生自发的公益活动,甚至有班级自发把塑料瓶放到一个袋子里,方便赵月馨等人直接取走。
每天我们会做出两到三立方米的部件,预计不到两个学期这项工程就可以完工。
对此,我们持乐观态度。在演技上,大家都有不同程度的进步,不过剧本看多了也有坏处:会对剧本里的情节和情感麻木,导致演出效果越来越差,因此每天排练的时间现在也不宜过多。
与那些常年接触不同剧本的优秀表演生相比,我们相差太多,这差距需要两到三年间不断接触各式剧本来弥补,而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立冬过后,小雪之前(即十一月中上旬)中间两周我静观默察孙奋进的精神状态,而李秋兰去试探陆小芳的情绪。
“你在干什么呀。”李秋兰推门就瞧见了活动室中央立着的白板,上面被记号笔海蓝的笔痕铺满,白板下方摊着一张张被碳素笔画满的草稿纸,《无穷小分析引论》、《微分学》、《积分学》等各种书籍被这些草稿纸覆盖,陆小芳抓着笔,闭目思索。
听到李秋兰的声音,陆小芳睁开眼,她说:“再次推导。”
“再次推导?”
陆小芳点头说:“嗯,跟着他们的思路,以当时的理论基础再次推导这些数学理论。”
李秋兰和刚到门口的我听得不明觉厉——虽然我感觉做这些事情毫无必要。
为什么要推导前人已经推导过的东西呢?
“我记得上周来的时候你好像就在看这些书,偶尔也会写这些东西,但这周写得突然变多了啊。”
其实陆小芳不管什么时候都在看书,都在写东西吧?她看得书又杂又多,也是为难李秋兰把这些书名都记在脑子里了。
不过我记得陆小芳感兴趣的是物理学、生物学、天文学,她怎么开始钻研数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