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将开之日》王日安

25、无法证实的猜想

　　　　“做数学题。”陆小芳说，“物理学有时候需要实验才能窥见事物全貌，书上的观点我总无法完全相信。我没有试验的机会，只有数学才是平等的，不需要实验。只需要证明。”
　　是这样的，如果陆小芳对量子感兴趣，她也不可能弄出一台量子对撞机出来。
　　说完，陆小芳合上笔盖补充了一句，“其实现在也做得差不多了。”
　　我走上前拿起一张草稿纸——看不懂。
　　“小芳，我能问你一件事吗？”李秋兰脱鞋，蹲到陆小芳的侧边。
　　“嗯？”小芳侧过头来，看着提问的李秋兰。
　　“你幸福吗？”李秋兰蹙眉。
　　陆小芳缕着衣褶，歪头问：“台词？”
　　这孩子演戏演傻了。
　　“……”李秋兰欲言又止，我第一次见她这个模样。
　　“呃，其实我们其实是想问你这些天开心吗。”我说。
　　“开心啊。”陆小芳不假思索地说，“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们只是想确认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还有你……”
　　“我们回来了！”
　　在活动室里我都能听出这是尹闲的声音。
　　嘎吱一声活动室的门又开了，我的声音戛然而止，是赵月馨，尹闲和孙奋进，他们每人都背着一大袋垃圾，先后脱鞋进了活动室的门。
　　“大家先等一等，我把这些东西收拾一下。”陆小芳跪坐下来一把一把地抓起地上的草稿纸，然而草稿纸太多太乱，还要分清哪一页在前面，赵月馨脱鞋后直接去帮陆小芳收拾地板去了。
　　我和尹闲默契地把垃圾袋往活动室里拖，将里面的垃圾倒出。
　　我注意到孙奋进从进门起一直干站着，被尹闲叫了一声后过来了，可坐在地上也只以极慢的速度去帮我们做垃圾分类，他的视线偏向那些草稿纸，惹得尹闲催促：“老孙，你咋收拾垃圾都偷懒呢？”
　　我注意到他瞥向了窗台——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沓沓厚厚的文学期刊，有些期刊已有些年份，有些事最新的。这些文学期刊中间夹杂着雪白色的A4打印纸，上面也洋洋洒洒记载着大量论文，包括对哥德巴赫猜想的证明过程，我曾见陆小芳捧着它们在草稿纸上运算如飞。
　　哥德巴赫猜想是数学王冠上闪闪发光的明珠之一，又称强哥德巴赫猜想，与此对应的弱哥德巴赫猜想随着计算机的发明已被证明，仅剩强哥德巴赫猜想未被证明——即任一大于二的质数都可三个质数的和。是哥德巴赫寄给数学家欧拉的信中所提的看似“简单”的猜想——哥德巴赫声称自己无法证明，所以请教赫赫有名的欧拉。
　　欧拉一直到去世，都没能证明该猜想。
　　现因现代数学界不视“1”为素数，该猜想被改为“任一大于5的整数都可以写作三个素数的和”。
　　类似的书我曾见陆小芳看过，上面罗列的不是证明，是失败经验。
　　这条小学就能理解的数学猜想让无数民俗学家和学院数学家着迷，不慎踏进素数的秘密花园。然而这不代表哥德巴赫猜想能用初等数论去证明，相反，证明他需要深厚的数学功底。
　　无数伟大数学家在猜想上出毕生心血却无功而返，仅有少部分学者才能在这条路上留下浓厚一笔，为今后的来者铺路。
　　对于那些前仆后继去证明哥德巴赫猜想的民俗学家和无知学生，数学家们无数次给出忠告：别证。
　　这个猜想就是个无底洞。
　　我不懂高等数学，但我知道以陆小芳的数学造诣不能证明哥德巴赫猜想——陆小芳再天才，这世上也有比她更天才的人，而那些天才积累学识，也在哥德巴赫猜想上翻车，怎么可能被陆小芳轻松证明？
　　孙奋进默然不语，尹闲将另一只麻袋撂在木板上，塑料瓶哗啦啦地响。他眨了眨干涩的眼。
　　李秋兰也蹲下帮它们收拾。
　　“这些都是什么啊？”尹闲蹲到陆小芳面前，陆小芳抬头看见尹闲那张尖嘴猴腮的脸，匆匆低下头继续收拾。
　　赵月馨瞥了一眼草稿纸，随口说：“数学。”
　　这不是废话吗？
　　尹闲恍然大悟地仰头：“原来是数学。”
　　原来这不是废话。
　　陆小芳收拾得更快了，赵月馨放下麻袋也帮忙收拾。
　　一地的草稿纸很快被三个女生收拾整理干净，并按右下角李秋兰用碳素笔标注的页码排序。
　　大家把东西都摆回原位后开始做道具，做道具期间，我和李秋兰提出减少排练时间的建议。
　　“过多的排练没有意义，我们要从本质上理解剧本。磨刀不误砍柴工，这段时间我看大家都很累了，不如减少排练去好好体验生活。而且我们也认识一段时间了，都还没时间好好了解彼此。周末去玩玩怎么样？”
　　“我没有异议。”
　　“我也没有。”
　　“没有。”
　　“挺好……”
　　挺好是什么意思……
　　李秋兰微笑道：“高中没有多长时间，到了高三恐怕都要忙着高考。就要趁有时间多和朋友出去啊。”
　　“那我们去哪？”赵月馨问出最现实的问题。
　　李秋兰和我对视了一眼，随后说：“这要大家一起考量，商量出一个大家都感兴趣的地方。”
　　“去哪都行。”尹闲说的时候递错了东西，“只要不去图书馆啥的都好说。”
　　赵月馨接过尹闲递错的胶带，察觉手感不对低头瞅了眼——看清了，赵月馨默默放下胶带：“我也随便，只要别去酒吧夜总会这种地方我都好说。”
　　孙奋进说：“不去赌场都好说。”
　　你们把我们的团建当成什么了……
　　陆小芳问：“那我们去哪啊？”
　　“哦，小芳还没有去外面玩的经验吧。”尹闲见一捆胶带静静躺在自己面前，有些纳闷——这东西是从哪来的？
　　“咱们这里谁有吗？”我把手插进裤兜，嘴角一撇，“顺带一提，我和李秋兰都没有出去和朋友玩的经验。你要说有也是去公园图书馆看书，所以我才问你们。”
　　“去饭店？”赵月馨问。
　　“只是吃饭吗？”陆小芳问，“有点……”
　　“好吧确实没意思。”不等陆小芳否认赵月馨就主动开口否认，“就人类已知适合三好青年的团建方式有唱歌，野餐，剧本杀——剧本杀就别想了，也要演戏的。”
　　“野餐？”捕捉到这个课本上的词，我们眼前一亮。
　　这里大部分人都以为野餐是和“少年宫”一样，是只属于远方的东西。
　　“是啊，野餐。”赵月馨随口说，“我小时候和朋友去面海市公园野炊过，体验还不错。”
　　李秋兰前倾身子问：“是要扎帐篷吗？睡袋可以吗。”
　　我觉得在公园用睡袋躺在地上，会让半夜路过的公民误认为是凶手抛尸的。
　　“帐篷？这又不是野外求生。”赵月馨扶额，“而且这是冬天，外面过夜别想了，我们只需要在外面吃饭。”
　　很好，面海市的警察们可以有一个安静的夜晚了。
　　“那是不是要两块餐布铺在地上。”陆小芳弱弱地问。
　　“要看情况，你要是在草坪上吃饭又怕脏，那肯定要准备。”赵月馨认真地回答，“不过你要是在公园椅子上吃饭，那就没这种困扰。”
　　“需要带锅吗？”陆小芳又问。
　　“你带锅干什么！”
　　“烧火做饭啊。”
　　“……”沉默了三息，赵月馨摇了摇头。
　　李秋兰适时地说：“在有花草树木的地方生火做饭可能会引起火灾，不仅危险还容易殃及别人。不过在特定的场合是被允许烧火做饭的，据我所知面海市没有这样的地方，我们还是带自己准备好的食品为好。”
　　“看来野餐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美好。”陆小芳失落地低头。
　　其实部分城市的部分地区是可以使用部分生活工具进行野外烹饪的。只是面海市没有这样的地方。
　　我曾经和爷爷在农村的夏天烤肉，那是极为遥远的记忆，火星落在石砖上熄灭，白烟一股一股冲上天空，就像带着他做了一个遥远的梦，他躺在躺椅上合上双眼，嘱咐我肉烤好了就可以吃，也要记得续火，等你爸浇完地给他烤点，你爸小时候爱吃这个。他又看向湛蓝的天空，无奈地长叹一声，说：明年就不种地了，还麻烦你们帮忙下地，今后也别种了。
　　说完他躺在躺椅上，不动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和他见面，到张陆离回来我还守在火旁边，看着火星一点一点落下，熄灭。
　　张修服站在爷爷旁边什么话也没说，两行清泪流了下去，他与茫然的我对视，良久，他走过来，踢翻烤架。
　　赤黑的煤炭在石砖上滚了几圈，肉脏了，我低头看肉，炭盖在肉上，泪水落在炭上，熄灭火苗。
　　火也终于熄灭。
　　张修服好像在骂我，具体骂了什么我也记不清，只是那年之后我们家的地就都荒废下来，再也没人种过。
　　如果那算野炊，野餐给我的印象是负面的。
　　课本上野餐给我们好的印象，是因为亲人朋友的陪伴，自然的风光以及慢节奏的生活与心境带来的洗涤与治愈感。
　　“其实不管怎么说，大家能在一起好好聊天，不为了别的，那也挺有意思的不是吗？”
　　这像是李秋兰会说出的话，但它确实是从我的口中说出来的。
　　“确实，仔细想想就很放松啊，而且不必和其他人一样，大家在一起就很有意思了。”这话也像是李秋兰会说的，可这是从赵月馨说出口的话。
　　陆小芳也点头，认可了大家的说法。
　　尹闲挠着头，活像一只大猴子：“那我们去那干什么呢？”
　　赵月馨说：“打牌啊，聊天啊，聚餐啊，基本上就是这些了。没什么必须要去做的，也没什么想去做的。”
　　大家都对野餐这个团建项目没有异议了。
　　而在去哪野餐，陆小芳给出了建议。
　　“可以去面海市郊外，我知道一个……不错的地方，那里有很漂亮的星空可以看。”
　　“远吗？”我问。
　　“不远。”
　　陆小芳说，那个地方离面海市公园不远，种着枫树和槐树，到了晚秋，层林尽染。
　　那里还有一片空地，小时候她在那里看到了许多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