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将开之日》王日安

23、不然呢

　　　　如我先前所说，我讨厌集体生活。集体中存在很多比孙奋进还麻烦的人。
　　我怀疑孙奋进加入这个草台班子的初心——是不是因为喜欢陆小芳呢？那天是否对我说了谎呢？
　　我摆脱这些纷杂的念头，等到了中午。
　　中午，我们就该去活动室了。
　　活动室比我想象中的要好。
　　光从活动室西南两面的玻璃窗外折射进来，推开钢铁做的活动室东门，我被这近九十平米的活动室给震慑到了——北墙上挂着一面黑板，黑板周围被一圈圈乳白胶体簇拥——应该是透明胶或双面胶留下的痕迹，它们如同光滑木板上的老年斑，顽固留存。
　　站在被擦拭过的光滑棕木地板上，双脚的一抬一落都伴随细微的挤压音，它通过这种方式告诉我们：在这活动室迈出的每一步都要深思熟虑。
　　“地板被我擦过了，进来吧。”陆小芳的鞋被放在门口，雪白的袜子上印着一只粉红兔耳，她穿着夏季校服——一件雪色短袖，长发被扎成高高的马尾披在身后。穿着秋季校服，双手揣兜站在门口的赵月馨啧了一声：“这活动室真是暖和得过分。”
　　每一扇窗子下面的暖气上面都生出来锈色的斑点，但它们依然在顽强地运转。加上优秀的采光，这活动室已经让人有“热”的感觉。
　　陆小芳在我们进来前还在看书，这本书的书名我听都没听过，里面的词语想来大多都是艰涩难懂的专业术语，根据图画可以推测出这是物理专业的书籍。我记得天文学和物理学好像有密切的联系。她面前摆着两捆透明胶，三把薄铁片扭曲捏成的硬匙，一柄一掌长的窄小刀，一地散乱的白纸以及碳素笔。
　　她从身后搬出五张座垫，依次在旁边摆好，示意我们坐下说话。
　　我们脱下鞋，只穿着袜子进入活动室。找到最靠窗的地方盘腿坐下，室内并没有找到孙奋进的身影，因此一个位置空出来了。
　　“道具设计得怎么样了。”赵月馨问。
　　陆小芳抽出一张纸给我们看，她说：“最难的是凹槽，我们可以把瓶盖嵌进泡沫箱，瓶身嵌进另一块，旋转后就可以将两块结构组合成一块，但这只能作为倒下时不会被分解的单位使用……哦，这方面交给我就可以。其他的可以用透明胶固定塑料瓶或易拉罐拼成的一立方米的正方体。我们管它叫基本单位……在设计里基本单位是最容易做，也是需求最大的单位。我需要一些钢丝和铁钉，用来做基本单位之外的单位。”
　　陆小芳给我们展示图纸。
　　泡沫箱不适合做基本单位，因为它难获取，也容易破损。
　　这些基本单位到时候会用铁丝串联——应该是为倒下后一拉还能重组为一面墙做的准备机关。
　　“因为还只是理论为主，我也没有相关的经验，我不能保证做出来的效果会很好。”陆小芳担忧地说，“很可能会出现墙倒下后无法再复原的情况。”
　　她说话的时候孙奋进到了，陆小芳没有管孙奋进，孙奋进就那样若无其事地找到一个坐垫坐下了。
　　“无妨。”赵月馨随口说，“反正前几天只是吹个牛，没想着你能真做出来。”
　　“啊？”
　　原来你真的只是吹牛吗？
　　那天你认真地就像我们真的能像苍蝇搓手那样，把这么离谱的道具给搓出来。
　　赵月馨向陆小芳挪了挪，陆小芳下意识地朝旁边的李秋兰靠过去，赵月馨伸手搂住陆小芳的肩膀，手遥指向天花板——“不过既然你真能做出来，那我们就做。以后中午我们都会带材料过来，一半时间做道具，一半时间排练。”
　　说着她把视线投向我。
　　“可以。”我说。
　　“我也没有意见。”李秋兰更没有意见了。
　　之后我们开始做手工。
　　咔吧咔吧，塑料瓶碰撞，小刀在赵月馨的手里翻飞，尹闲又多挖了一块泡沫，导致塞进泡沫箱的易拉罐松动。
　　“尹闲，不擅长做这些也没关系，可以帮我捶捶背吗？我有点累。”赵月馨浅笑着说。
　　尹闲倒也不生气，他绕到赵月馨身后给赵月馨捶背按肩，看到这一幕我实在忍不下去了，于是我挪开视线，不去看他们。
　　可怜的尹闲，不知道赵月馨完全不爱他，只是嫌弃他没用，浪费资源。
　　我负责给在座的各位递东西，所有人的动作行为也都尽收眼底——这些人里数赵月馨的手最巧，李秋兰次之，孙奋进再次之，陆小芳再再次之。
　　而我，有自知之明，早在开始前就说自己手糙干不了这精细活，待在一边了。
　　“秉性同学，可以帮我把图纸拿过来吗？”李秋兰见我闲得发慌，忽然对我说，手里捏着碳素笔，一笔一笔取下泡沫箱上的泡沫。
　　我知道她是发现了我的窘境才说出这句话，
　　我把图纸送到李秋兰面前，她说了句谢谢，看完后按照上面的结构又一点一点修缮细节，尽量做到分毫不差。
　　虽然我感觉陆小芳应该没有画到分毫不差。
　　“小芳，这样可以吗。”李秋兰把做好的物件递给陆小芳，陆小芳接过后看了一眼，犹豫的点了点头。
　　正如人类永远不可能画出一个完美的圆，陆小芳也要试着接受道具上出现的误差。
　　当五件不明用途的丑陋部件被做出来的时候，我们带来的垃圾基本被用得干净了。现场陆小芳眉头紧皱，显然实际做出来的物件不符合她的预期。
　　没办法，我们带过来的东西太杂，人也不是机械，不可能把所有的物件都按图纸上的比例还原。
　　虽然我感觉她画得都不一定是对的……
　　“要不重做？”李秋兰小心翼翼地问，“抱歉，我做得不太好。”
　　“没事，我早就知道会有误差存在……只要拼出来的墙像墙，就可以……”陆小芳低下头，像是降低了预期。
　　孙奋进打进门起一直保持着沉默，现在他开口了：“不管怎么样，我们都配合你的工作。”
　　这孩子是遭受了多大的打击，都从文青变成社畜了。
　　“啊，没必要。”陆小芳说，“比我想得最坏的情况还要好很多。”
　　陆小芳对赵月馨的动手能力做出了肯定：“你的手好巧，好稳……就像艺术生一样。”
　　“月馨同学为什么不去当艺术生呢？有这样的天赋不去绘画不是可惜了吗？”李秋兰惋惜地说。
　　“穷啊。”赵月馨依旧自顾自地看剧本，“没钱交学费，当是爱好吧。”
　　“真可惜……”李秋兰哀叹一声。
　　尹闲默不作声，他凝视赵月馨的背影，仅在此刻像一个深情的男友。
　　“并非所有的爱好都要用一辈子去追求，爱好也并非要当作今后的事业。”赵月馨对李秋兰说，“画在演草纸上也是画，画在画纸上也是画……我没必要去追求那些。”
　　陆小芳问：“假如你们有钱，你的父母会支持你吗？”
　　赵月馨愣住了，她好像真的花了一段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结果呢？她还是摇了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
　　“……”赵月馨看向他处，“应该……不会吧……那种事是不会发生的。算了，不说这些，大家看剧本吧，加入这个剧团怎么总遇到泄气事儿。”
　　大家干笑着去找自己的剧本了。
　　陆小芳在一边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孙奋进主动坐到陆小芳的旁边，轻拍陆小芳的肩膀，陆小芳缓缓地扭头，看到了孙奋进那张神情复杂的脸，嘴唇翕动。
　　我们开始复习剧本，而这一切我都尽收眼底——陆小芳渐渐的没那么抗拒孙奋进了，孙奋进啊，你到底干了什么？
　　我默不作声地挪开视线，放空大脑，将听觉尽量放大——“不要怕”——孙奋进低声说，我尽力去听了，只听到零碎的这么几个字。
　　“谢谢。”陆小芳说，“你最好离我远点。不然他们会发现。”
　　他们？
　　他们是谁，我们吗？
　　我脑袋里上演了一场离奇悲剧：
　　男：你走吧
　　女：为什么
　　男：警察已经查到我了，如果你继续和我纠缠的话，他们也会发现你的……
　　女：可是，我不能抛下你啊……你忘记我们的海誓山盟了吗？
　　这都什么狗血剧情……
　　收束脱缰的想象力，我自然地看向听赵月馨唠叨的李秋兰，又把注意力放到了两个人的声音上。
　　“他知道……那……”这句话我没听清。
　　“无所谓。”陆小芳说，听起来还是有些生气，“这件事你不要管，我只需要一点时间。”
　　“多长时间都一样。”
　　……
　　他们……指的是陆小芳的父母吗？
　　事后我和赵月馨说——陆小芳和孙奋进的关系越来越好了，他们应该不会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冲突，赵月馨面上波澜不惊，“他们果然在一起了。”
　　“我猜他们之间不是那种关系。”我说。
　　“不然能是什么关系，兄妹吗？”赵月馨被我逗笑了。
　　“谁知道呢？”我意味深长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