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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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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见了……赵奎贤。”
看着那人转过来的面孔,朴正洙扯起唇角,良久,才等到一句回话。
“……好久不见。”
淡淡的,平静得过了头的口吻,竟不似这人曾经的心高气傲。朴正洙愈发觉得疑惑,不由盯住那人眉眼,一路细细打量下来。
那眼里一片幽黑,内里翻涌的情绪再怎样激烈,表面看去都是那副宁静淡漠与己无关的样子;眉宇间的戾气似乎去了不少,多年前初见时的杀伐之相,如今竟有了些济人治世胸怀天下的伟岸,隐隐透出股丹青难描的贵气来;抿紧的唇角没了曾经轻松勾起的弧度,却看得出男人的坚毅和担当——
心下不由暗暗冷笑。这小子,几年不见,倒是长进不少。
“你是如何惹着我七弟了,需得这么跪着请罪。”并未急着上前,也不再顾及自己天皇贵胄的端整仪态,人往廊柱上闲闲一靠,抄了双手一脸看大戏的神色。
赵奎贤默然片刻,静静转过头去。
“王爷,您……似乎是逾距了。”
太过安静的院落里,低沉但却清晰的话语,竟仿佛听得到回音。朴正洙在他转头那一刻已变了脸色,待到听完他的话,虽是怒从心起却未形于色,反倒勾了唇角弯了眉梢,粲粲然展颜一笑,直起身子一路晃晃悠悠跨过院里干净的石板小径,直走到赵奎贤身边,才蓦地从眼底里泄出喷涌的怒火,一把攥了那人衣领,狠狠拉扯着拽到面前。
“再怎样逾距,比起你那抗旨欺君违命闯京的风头,可都还差得远吧?”笑意阑珊,一双狐狸般的眼里却透出浓重的嗜血气息,“什么时候,竟轮到你来教训我了?”
赵奎贤并不挣脱。半晌,轻轻吸入一口气,又淡淡吐出。
“……你不该来的。”
“来也来了,看也看了……”他挑高了语尾的声调,示威般看着赵奎贤的眼睛,“你又如何?”
赵奎贤低头:“我以为……你恨他。”
朴正洙有些诧异的看他一眼,犹豫片刻,神色复杂。
“我不恨他,至少现在不。”极轻的声音,像是怕被人听到般飞快的说完,“冤有头,债有主,晟敏做了那么些伤人的事儿,归根到底,不过是为了保你一条性命——我该恨的人,是你。”
“你若要我这条命,拿去便是,赵奎贤绝无二话。”
朴正洙眉尾一扬。
“你舍得?”
赵奎贤却只是垂了眼帘。朴正洙翻手按上他右肩,方惊觉他已撤了全身劲力,竟是真打算任人宰割的架势——
朴正洙心下丝毫不觉欣喜,反倒是一股怒气没来由直冲上脑。面前男子端正轮廓坚毅神情,竟平白惹来他切齿痛恨。
好,真好!这赵家的小子,还真是看得起他自己这条命!他以为他的命真就只是他自己的……他以为他只是为他自己而活着………他以为……他以为他是怎么能活到现在的!!这个混蛋……这个混蛋!!
他以为他有什么资格可以说这种不管不顾的混帐话!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愤愤然间心头思绪已是百转千回,一时间竟恍了神———
轻轻的脚步声响起。朴正洙看到面前赵奎贤的眼睛猛地睁大,古井般平静无波的眸子终于染上了些不同寻常的神采。直觉告诉他发生了什么,猛然回头,却不由得愣在了当场。
门开了,映入眼帘的却是一身素白衣衫。李晟敏把一双手扶在门上,视线慢慢的扫过来。清俊面庞上尽是病态苍白,墨黑的瞳子里幽然无光,站在明晃晃的太阳底下,竟平白透出一股子阴恻恻的寒气来。
掌下按住的身躯陡然一僵。回神看时,赵奎贤眼里透着再明白不过的欣喜诧异,不自觉的出声轻唤。
“晟敏……”
换来的却是堂堂睿亲王爷视若无睹的一句话——这句话甚至不是对他说的。
李晟敏一手撩了长袍下摆,放缓了动作,一步步迎出门来:“四哥找我?”
“你受伤了?”朴正洙皱起眉头看着他,心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只是身上不适而已,有劳四哥挂心。”晟敏淡淡道,话音里无尽淡漠疏远。朴正洙听得眼神一冷,心思转了几转,方才冷了声说道:“看你这话说的………倒是把我这个兄长当外人看了。”
“……四哥这话,才真是见外了。”晟敏抿了唇,慢慢的这么说道。话虽不善,声气却也不怎么起伏,朴正洙摸摸心口,觉着仿佛是听出了丝凉薄的味道。
正想接话,身旁一直跪着的那人终于按捺不住,一双满是血丝的眼里满是掩不住的粲然喜意,抖着手就想去拉他的衣袖。
“晟敏———”
“别碰我!!”陡然一声冷喝,迎面而来的是李晟敏骤然挥起的衣袖。赵奎贤下意识的躲闪,避过了宽大的袍袖下掩藏的七分虚招,余下三分气劲却结结实实的印在胸前。他踉跄着退下台阶,低低闷哼着险些一跤跌坐在地上。
“赵奎贤!”朴正洙一个箭步上去,扶住那虚软欲倒的身躯,指尖有意无意掠过脉门,一双狐狸眼立刻瞪得老大,“你……你血脉怎么如此虚弱?”紧接着又抬头问一直站在台阶上默不作声的李晟敏:“晟敏你干什么?他血脉如此虚弱,你这一掌是打算要了他的命吗?!!”
李晟敏默然片刻,神色眼看着变了几变,最终出口的,却仍是那一派淡然凉薄。
“四哥既然如此挂心,不如带了他回府去罢。”别过脸,话音里再淡漠不过的口吻,“四哥不是不知道在南越发生的事吧?我与他,当日一别便已恩断义绝——难道四哥还指望我救他不成?”
“你………”朴正洙被他几句话堵了个无言以对。是,数月前南越发生的种种他不是不知道。或许个中情由他不甚明了,可赵奎贤伤了李晟敏却又是无可辩驳的事实——众目睽睽谁也抵赖不得,事关皇亲国戚,南越督府报上来的折子也没敢有半点隐瞒。可越是这样,朴正洙越觉得这整件事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头。
“晟敏,不管怎么说,他是来跟你道歉的——”
“我不需要。”
李晟敏丢下无波无澜的一句话,抿了嘴唇冷冷的笑起来。
“我不需要他道歉,如果他真有那个诚意——拿他的命来,我就信他。”
看着那个笑容,朴正洙只觉得心口蓦地一冷,盛夏时节却仿佛是朔冬里吞了整块冰凌般透骨的寒气:“……李晟敏你疯了!你不能这样!”
“我当然能……我为什么不能?!”李晟敏恨恨一甩衣袖,心潮难平。是了,这个男人给他的从来都不是幸福,伤入骨血,痛彻心肺,那种生不如死的滋味他尝过一次就够了,离开是最好的选择,他相信。
只是心底那一丝丝抽疼是怎么一回事,细如弦滑如丝,隐隐地竟仿佛牵扯着全身筋脉,抽搐似的疼痛着。
因为怒意,也因为疼痛,李晟敏原本苍白的脸颊染上了一抹细细的脂色红晕——直到此时,他才第一次正眼看向了那个伤他入骨的男人。
“赵奎贤……你敢么?”
“晟敏………”赵奎贤痴痴看着面前白衣胜雪的人,心思已停驻在他方才那句话上。
他伤他太深,不止是身,更是心。一条命,如果可以换他回心转意,他不会犹豫。
毫不犹豫的挥起右臂,反手一折,朝着天灵盖直直落下。
“赵奎贤!!”
朴正洙终究动了真火。一掌格开他意欲自尽的右手,顺势劈向他后颈。赵奎贤顿时软了身子,斜斜栽倒进他怀里。抬头,看向面前秀气却冷漠的面庞,朴正洙怔了半晌,才慢慢说出话来。
“李晟敏,我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人……世间情事千万谁人不曾为情所伤,你竟对一个向你悔悟之人如此冷漠,真是……闻者心惊,见者心寒!枉我还一直视你做亲兄弟………我朴正洙,真是看错了你!”
撂下冷冷一句话,朴正洙抱起已然昏死过去的赵奎贤扭身便走。一身涵碧飞快转过门扉,再不见了踪影。
李晟敏慢慢抬手按住胸口,回身,关门。天青色的窗纱遮了日影,一片绰绰约约的暧昧。他脸色惨白,手指紧紧攥住领口衣襟,身子仿佛突然脱了力道般,重重委顿于地。
“……哈,好一个见者心寒……好……一个……”
一缕细细血丝滑下,衣袖上无声无息绽开一朵红梅。
喃喃絮语渐次低下去,终至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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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姑……呃,婷姑娘,他……他怎么样了?”
眼见着从房里推门出来的夕颜公主神色不善,朴正洙犹豫片刻,转而去问那捧着药匣跟在她身后出来的侍女。被唤作“婷姑娘”的女子微微一笑,说道:“王爷不必忧心,赵公子没什么大碍。”
朴正洙闻言,方松了一口气,却听得身后传来了自家小姑姑冷冷清清的声音。
“血行不畅,脉象滞涩,元气虚亏,更要命的是,他还挨了一掌。”夕颜在桌边坐定了,拿起笔来,慢条斯理写起药方。末了又补上一句,“晟敏那一掌,便是没使出十分劲道,也够他受的。”
朴正洙仿佛想起什么,皱紧了眉头思忖片刻,突然想起什么地方不对头。
“等等……晟敏那一掌的架势,不像有留手的样子………”他说着竟也不由得停了一停,心下飞快的反应出了什么——
如果晟敏没有留手,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李晟敏根本使不出十成功力来,而造成这种境况最大的可能则是——他的身上,同样带伤!!
朴正洙想到的同时,夕颜也已经想到。
正在这时,端了盆子去内室照顾的婷婷突然失声叫道:“公主,公主!”
二人方才心惊,又听见这么一声急唤,对视片刻,竟不约而同的苍白了脸色。
“太后驾到~~~~睿亲王接驾~~~~”
全副仪仗开道,一乘凤舆缓缓落下。透过微微飘动的明黄薄纱,那个已显沧桑之色但却依然坚毅的剪影若隐若现。随后是一乘水红小轿,金线流苏无风轻扬,随行侍女挽了轿帘,袅袅婷婷的女子身影款款而出。
亲卫们却早已低下头去:“微臣恭迎太后娘娘,晚晴公主。”
眼见门内半点声息也无,总领太监尖细着嗓子重又高声叫道:“睿亲王接……”
“行了,住口。”
凤舆中人已开了口,太监立刻敛了声气躬了腰身,一叠声的告着罪退下一旁。炎炎炽日下,王府门前竟是一片死一样的静寂。
“都下去。”一只手从纱幔里伸了出来,唤的却不是近旁的宫女太监。
“晴晴过来,扶哀家进去,其他人——”
“在这,候着。”
极慢的四个字,从雍容华贵的太后娘娘口中说出来,却莫名的带着一丝冰冷。就像是一根极细的丝线,沾了数九寒天里的化冰水,却是从骨头缝窜进身体里——不寒而栗的感觉。
太后娘娘,乃当朝天子之母,身份地位尊贵无比,实际上也不过是个才过了四十六岁生辰的中年女子罢了。
但她却和全天下那些平常女子不同——因为她,是太后。
影太后——她乃是先皇的正宫皇后,膝下三子一女,便是当今天子,睿亲王,宣庆郡王和晚晴公主。论起样貌才学,无一不是人中龙凤。她执掌后宫整整一十七年,硬是把那暗潮汹涌的三千佳丽约束得风平浪静。就连先皇驾崩新皇即位的当口,也没有哪一个敢往这位鼎鼎大名的影后手里撞——这却也是坊间流传的说法,说这太后娘娘的闺名其实是极清秀的,偏偏先皇给的赐封和住的宫殿里里都有个影字,便被人称作影太后。
晚晴公主已过来扶住太后。四下环顾,却已经没有哪一个人胆敢在这时候抬头一睹天容。
进了王府,一路行至那幽静院落,竟是半点人声也无。这倒也不是什么奇事,晟敏喜静,府里下人本就不多。去年秋末他去了南越,府里陆续又裁了些用度,如今自然不免冷清寥落。
甫一入那处小院,太后便顿住了步子——触目可及,除了几丛翠竹,竟再没半点活物。这偌大一处院落,却没有半点人气,满院满地零落孤寥,寂静里透着丝丝缕缕几乎要将人灭顶的绝望。感觉到身边小女儿不由自主的紧张,她安抚般的拍拍她的手,不由得皱紧了眉,有些心酸的叹了口气。
“敏儿……”
屋子里仿佛传来了轻轻的抽气声。片刻后,门扉已开,李晟敏着了一身淡青长袍,见着两人的那一瞬,似乎是怔了怔,眼里隐约着闪过一抹晶莹亮光——
接着便是几步跨出门来,扑通一声跪倒在门前青石台阶上。
“哥!”晚晴一时情急,直扑过去要扶,“哥你这是做什么啊?”
晟敏却只是跪着,怎么也不肯起来。直到太后到了跟前,颤着手抚上他因伤痛而消瘦的脸颊。
“敏儿,你这……你这是何苦……”
李晟敏默默抬头,有些迟疑的迎上自己生身母亲忧虑而不舍的目光,一时间心潮涌动,气血难平。但他向来要强不肯在母亲和妹妹面前示弱,强自压下,一口血腥气便卡在了喉口。
“……儿臣不孝。”他猛地一弓腰,重重的磕了个头,“这么些日子以来,让母后操心了。”
他着头,不敢再看自己的母亲。而太后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
“……唉,冤孽啊……”长叹一口气,太后一手拉了晚晴,一手按上晟敏单薄的肩廓,话音低沉语调凄凉,“特儿那孩子,毕竟是我们李家对不起他,他要怎样,哀家也就随他去了,可是敏儿,你……”
“母后,不必说了。”
他盯着脚下青石阶。心思一忽儿一忽儿的转着,竟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那个人,那个人也是跪在这里的吧。
他就是跪在这里的吧。
希望,盼望;祈求,奢求。
直到他被他所伤,他被人带走,他独立中宵。
到头来一场空,什么也没有留下。
“已经……结束了。”
“……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