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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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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奎贤………赵奎贤!!”
一声声唤着自己名字的男子,咬紧了一口银牙,杀机下却是一丝几乎难以分辨的………凄惶?
不过一晃神,长剑已逼至面门,咄咄逼人。迎着大亮天光,剑刃上丝丝暗纹清晰可见。
一刹那剑光夺目,又一刹那万籁俱寂。
退无可退。
闭了眼,再不想躲闪或是格挡,反手一剑刺出,任胸前空门大开。
脑子里只剩下那双充斥着浓重杀意的眼——
那双曾经总是含着笑意……那么温柔的看向自己的,墨色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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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忽儿却又换了情景。寥寥落落的小院里,穿一身素青衫子的男子病容憔悴,却是狠狠一甩袖——
“我不想再见到你……不要再让我见到你!!”
自己仿佛是想说什么的,他却决然背过身去,再不回头。
门扉重重阖上,扬起轻尘片片。蝉鸣里炽热的日光兜头晒下来,竟是刺骨一样的冷。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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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忽儿眼前骤然昏花,回过神时分明站在一处深宅大院的僻静后巷。有人从墙头一跃而下,月牙儿白的外衫掠着夜风扬起来,轻盈如飞鸟振翼。
惊觉身后有人,他回首,刹那间星光尽数落在了那双眸子里——
“你……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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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忽儿又是记忆里已恍惚了的片段,那人锦衣玉带,年少焕然,端坐堂上高位,捧一杯御贡明前茶,垂了眼细酌慢品。眉目之间一派淡然宁静,天家气韵却在这一语不发的静谧里丝丝缕缕晕了开去。
“阶下,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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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奎贤昏沉沉睡着,死死攥了锦被一角,一脸雪似的惨白,豆大的汗珠儿从额上滑下。
婷婷端了水盆进屋,原本要要拧了帕子替他擦脸,掀开帐子就看见他仿佛噩梦般辗转反侧,大惊之下失声叫道:“公主,公主!”
“怎么了?”夕颜立刻推门进来,朴正洙跟在后头,只觉得心里一阵一阵的发凉。
“您看,赵公子他……”婷婷虽然惊慌,却也还镇定,她掀起帐子让夕颜看了清楚,然后说道,“我,我进来的时候,赵公子就是这样了……”
夕颜拧了眉,沉吟半晌,突然起身,走了两步回过头来道:“他这是心魔作祟,旁人帮他不得……只要醒了,也就没事了。”说罢转向正洙,盯着他又看了好半晌。
正洙被她看得全身发毛,不由得瑟缩道:“小,小姑姑?”
“……得把晟敏找来!”良久,夕颜方才发话,短短几字说得斩钉截铁,“——伤成那样了还不医治,他不想要命了?!”
正洙无话可说,心下却隐隐担忧——晟敏自小执拗,若是认了死理,怕是没那么轻易能劝得动;偏生小姑姑也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说了要治,哪怕是绑了迷了或用什么法子迫了也一定把人给弄来。这两人万一要是杠上,可怎么是好?
正想着,忽然听得有人唤“正洙”。抬眼一看,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绣金衫子,一柄剔透玲珑的鲸骨玉扇,面容清俊气质儒雅,正是先皇幼弟,敕封的三十万青帷军统帅,静王爷李在元。
“正洙见过小皇叔。”长幼有别,正洙对这个年长自己不过几岁的皇叔也不能怠慢,赶紧过去见礼。
“行了,自己家里,虚礼就不必了。”在元拍拍他的肩,转而拉住正要往门外去的夕颜,“别急。”
“晟敏都伤成那样了,我怎么能不急。”
“他已经伤了这么些时日,最险处已过了,不急这一时半刻。”
夕颜蓦地回过头来:“什么意思?”
在元看看她,垂下眼思量了片刻,又若有似无的朝内室瞥了一眼,然后才说道:“阿沐说,晟敏回京时就有伤在身,却一直拖着不曾医治。半月前,他或许是想运功疗伤,却不知何故遭气血反噬,连金基范都几乎护他不得,这才让阿沐拿了信物去找了崔始源——”
他语音一顿,夕颜一时怔忡,下意识反问:“崔始源——神医门弟子——那个崔始源?”
“是啊,虽不知道金基范是如何与崔家有了关联,不过,崔始源救了晟敏一命,却是事实。”
“……所以他现在,伤重却不致命……那说到了底,左右不过是调养二字。”话是这样说法,夕颜自己却是知道的,这“调养”二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千难万难。晟敏年纪轻,身体素来倒也康健,伤势若已得到控制便不致有性命之忧,怕只怕他心病未去,难免讳疾忌医,若是沉疴入体落了病根,日后才真个是麻烦。
“那也未必……崔家精于医道,可崔始源毕竟年轻……睿亲王府这一趟,恐怕还是得跑。”在元沉吟着,左右权衡了,到底也是放心不下,“不过,我至少给你带来一个好消息。”
他一扬眉,笑意里隐隐的如释重负。
“那花,开了。”
在正洙听来,这话说得很是蹊跷。单说那花,却不说是什么花;况且这盛夏时节,十里素荷已然盛放,满园金桂将开未开,还有那紫薇、月季、芍药、丁香,哪一样不是繁花满枝香满园?只是小皇叔的口气,说到后两个字时方重些,想必这花必是不怎么易开的……
夕颜听得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轻轻出了口气,丢下一句话,转身出门。
“……开得,真是时候。”
“敏儿,你回京这许多时日了,也该去见见皇上。”一身雍容的妇人眉目清冷,话音却平和,“今日,就随哀家一起进宫去吧。”
晟敏垂首立在她身后,默然良久。
“……儿臣遵命。”
已经许久未曾进过宫了。李晟敏闭上眼,夏日里骄阳似火,烤得身上一阵阵发烫,脑子也不觉有些昏沉。
本想着趁午间无人惊扰,静下心来导气归经的……可母后这一来,却也不好闭门不见……方才上马时妄动了真气,胸口又有些气血翻涌之感,连带着心跳都乱了几拍……没敢开口,只能忍了又忍,好半晌,才平复下来………
这么说来,是已经习惯了,这样忍耐着的生活了吧………
马蹄踏在长条青石铺就的廊道上,咔嗒咔嗒,一声声清脆响亮。李晟敏敛了思绪,重又看向身前两侧几乎不曾变化过的景致。
眼见那朱红色的宫墙高耸,延延宕宕仿佛看不到尽头的金漆琉璃瓦,宫门在面前一扇扇打开,又在身后一扇扇阖上。
——这被层层包裹起来的皇城大内,到底是防着里面的祸起萧墙,还是外头的攸攸众口?
乾明殿御书房内,正与一众臣子议事的皇帝一听说太后驾到,立刻挥退了众位臣工,出殿亲迎。
“母后怎么亲自来了,儿臣近日忙于政事,疏忽了问安之事,母后可不要怪罪才好。”
顿一顿,又看向一旁身着锦衣却面色苍白的青年,噙着笑的眼让人捉摸不透。
“七弟也来了啊……回京了这许多日子,终于想起来看看朕了?”
晟敏低头行礼,然后轻笑出声:“皇兄言重,这是臣弟的失误,早就该进宫面见皇兄的。”
皇帝只笑了笑没接话,先把二人让进后殿平日休憩之处,一挥手屏退宫女侍从,这才接着说下去。
“七弟可真是说笑了……朕哪来那么的大面子?”
笑,眼角的光晕却是层层叠叠的意味不明。
晟敏神色没大变,身上却抖了一抖。皇帝也不强逼,转了脸,笑着便要跟太后说些体己话,谁成想太后竟冷了面孔道:“皇上,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皇帝挑眉看向晟敏,却只见他别了脸不言不语。心下思忖片刻,便有了计较。
“母后身居宫中,清心礼佛,想必是不知道的——”说到此处故意停了停,不大不小卖了个关子,然后才又说道,“前几日抗旨闯京那人,飞身入了睿王府,便再无音讯。坊间纷纷传言,说这睿王爷,怕是有了不臣之心………”
“胡说!这些,这些无知庸民,竟敢如此亵渎天家威严!”太后一时大怒,“皇上,这些个刁民,须得重重严办才是。”
皇帝却不应她,只一味看着晟敏。
“……七弟怎么说?”
晟敏心知此时若再不开口,那“不臣之心”的罪名怕是立刻就会给坐实了——只得慢慢抬了脸起来,静静的道:“皇兄若疑心臣弟,只管派人去臣弟府上搜了便是。”
皇帝盯着他冷笑,森森然一丝儿凉意刺骨。
“怕只怕,搜了人出来,七弟舍不得——”既然他不怕提起,那也不必再诸多避讳,皇帝一边说着,直直盯着晟敏的眼,“想当初,那可是七弟一意孤行,拿这皇位换来的人啊……”
此话一出,晟敏果然一时怔忡,片刻才匆匆掩了那丝黯然,扬了眉毛冲皇帝说道:“都是陈年旧事了,皇兄还提来做什么。”
“陈年旧事?我看未必吧。”
“皇兄确是多虑了。”不过转瞬之间,晟敏已垂了眼,神色安然,“臣弟府上若有此人,臣弟自裁以谢这欺瞒天子之罪,如何?”
——一字一句,清清凛凛,竟是无从转圜的咄咄逼人。
皇帝眉间轻蹙凤眼微狭,隐隐的天威难测,眼看就要发作。
“统统给我住口!”
太后已然气极,雍容面上怒意难平。
“什么自裁,什么以谢天下,一个个好好的不说,就知道说这些个不吉利的东西,夹枪带棒,真以为哀家是聋子,什么都听不出来吗?”她先看一眼晟敏,又看一眼皇帝,言语间尽是沉沉怒意,“皇帝,你口口声声抗旨欺君,又一口一个一意孤行,那究竟是个什么人,怎么竟让你把自家嫡亲兄弟逼到这般地步??”
皇帝闻言冷冷一笑,天家贵胄与生俱来的威仪里带了些许邪气,说不出的吓人。
“母后该是知道的。”皇帝挑了眉,轻声细语,殿中三人却把那一字一句听得清晰——
“那人,四年前被先皇一纸诏书远放南越,如今却抗旨欺君违命闯京——”
他说得慢,面前人自然听得也清。太后自然已猜到他要作何说,一时讶异一时惊怔,不由得以手掩了口,面色却有些惶然;李晟敏眼中微微一闪,随即别开脸,轻轻的闭上了眼。
皇帝看他二人半晌。一个是亲母,一个是亲弟,分明是血脉相连的至亲,却不知为何竟落得如今言语间刀光剑影闪烁其词,说了再三再四,到底是人心隔肚皮。
他心内戚戚,面上却没有一刻变色,清冷冷吐出那人姓名来,掷地有声。
“赵、奎、贤——”
一时间屋内寂然,只听得三人气息相闻。
皇帝看着太后眼中讶然神色,像是心满意足了,一转眼看到李晟敏依旧波澜不惊的模样,眼神又不露痕迹的微微一暗。
这个一母同出的嫡亲兄弟,不似自己这般幼时资质平平大器晚成,他自小便是才华天纵,智计无双,一张小嘴就能哄得众人开怀之余心悦诚服,又生得一副粉面朱唇俊俏讨喜的好相貌,历来得的封赏眷顾都是最多的。十四岁上封了太子,满朝文武找不出一个能反对的,若不是数年前遇见了那人………
一思及此,皇帝只觉得心中一紧,方察觉自己竟在此时想着往事出了神,于是赶紧收敛了思绪,看看面前二人神色各异,又在心内将那轻重利害左右一一斟酌了,清了清喉咙,替这一室寂静作了结。
“你们来之前,朕刚刚打发了清远侯去给我办事。”他轻声说道,满意的看到太后眼中的讶异转成忧虑,连李晟敏也不由得抬起头来看着他,心中暗道这果然是一着好棋,神色却未变,懒懒托了茶盏,轻抿慢品。
“这会儿,他大概已经到了宣庆郡王府上了吧………”
烈日当空,空荡荡的长街上几乎看不到人影。这暑热来得气势汹汹,此刻又是午后,日头正盛,连素日里沿街乞讨的乞丐们都缩进了破庙荒宅里好躲过这骇人的暑气,偏偏也有那年轻的王侯公子,着朱衣乘墨驹,带着一干下人兵士数十骑疾驰而来,沿途好一阵尘土飞扬。
郡王府上的门子也是见惯了天家排场的,倒也不惧怕这浩浩荡荡的架势,大咧咧开了角门出来问道:“什么人啊?”
领头一人下了马,随手丢了缰绳给身后,稍一振袖,拾阶而上,负手在门前立了,一副倨傲清冷的样貌说道:“清远侯,李东海。”
语罢便突地变了脸色,硬生生冷冰冰甩下一句话。
“奉天子口谕,查宣庆郡王府邸,若有违抗者,杀,无赦!”
府上来了不速之客,这消息立刻就传到了正洙耳里。
“爷,外头的,是那清远侯………”
他并不意外皇帝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那人的下落,还如此神速的派人来查。
他意外的是被派来的这个人。甚至于,眼下,正坐在后院厢房花厅里的两个人面面相觑。
“怎么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