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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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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盛夏
御花园里绿意葱茏,繁花满枝。满池水莲弥散开清新神秘的淡雅香气。临水一处凉亭外,宫女太监站了一排,一个个低眉垂眼大气不敢出,生怕惊扰了正在此小憩的皇帝。
可偏偏有人,就是要来扰他。
“陛下……”衣衫轻响,一声轻唤。
皇帝半眯了眼往来人一看:云鬓描彩,凤袍织金,不正是他那明媒正娶母仪天下的妻。
“哟……什么风把朕的皇后给吹来了。”
皇后流氏躬身衽礼:“臣妾本无意打扰陛下休息,只是,方才晴公主来见臣妾,她……”
皇帝听得眉头一皱,手肘支着身子从御榻上坐起来。
“晴晴?她又使什么小性子了?”
“那倒不是……”见皇帝起了身,流皇后一面上去扶着,一面便小心翼翼的接着说了下去,“晴公主只是跟臣妾抱怨,说昨儿去睿亲王府上,却没见着人……说是被睿亲王的侍卫给拦了,晴晴把太后娘娘搬出来都没用,最后还是打道回府了。”
皇帝没做声,伸手端过茶盏,却又不曾入口,指尖无意识的在天青色的瓷花面上描画着,沉吟良久。
“……那个金基范,对七弟倒是忠心得紧。”
最终出了口,却没说及睿亲王半个字。
流皇后静了静,忍不住说道:“陛下,睿亲王回京数月,这一没有上朝面圣,二不曾入宫问安,几位王爷公主去看,又都被挡了回来,您看这……”余下的话,被皇帝一挥手止住,纵然想说,也只能全数咽了回肚里。
“谁知道他又在搞什么鬼。”瞄见飞奔而来的小太监,皇帝脸色一变,“唉,大热天的,也不给人点清静日子。”
“诶?”
流皇后还疑惑着,那小太监已奔到了面前,扑嗵一声跪倒在地上,还微微有些气喘。
“发生什么事了。”皇帝半倚在榻上,懒洋洋的问。
“启、启禀陛下,羽林军统领来报,京城南门口出事了!!”
皇帝眉眼未动,声气一下子往上扬了起来——
“嗯?”
“回皇上,有人……有人执意闯关入城!”小太监的声音抖抖搜搜,“羽林军中郎将来报,那人似是武林中人,功、功夫不弱,伤了数十名兵士,已闯进了城,往城西去了!!”
“……是什么人?”皇帝不觉直起身来——天子脚下也敢这般放肆,如此胆色,莫不是………
“赵奎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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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正午,太阳火辣辣的炙烤着地面。敕造睿亲王府门前,一乘官轿悠悠然然的抬了来,轻轻落在门口。
王府亲卫上前喝问:“什么人?”
轿帘一掀,一名青年男子缓缓步出,深青色官服上云纹连绵,面貌却是极端正的。亲卫立刻倒身便拜:“小人见过京兆尹大人。”
“免礼。”男子略一颔首回了礼,“麻烦通报一声,昭京京兆尹,沈昌珉,求见睿亲王爷。”
“这……”那亲卫也是为难,“沈大人该知道,王爷自打回京就不见外客。昨儿个……”他说着左右看看,放低了声音才继续说道,“昨儿个,就连晚晴公主来,都吃了个闭门羹呢。”
“……”沈昌珉皱紧了眉,“当真,谁也不见么?”
“千真万确。”
左思右想,心思满满转过一圈,终是回到了那个打小一处长大的人身上。长叹一口气,事关卿卿性命,便是日后会遭他刀剑相向,沈昌珉亦不能如此轻易放弃。
“那,我想请金护卫出来一见,这总可以吧?”
“这……”亲卫露出更加为难的神色来,“沈大人,我小人实话跟您说了吧,金护卫前几日也受了伤,据说伤得还不轻,现下,已经出府养伤去了。”
“什么?!!”沈昌珉一声惊呼。也怪不得他如此惊异,那睿亲王李晟敏的贴身护卫,姓金名基范,少年时便已是东南诸州家喻户晓的侠士,五年前以武举出仕为官,便是放眼江湖也是鲜有敌手,什么人竟能连他都伤了去??
正惊异间,喧嚣声自远而近。随身侍卫立刻几步赶过挡在沈昌珉身前。
“……怎么回事……?”沈昌珉反手挡开侍卫。他堂堂京兆尹,统管京师上下,今日竟撞见这等贼子,光天化日下大闹京城,未免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一人身影如电般飞掠而过,王府亲卫尚未及反应,那人已稳稳停在王府正门屋檐之上。
惊鸿一瞥,只见一袭青衫,长剑在手,朱丝缠柄金纹锁鞘,一件件竟皆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物件。
昌珉大惊失色:“奎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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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京城南,一处僻静私宅。锦衣男子高坐堂上,听着属下的报来的讯息,不由得把一双英气的眉皱得越来越紧。
“……你是说,他进了睿王府?”
“是,属下亲眼所见。”
“然后再没出来?”
“是。”
“……再去探!”
“是!”
那下属躬身退了出去。坐在堂上的锦衣男子依旧愁眉不展,英武面庞满布阴霾。
“你到底还是担心他。”内室里传来一个清亮男声,白衫轻晃,人已到了他身旁。
“你不也一样担心你那兄弟?啊,不对,金銮殿上坐的那个也是,还有……”本来还想说下去的话,硬是被那人已经冰冷的眼刀给逼了回去。
“你可说清楚了,谁是我兄弟?”一双妩媚的狐狸眼里,竟生生迸出一丝冷光来,“我跟那个无情无义的昏君没关系!!”
“好好好,他不是你兄弟,不是还不行啊。”眼看话不投机的某人赶紧服软,“可那个李晟敏呢?看你着紧他那样子,倒好像在你心里,他比我还重些似的……”
“金英云!!!”朴正洙终是忍不住一声低喝。这人是呆子吗?跟他说了千百遍的话不放在心上,倒是把自己对兄弟的关切当作了什么!他真想把这人脑子敲开来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
金英云缩了缩脖子,赔着笑凑过去,好容易才又哄得正洙开了口,却听得那语调已不自主的低了下去。
“三年前他被先皇一纸诏书远放南越,晟敏那时候变成什么样子你是知道的……”
“可如今更糟,是不是?”
一声轻叹。朴正洙在他怀里轻轻点头,良久,才又说道:“过几日……我去看看。”
金英云奇道:“他不是不见外客吗?你要怎么看?”
“怎么看?”朴正洙瞄了金英云一眼,语尾轻扬,从眼底里透出一抹狐似的狡黠。
“我好歹是堂堂宣庆郡王,不见他,难道就进不了那睿亲王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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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庆郡王到~~~~~”
“卑职宋启见过王爷。”王府亲卫统领一见是宣庆郡王到了,一挥手让麾下兵士们跪倒一片,自己却只是躬了躬身,抱拳道,“卑职重甲在身不能全礼,还请王爷恕罪。”
不能全礼?朴正洙瞄了眼旁边已然跪倒在地的卫士,心下暗暗冷笑两声。自打三年前那震惊朝野的割袍一幕后,这睿亲王府的上上下下几乎都把他当作了不共戴天的仇人般,防之如防洪水猛兽。这个宋启他也是见过,只不想那当初的小小侍卫如今竟已作了这堂堂睿亲王府的亲卫统领。
“他们跪得,你却跪不得,宋统领好大的架子啊。”右手往背后一收,端出的竟是朝堂上堪堪威仪。那宋启一愣,心下已有了几分明白,一咬牙也跪了下去。
“是卑职失礼了,请王爷恕罪。”
目的达到,朴正洙微一挑眉,冷冷一笑,说道:“算了,本也无妨。”说完就要往里走。
“……王爷!”宋启只见那锦袍衣摆在眼前一闪,来不及告罪,只得猛地起身拦在了他面前。
“大胆!”朴正洙早料到他必然有此一举,从鼻息里一记冷哼,不咸不淡的摔下一句,“你是在拦本王的驾么?”
宋启一时语塞:“卑职……”
“那就给本王滚到一边去!!”朴正洙沉下声音冷冷呵斥,语尾重重一顿,已然是动了真怒的模样。宋启等人不敢强拦,只得一遍遍重复:“王爷,王爷您不能进去啊!王爷!!”
一甩袖将王府亲卫们略带慌张的阻拦抛在身后,朴正洙快步走进王府之中。
睿亲王府,似乎远去了的记忆里,这儿也是曾他年少时日日流连之处。这处宅子本不是王府,而是晟敏十六岁时,先皇为他兴建的一处别院。他甚至还清晰的记得,当初建起这府邸之时,他二人偷了工匠图纸来看,你一言我一语,端的是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一次偶然被先皇撞见,先皇不但没有着恼,还宣了工部负责造办的官员来,令他从旁协助,让这两个孩子自去挥毫泼墨绘出一片入画风景,于是这一处处假山池塘亭台水榭,每一样都是出自他们尚且稚嫩的手笔。现如今,虽是数年未曾来了,一草一木却仍是昔时旧模样,无端端的勾人回想。
凭记忆转过一处假山,沿那池边缀满了鹅卵石的小径一路行下去,跨流水过小桥,走完那临水回廊再转过一个弯,钻过面前的月牙门洞就是晟敏独居的小院。朴正洙一边走着,心想这地方还真是一点没变,竟不由自主笑意上了脸。
正这么想,回廊已到了尽头。扑入眼帘的却不是月牙门里景色如画,而是那个倚在门边,低眉垂泪的娇小女子身影。
“阿沐?”认出那是晟敏的贴身侍儿,正洙不由有些惊诧。这丫头怎么了,竟然一个人躲在这儿抹泪,难不成是晟敏给了她什么气受不成?
“诶?”蓦地被人叫了声,阿沐有些慌张的回过头来,急急抹了泪,却掩不住眸子里的痛楚。待她看清面前站着的人不由得又是一惊,犹豫片刻还是躬身行了礼道:“……奴婢见过王爷………”
声音闷闷的。正洙皱眉,却又不好细问。那句“你怎么了”在舌尖上打了几个转,最终还是吞回了肚里。
“……晟敏呢?”
“爷……在房里,可是……”阿沐声音低低的说完,回头往小院里看了一眼,有些心虚的抬了眼,只匆匆一扫便又埋了下去,“王爷不要去的好。”
朴正洙狐狸似的眼一眯:“你也想拦我?”
“阿沐不敢,可是王爷……真的,不要去的好啊!”
看着沐丫头的眼,朴正洙是有些犹豫的,毕竟那模样确实不似是在说谎。这丫头他认识得也久了,毕竟是从小就跟了晟敏的人,认识晟敏的时候就认识她了——
“……连你也要拦我么……”凄然一笑,说什么旧日知交,原来一个个都把他当作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心下一凉,淡然却冰冷的笑意重回脸上,挥袖,旋身,他终是不顾身后女子劝阻,抬脚便进了那清幽院落之中———
他看到了什么?
骄阳正盛暑气正浓,湿热浓重的空气里没有一丝风,处处一片死寂。没有人声,只看得到那房门紧闭,然而门前青石阶上却是一个人直挺挺的跪着,肩背挺拔得如同角落那几丛修竹。
朴正洙心神不由得一滞。他知道是这个人,可是他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却独独没有想到,亲眼所见,竟是如斯情形。
鬓发落轻灰,青衫染风尘。朴正洙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苍青色身影,不觉攥紧了右手。
“阿沐,那个人……他在这里跪了多久了?”强自压抑着心底暗潮翻涌,声音却不自主的颤抖。
“……来那天起就跪在这儿了………”
“那晟敏呢?”难道他就没有开门出来看看么?
“爷……自打那天见了他,也就把自己关在房里,再没出来过……”
阿沐说着,又红了眼眶。
朴正洙却只是怔怔的盯着那人。
时光果然最是能雕琢人,几年不见,这人已是拔高了身段,宽阔了肩膀,一身顶天立地的男儿气概。记忆里那个笑靥干净单纯的少年,似乎早已远去,再不会回来。
最无情是春花落,夏荷枯,秋菊香尚残,冬梅花已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时光静静流逝,世间沧桑变幻。曾几何时错过,数年流转又相逢,端的是物依旧,人非昨。
朴正洙勾了唇角,狐狸似的眼里却是一抹冷冷光晕。
“哎哟哟,我道是谁呢。”
那人原已跪了数日水米未进,体力大不如常,精神气力颇有些不济,连带着对周遭的感觉也怠慢了,是以连朴正洙这样功夫远不及他的人靠近也未曾发觉。如今蓦地听见背后传来的话音,被惊得一个激灵,竟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那人回过头来。修眉锐目,便是神色憔悴,依然看得出那朗朗风姿,以及那双眸里深似幽潭难以捉摸把握的心思。
别人许是不知,他却一清二楚。那一件件,一桩桩,他曾为他做过,为英云做过,为昌珉做过,为……为晟敏做过的事。本不过是萍水相逢,本不过是意气相投,他却把每一件事都做得那么细心周到,无论是排忧解难,还是——
落井下石。
朴正洙就这么定定的看着他,心口一点一点涌上那些已经逝去经年的往事来,那些他原以为已经被岁月时光侵蚀风化到尸骨无存的曾经过往——直到掌心传来紧攥的痛楚,他才恍恍然醒过神来,满脑子的……后怕。
背了手,扬起眉,勾起唇角,皮笑肉不笑。曾几何时,这是他见到他时,一成不变的神情。
却再无法如当初那般得心应手。
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那张憔悴的脸,面皮儿就变得不像是自己的了一般,一样是笑,却也不由自主带上几分时光荏苒沧海桑田的酸楚意味。
“好久不见了……赵奎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