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ROT》Pallas An

3、二、塔

　　林哲第二次过来，是在一周后。
　　预约仍旧是上午十一点，前台打来的电话准时响起。

　　“你好，李医生。”林哲这天穿了套装，看得出是从公司直接过来。她笑着，脸上的神情仿佛在说，很高兴再给你见面。
　　“你好。”李微的情绪也不错。林哲的表现至少证明她是很乐于进行心理咨询的，这对完成一次成功的治疗很有帮助。“今天，我们再聊点什么？”
　　林哲把背包放在躺椅的一角，半倚在另一头。
　　“还是塔罗牌，不过，这一次，是另一张。”

　　“大学第三学年开学的时候，我们都在议论着即将开始的几门专业课程，药理学，药物化学，分析化学等等。你知道，作为药学专业，这几门课程就是我们混饭吃的手艺，再怎么样也得学好了才行。”
　　李微点头。医学专业的特殊性决定了基础课公共课和专业课程之间巨大的落差。他自己上大学的时候就几乎没有认真上过基础课，但是专业课，他一节也没落下过。
　　“那个时候，开学没有多久，大概也就是几天吧，我发现，班上少了一个人。”林哲的眼神开始有些黯淡。
　　“怎么？”
　　“然后我就听说了，那个男生病了，重症肝炎。”林哲几乎是一字一顿的把那最后四个字说出口的。
　　从她的声音里，李微听出了一点点惋惜。

　　“他死了。”
　　林哲忽然这么说道。极其突兀的把结果推到了李微面前。
　　李微一怔。随即意识到她其实并不想回忆那一段。
　　他可以建议她停下来，或者稍微等一会儿再继续下去。但是李微没有。他能感觉到林哲说出这番话时所下的决心。这是她自己的决定，那么他要做的，就是接受，以及聆听。
　　果然，林哲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了自己的情绪，继续说下去。
　　“他——死了，因为并发症，就在那一年中秋节的晚上。”她说，“我们在午夜的时候接到消息。那一刻，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李微微微皱起了眉。
　　依照之前的那次会面，她给他的印象是镇静而沉稳的。而眼下林哲描述这段情形时的神色，明显有点不正常。
　　情绪波动大得有点离谱——这不是什么好兆头，至少对林哲来说，不是。

　　“林哲，我以为你是要告诉我有关那张牌的事。”看似宛转实则直白无比的一句话，换来一个认真的眼神。
　　“就要说到了，医生。”她有点悲哀的笑了下，“就要说到了。”

　　林哲接着说下去。其实原委很简单。在那男生住院之后，学校内曾经组织过大规模的募捐。林哲所在的寝室捐了钱之后，有女孩子提出让林哲用塔罗牌算算那个男生的命，看他是不是能够好起来。
　　“你算了？”李微这样问，同时丝毫不意外自己会听到的答案。
　　林哲点点头：“是，我决定试一试。虽然塔罗牌占卜的要求是必须有占卜者本人亲自洗牌，不过我那时候想着，要是不准就当我没算过，所以就给他算了。”
　　“还是六芒星？”
　　“对。”林哲看起来很高兴他还记得上一次谈话的内容，“其他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最后一张牌——”
　　“塔。”

　　“那张牌怎么了吗？”李微觉得自己听出了一点沮丧的味道。
　　林哲捞过一个抱枕抱紧：“那是最糟糕的一张牌。”
　　“嗯？”最糟的？“可是，我记得，你上次说过，塔罗牌分了正位和逆位，如果正位的意思很差的话，逆位不应该是相反的么？”
　　林哲因为他的话而有点意外，但是那种沮丧似乎减轻了一些。
　　“医生，我很高兴你去做了功课。”她说，“但是，你的功课做得不到家。”
　　李微配合的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塔罗牌里的大多数牌面，都因为正位或逆位而有不同的甚至是相反的意思，但是——除了这一张，塔。”林哲说，“塔这张牌，无论正位还是逆位，都是代表着灾难，绝望，以及——毁灭。”

　　塔。
　　巴别塔。
　　妄图颠覆上帝的通天之塔。
　　最终的结果，只有毁灭。
　　刺眼的闪电，汹涌的洪水，盛世之中的巴比伦王朝在威严的神怒中毁于一旦。
　　人们被四散开来，语言不通，再无法建起那样一座神圣宏伟的建筑。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林哲苦闷的笑着，轻轻的摇了摇头，“最糟糕的，大概是我在那时候说的一句话。”
　　李微停了一会儿之后才问道：“你说了什么？”
　　林哲支着额头，低头不语。
　　而看到她的样子，李微竟然忍不住犹豫了一下。
　　所幸她主动开了口。

　　“我说，‘这结果够糟糕的，真难说他能不能看得到今年中秋节的月亮’——”

　　林哲说完就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忍耐着什么。
　　看出她心情的剧烈起伏，李微一皱眉。
　　“冷静点，深呼吸。”
　　林哲的呼吸慢下来，但却依旧很浅。李微往下一扫，看到她指间捏起的莲花印。
　　冥想……李微略一低头，寥寥数笔记下。她在练瑜伽。

　　一分钟以后她睁开眼，神色如常，略显黯淡。
　　“这就是结果。”
　　认命一样的口气。李微攥了攥笔杆，没有说话。
　　“医生，我不想相信的。”林哲说话时的神情看起来竟然有点伤感，“我不想相信的……”
　　抱紧了怀里的抱枕，扣住的指节泛着微微的白。
　　李微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了。
　　他起身冲了一杯红茶，递到林哲面前。
　　然后在她面前半蹲下来。
　　“林哲，你其实很清楚的，不管我们做什么事，都会有结果……而结果，总会有好有坏的。”

　　林哲许久许久都没有说话。
　　“医生，我很害怕。”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冰凉，轻轻打着颤。眼里微微泛着泪光。“我真的很害怕，那个结果，那不象是个预言……”
　　说到这儿，她突然剧烈的颤抖起来。李微不得不用力攥紧她的手，不断的低声安慰她，才终于让她稍微平静下来。
　　“……那根本就是诅咒。”

　　确认林哲已经恢复之后，李微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后。
　　“如果我早知道会有那样的结果，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说出那句话来——”林哲往躺椅上靠了靠，说道，“听起来感觉很糟糕，就好像——”
　　“就好像你杀了他一样？”李微直截了当的这么说道。
　　林哲看上去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对不起，或许我这么说会让你觉得不舒服，但是——”李微皱着眉，很是不解，“你为什么会那样认为呢？”

　　或许，谁都有过那样的想法。
　　在某个瞬间，突然从脑海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蹦出的想法。
　　你去死吧。
　　你要是死掉就好了。
　　你怎么不去死。
　　仿佛每一字每一句都被绝望和黑暗浸透了一样的沉重。
　　谁都有过的。
　　对象，多种多样。
　　父母，亲人，朋友，老师，同学，路人甲乙丙丁。
　　也许是本来陌生的两个人，突然一发不可收拾的争吵；也许是亲厚无间的知交挚友，不过鸡毛蒜皮的争执。
　　然而就像是一瞬间被恶魔附体了一样。
　　突然就会觉得，你怎么不去死。

　　“林哲，你不是这种状况，你自己很清楚。”李微收敛了笑意，眼神温柔却凌厉，“你为什么要一次次提醒自己也许是你害死他？”
　　林哲有些茫然。这个一直以来都显得那么认真成熟镇静的女孩子，第一次露出了这样的表情。
　　“我……我不知道………”她轻轻的说道，声音和眼神一样飘忽，“我真的不知道……”

　　这一次治疗的效果并不是太好。李微在填写治疗记录的时候多少有点沮丧。
　　林哲的情绪也有些低落。她站起来跟李微握手道别，说真抱歉今天失态了的时候，眼圈还微微泛着红。
　　李微给她建议：“要来一块奶糖吗？”
　　林哲有些意外：“医生你喜欢吃糖？”
　　“呃，也不是喜欢……但是办公室里常准备着的，有些，嗯，客户会需要。”出于职业习惯，他改了口。
　　林哲微微笑了笑：“不了，谢谢。我知道甜味是正面心里刺激，不过……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了。”停了两秒之后又补充道，“实际上，我戒了。”

　　不知怎么的，这句话让李微心里莫名的一抽。

　　林哲转身出门，在门口时转过身来说道：“医生，谢谢你。”
　　李微有点迷惑：“谢我？”
　　“谢谢你，没有把我们叫做病人。”林哲说着对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