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ROT》Pallas An

4、三、皇帝

　　因为林哲的工作出现异动，第三次的预约在一个半月以后才姗姗来迟。
　　同样是由于工作关系，林哲这一次把时间约在了下午。
　　李微看着预约治疗单，有些莫名的期待。

　　“你好，李医生。”林哲还是穿着职业装，行色匆匆的样子，“真抱歉，最近很忙。”
　　李微毫无芥蒂的笑笑：“没关系，只要你觉得好。”
　　林哲坐下来，左右看看，抬头对李微说道：“医生，你不介意我把鞋子脱掉吧，我保证我没有脚臭。”
　　李微扑哧笑出声来。
　　“没关系没关系，你随意就好。”他一边笑一边端起茶杯掩饰自己的失态。林哲倒是不介意的样子，脱掉脚上的高跟凉鞋。李微瞥到商标，算是个名牌，那么她的工作应该很稳定，或者应该说——
　　“你升职了？”他问。
　　林哲刚刚在椅子上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躺好，一下子有点愕然。
　　“你怎么知道？？”

　　对方充满意外的表情让李微有种微妙的成就感。他放下茶杯，冲林哲笑了一笑。
　　“你换了个大包，而且装了不少东西。”他指指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这个时候，你肯定是刚下班直接过来的，所以应该是有关工作的文件或者别的什么；通常来这里的客户都会选择上班时间以避免被别人问起行踪，而你却正相反选择了下班，所以要么是你不在乎让人知道，要么就是你确实没办法在工作时间内过来，而我的猜测是，二者皆有。”
　　“然后？”林哲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
　　“你一进门就先跟我道歉，说你最近很忙，从口吻、语调和语速上能听出来，你已经很习惯跟别人这么解释了。通常来说，刚刚找到工作或是得到晋升的人，因为充满干劲，所以会很乐于用这样的理由来为自己开脱。”
　　“说下去。”
　　“你换了新鞋子，真凑巧我认得那个牌子。”李微有点得意的笑起来，“很贵的呀，是买给自己的升职礼物吧。”
　　林哲只怔了一秒钟，然后整个人笑倒在躺椅上。

　　“医生，你真厉害。”她最后这么说，“全中！”
　　李微很大方的任由她瞻仰：“那当然，我是医生嘛。”
　　于是气氛轻松愉快，林哲开始讲她要说的第三张牌。

　　“那是张很不一般的牌。”
　　林哲这样开了头。李微很有兴趣的听着。
　　“还是大学，隔壁寝室的一个女孩子听说我会用塔罗牌占卜，就提出说，让我替她算算整体运势，”她说着停了一下，“特别是，家庭运势。”
　　“那是个……怎么样的女孩子？”
　　林哲歪了歪头，皱起眉回忆道：“跟我同年，个子小小的，很瘦，皮肤有点黑，待人处事得体又很会说话，脑子特别灵活，天生是做生意的料子。”
　　李微点点头。林哲的观察力很敏锐，记忆力也很不错。
　　“嗯，我也见过她的家人，嗯，很普通，属于往人堆儿里一扔就找不出来那种，爹妈跟姐姐都是。她就是他们家主心骨。”
　　李微挑眉：“那她还算什么？”
　　林哲耸耸肩。

　　“谁知道呢，”她回忆着自己那时候的想法，“就算是同一件事，别人看到的跟当事人自己心里所想的，总会不一样——再说，其实我也不过是想要炫耀一下。”
　　都是女孩子的环境里，那一点小小的虚荣心——也许只是一件特别合衬的当季新款，或者一对别致精巧的耳坠，当然最极品不过一个帅气温柔的男友。
　　不过，李微想着，露出一个轻轻的微笑，林哲这样的，也算是是个异数了吧。

　　“你给她算了？不会又是六芒星？”
　　林哲笑一笑，歪过头的样子很有几分俏皮。
　　“算是算了，不过，可没有用六芒星。”她往后靠了靠，稍微舒展开身子，“六芒星对事占卜很准，对人就不行了。她要算的是整体运势，所以我摆了个十二星座宫给她——唯一的麻烦就是，要摆成黄道十二宫，稍微有点占地方。”
　　十二宫，那么是十二张牌？李微轻轻应了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有点不敢开口询问。打从林哲上一回来过，他就没有再正经做过功课。一时半会儿的，他还真是不敢开口。
　　“十三张牌——”林哲倒是没有注意他的犹豫，自顾自的开了口，“十二张摆成黄道十二宫，第十三张是命牌，摆在正中，代表整体运势的走向——”她说到这儿突然有点小得意的冲李微一笑，“还是解释清楚的好，呵呵，我知道你没做功课。”

　　诶？
　　李微几乎是立刻就愣住了：“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刚才说到这个的时候，你应了一声。但是，你应声的时候，眼睛是往左上方看的，”林哲笑得两眼一眯，“呐，说谎的滋味不好受吧？就算只是一个字的谎。”
　　李微略有点惊讶：“你懂的还真不少。”
　　“嘛，也不是啦，”她缩一缩身子，依然笑得开心，“最近看了部美剧，讲测谎的，看到不少人说谎时的小动作，试一试而已——”
　　李微了然——实际上，他是被自己的客户给耍了，耍得还很到位。
　　不过，管他呢。林哲的情绪还不错，让她耍一次也就权当是放松她的心情了。李微这样安慰自己。

　　“啊，接着说那张牌。”没等李微开口，林哲自己先说回了正题。
　　“我摆好了牌，然后一张一张翻开，解释；前几张都是平平淡淡，甚至有点模棱两可，占卜原本也就是这样，大家也没在意。直到我翻开第十张牌——”
　　林哲的停顿让李微一瞬间紧张起来。重点来了。
　　“是皇帝，”林哲说着抱紧怀里的抱枕，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逆位的皇帝。”
　　“等等，让我猜一猜，该不会那张牌代表的就是她跟她父亲的关系吧？”李微的预感在林哲理所当然的颔首里变成现实。
　　好吧，他觉得他有点明白了，为什么是这张牌。

　　皇帝，代表父权，是支配性和权威的象征。
　　这张牌出现在代表与父亲关系的牌位上，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巧合，要是再加上正好说准了的话……在有点小迷信心理的青春期女孩子们看来，大概就是命运的象征了吧。
　　不过逆位的皇帝……

　　“那个女孩子，家境真的很不一般呢。”林哲突然这么说道，“她啊，真的是那种逆境里成长起来的花朵呢。”
　　李微一扬眉：“嗯？”
　　“那个年纪的女孩子，就算再怎么自立，家里大事总归是父母来拿主意的吧？可她家偏不是，她从十岁起就是家里的主心骨，什么事都是她说了算，就连她姐姐的婚事都是她一手操办。”林哲一副感慨万千的口气，“对她，与其说是羡慕，不如说是膜拜。在那个很多人都还对社会和人心懵懵懂懂的年纪，能做到她那样，实在是件可望而不可即的事。”

　　李微停了两秒钟，突然问道：“林哲，你普通话说得很不错。”
　　林哲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诶”了一声，眨眨眼有点不知所措。所幸很快回过神来，声音轻快的回答道：“啊，是啊，我父母从小就教我，小时候学校老师也是北方人，口音很正。不过医生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李微挑挑眉：“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来，随口说说。”
　　林哲一副“我才不信”的表情。李微坦然一笑：“不信拉倒，你接着说。”

　　林哲盯着他看了半晌，到底没能看出个名堂，于是接着说下去的口吻里多少有点心不甘情不愿：“她跟她父亲的关系，真的就像牌面上显示的那样啊，父权完全就是负值，她父亲什么事情都要打个电话来请示一下，她同意了才能做——说实话，我都没想到居然会准成这样。那张牌出现在那个位置的几率是二十二分之一，牌面正反的几率各二分之一，但是全中国能有多少家里事情完全由女儿做主的家庭啊，还那么凑巧就跟我同一个学校统一各专业同一个班，又那么恰巧找上我来占卜……”

　　李微有点诧异的看着滔滔不绝的林哲——这正是他想说的。但同时他又发现，如果真的从概率的角度来分析的话，似乎反倒更加证明了命运这回事的存在。
　　“……所以，完全是小概率事件？”
　　“是啊……发生几率绝对小于0.5%。”林哲耸耸肩，“我都好奇怎么会这么巧。”
　　所以你才会来找心理医生的啊。李微把这句话摁死在自己喉咙里，低下头写起了治疗记录。

　　林哲这天晚上有事，于是没有待到点就急急忙忙的离开了。
　　屋子里渐渐暗下来，李微打开台灯，橘黄色灯光照在干净的白色纸张上，暖暖的让人心安。
　　他开始慢慢回忆今天会面的整个过程。
　　林哲的情绪看起来再正常不过，口吻、语气和叙述的条理都控制得很好。说到工作时轻快而雀跃，回忆时是感慨里带着几许对昔日的留恋，说到自己时声调稍高些，显然是对此有着相当的自信。
　　但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很不对。
　　虽然林哲掩饰得很好，但是她身上的有些东西，似乎跟第一次见面时不同……似乎被埋得更深了。
　　李微合上治疗记录，决定等待下一次的治疗。
　　下一次，林哲，他这样想着，下一次，我一定要看出你心里埋藏的那个秘密。
　　我一定能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