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养魂 ...
-
甬道尽头,潺潺水声中一团浑浊、腥燥的妖气分外浓郁。
姬无尘并未直接踏进去,而是站在洞口仔细观察。
洞内穹顶似有微光矿物,洒下淡蓝的幽辉,照着一汪不大的寒潭。潭水清极,静极,倒映着顶上微光,真如一块嵌入地底的冰凉琉璃。虽有水声,却不见流水,想必是地下暗流。
潭边一株尺许高、枝干如白玉般温润的小树正舒展枝干,捕捉水汽。
“竟是此物。”阿元不由称奇,“一个区区金丹修士,洞府中竟然有‘养魂木’这等奇珍。”
他声音不大,但寒潭之中,一片巨大的阴影应声缓缓上浮出来。
水面破裂的刹那,一股粘稠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妖威显现。一只毒鳞鳄庞大的身躯拱起,漆黑的鳞甲在幽光下泛着铁锈般的暗沉色泽,竖瞳里没有野兽的狂乱,只有一种被惊扰了漫长沉眠的、极其不耐的冰冷杀意。
金丹期妖兽。
毒鳞鳄眼珠转动,看到了面前这两小只“不速之客”。
见两人眼神正上下打量它的珍宝木头,一副评头论足的样子,顿时便怒了。
蝼蚁!竟敢觊觎它的宝贝。
嘶吼嘲哳的声音响起的瞬间,姬无尘皱眉掏了掏耳朵。
他虽没见过养魂木,却也能从阿元语气里听出来此物珍贵。
“阿元知道怎么摘取吗?”
“自然,只是魔主,此间主人家看起来不怎么好客。”阿元正饶有兴致地绕着龇牙的妖兽飘荡。
毒鳞鳄岂能受此辱,它动了,没用扑击,而是用粗壮如巨木的尾部毫无征兆地横扫过去,搅动潭水,带着千钧之力与腥风,直直向阿元扑去。
两小只都没动。
粗壮的尾部从灵体中穿过,重重捶打在地。
更加刺耳的吼声响起。
阿元向后伸手:“魔主,可有玉盒,需是白玉所制。”
姬无尘从储物袋掏出玉盒递去。
毒鳞鳄见一击未成,便转而盯上姬无尘,弹射出水面,左前爪猛然探出,速度快如闪电,爪尖幽蓝,直掏姬无尘心口!这一下若是抓实,便是金石也能洞穿。
姬无尘看阿元专心致志收割起养魂木,点点头,展开一道神识。
铺天盖地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秘密洞穴,连带着潭水表面都掀起一层细密震颤。
“砰!”一声巨响。
毒鳞鳄庞大的身躯骤然从半空砸下,四肢颤颤,奇形怪状的脑袋趴伏在地面。
娘嘞,今日吾命当绝!不是个筑基修士吗,咋这么厉害?
它想讨好一二,不就是要它发家的宝贝嘛,给,都给!
但吼声传出,却被更大的威压瞬间‘闭’上了嘴。
“聒噪。”
阿元手起刀落,白玉小树便落于玉盒之中。他回身望向趴伏在地的妖兽:“莫生气,此灵植的根系还留着,你多等些时间,总能长出来的。”
毒鳞鳄无法张嘴,只能眨巴眨巴豆大的眼睛,流露出几分谄媚。
“它修行不易,不会说话且浑身没有嗜杀气息,便放过它吧。”阿元还飘过去摸了摸它脑袋上硬邦邦的鳞片。
姬无尘不置可否点点头,取过玉盒收起:“走吧,寻到此物,目的也算达成了。这地方总感觉有些古怪,还是尽早离开为妙。”
这句话说完,他便察觉到,似乎有人来了。
于是姬无尘快速退出甬道,收了阵旗,阿元也解除了破除幻象的法诀,甬道入口随即恢复如初。
姬无尘心中疑惑,此地偏僻,若非阿元感应的木系灵气指引,他都很难寻到,为何来人的行进路线就像是知道此地有宝物而专门前来一般。
他不想与旁人撞上因夺宝徒增事端,但这地方却是无处可以隐蔽的。
【魔主想避开来人吗?】阿元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忽然开口问道。
姬无尘点点头,于是阿元再一次从神像中飘出来,向他伸出手:“魔主愿意相信我吗?”
远处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可闻,回荡在空荡的廊道里。
啧,若是修为……何须如此麻烦。
姬无尘在九幽待了三百年,从来都是同辈乃至不少长辈中最为出色的那个,如今竟然需要借助一抹残魂来躲避几个低阶修士。
实在是……
若说完全信任阿元,自然是不可能,但姬无尘带着复杂的心情,还是将手伸了过去。
“放松。”
姬无尘放弃了对部分灵力的掌控,识海中的共生契约符文散发出白光。
“嗡——”
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涌了进来。冰冷又温热,仿佛是月华中汲取出的一缕清辉,它并不磅礴,却精纯凝练到极致。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姬无尘的眼神骤然变了,深褐色的瞳仁边缘,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银色。
一道意念在他脑海中生出,与往日的传音截然不同,仿佛就是他本人的意志,却又带着微妙的差异。
是阿元,阿元在他身体里。
‘姬无尘’:“魔主感觉到了吗?这便是你我的‘共生‘’。”
‘姬无尘’笑了笑,身影逐渐虚化在廊道中,彻底不见踪影。
“师兄,此地如此偏僻,我方才明明瞧着,洞府的藏宝室应该在另一处地方,你确认手书无误?”
“这可是我从拍卖会上花大价钱拍下来的,绝对是洞府主人亲书,错不了。”
修士的脚步声响起又停止,片刻后,两道法力虹光向石壁激射而去,开始破阵。
一段时间后,洞府门口,一道身影逐渐显现,‘姬无尘’瞳孔中的银色尚未褪去,却听到前方传来的人声。
“你这屠夫居然也出来了,看来这迷阵也就一般般嘛,诶!此人是谁!竟在你我二人之前出了迷阵。”
白衣修士本在出声讥讽另一壮汉,却突然发现洞府门外站着一名年纪不大的筑基初期修士,顿时惊讶。
那壮汉却眼神变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姬无尘,视线特意在腰间储物袋上绕了两圈。
接着给白衣修士使了个眼色。
白衣修士脸色舒缓许多:“这位小友面生得很啊,看来身上必然有什么能破除迷阵阵法的法器。如何,这洞府中可有传闻里的宝物?”
“呵,阁下到底想说什么?”‘姬无尘’冷冷道。
两名筑基中期的修士上前,看似亲热地要去搭‘姬无尘’的肩膀,却被对方后退一步,落了空。
“自然是想请这位厉害的小友同我二人一起前去探宝了。”壮汉带着恼意,半威胁半邀请,手中把玩着一对淬着蓝汪汪幽光的子母环,显然淬了毒。
‘姬无尘’抬眼平视二人,他眼中的异样自然也被对方瞧见。
“滚。”
两名修士来不及探究他眼中异样,便勃然生怒,既然话不投机,索性直接动手。
子母环“铮”地一声,化作两道交叉的幽蓝弧光向‘姬无尘’射来,地面也暴起一团黑气,扑向‘姬无尘’。
只是下一瞬,‘姬无尘’周身的气势陡然变了。一层肉眼难见、却让空气都为之冻结扭曲的光华骤现。
其中蕴含的玄奥波动,让他自己都为之一顿,但也只是一瞬间的停滞。
腰间灰扑扑的剑鞘开始颤动,剑柄滑动间,一抹冷冽的剑光闪现。
剑已出鞘。
白衣和壮汉两名修士早已傻眼,望着空中那柄非金非玉,剑柄与剑身浑然一体的法器,静静散发着一股凌驾万法的气息,只是出鞘,便让呼啸而来的幽蓝毒环与黑气如同陷入了无形的泥潭,再也动弹不得。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剑,向前方轻轻一划。
一道弯月形的、薄得几乎看不见的苍白剑光脱剑而出。
剑光并不快,只是所过之处,一切都重归虚无。
两名修士扔出大量符咒、法器、天材地宝,结出足以抵挡筑基后期修士全力一击的护盾,转身就逃。
可这看似缓慢的剑光却突然消失,下一瞬,两道身影便在护盾的另一端再也不见踪影。
‘姬无尘’吐出一口气,眼中银辉快速褪去。
直到走出很远,峡谷的风吹散残留的一丝令人不快的血腥与恐惧气味,姬无尘才停下脚步,靠着一块山石调息。
经脉中泛起空荡荡的疲惫和细微的灼痛感,但方才那短暂的,执掌剑意漠视万法的感觉,依旧残留在他神魂深处,那时候,他似乎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某些画面。
姬无尘拿出神像,指尖拂过微凉的表面。
“刚才那一剑……”他顿了顿,“叫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阿元的声音才传来,很轻,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与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忘了,或许没什么名字罢。既然是用魔主的太上剑使出的剑法,便唤做“太上剑法”吧。】
姬无尘感觉到了阿元的不同以往,手中的神像也失去了几分温润的质感。他将神像托在掌心:“方才那一剑,对你消耗很大?”
声音在山风中显得有些低沉。
神像沉默着,清光微弱地闪烁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阿元的声音才传来,依旧透着疲惫:【无妨。你我融合之时,为免泄露魔主的魔族气息,我用的是自己的本源之力,许久未与人交手,没控制好力度。倒是魔主,经脉可还撑得住?】
被反过来问了这么一句,姬无尘微微一愣。
“我无事。”他简短回答,目光仍落在神像上,“但你听起来可不像是‘无妨’。需要什么?灵石?丹药?我的血?或是安静休养?”
他记得阿元提过,他的恢复与寻常修士不同。
神像又沉默了片刻,这次沉默更长,似乎很是为难。最终,那微弱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近乎试探的意味:
【若我说……需要那截养魂木呢?】
“我当是什么。”姬无尘眼神清明,山风吹动他的额发,“拿去便是,那本就是你采回来的。”
【可魔主需要此物作为拜师礼。】
一只手从储物袋中取出那个封印完好的白玉盒,指尖微动,盒盖开启,一节状若珊瑚的白玉枝干躺在盒中,通体莹润,散发着盎然生机。
姬无尘眼底映着渐沉的暮色与养魂木的微光,坦诚道:“既然你我已立下魂契,便是同伴,让同伴因为我的选择而受伤,这不合我的规矩。至于拜师,尽力而为便是,哪怕要拜在孙长老门下,对我来说,只是多费些力气罢了。”
山风静了一瞬。
神像微弱的清光却开始轻轻摇曳,良久,一声像是叹息的轻笑,从神像中传来。那笑声褪去了往日冰冷的壳子,带着一丝真实的温度,还有一点点无可奈何的意味。
【魔主的为人倒真是……】阿元的声音恢复了少许气力,却柔软许多。
他没有说下去,话锋一转,带着一种释然的语气:【不必全部。此木已成小气候,生机充裕,怕是那金丹修士都想不到自己洞府中会生出这种天材地宝。我只取一半分枝,便足够此次调理。余下的,魔主自有用处。】
说完,也不等姬无尘反应,神像上清光流转,一缕柔和的力量探出,缠绕上那株养魂木。光芒过处,稍显纤细的白玉枝干顿时失去颜色,化作粉末,一团浓缩的碧绿光被缓缓纳入神像之中。剩下的另一半养魂木,依旧生机勃勃地躺在玉盒里。
【好了。】阿元的声音彻底平稳下来,甚至隐隐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松快,【这下,我与那长老都不算亏。】
姬无尘看着玉盒里剩下的半株养魂木,又看了看掌心明显“精神”了许多的神像,只是挑挑眉:“随你。”
他合上玉盒,将其收回储物袋,然后很自然地将神像重新贴回心口的位置。
……
清晨,玉灵宗钟鸣九响,浑厚悠远,传遍衔灵山每一个角落。外宗各处弟子纷纷望去,眼露艳羡。
内门之中一座僻静的山峰山腰处,一名貌不惊人的弟子围着一间青砖小院急得挠头,另一人亦是平平无奇,只是满脸不赞同地伸手拦住。
“师弟,师父还在休息,怎能进去打扰,这不合礼法。”
“诶呀师兄,他老人家昨夜特意嘱咐过我,你就别拦着我了!”
一只雀鸟被两人的吵闹声惊醒,展翅高飞,跨过几道峰峦,停在一处碧瓦之上。
宽阔庭院中,八位长老已然落座,多数正在闭目养神。监察堂的孙长老坐在末尾的一张椅子上,亦是如此。
“拜见诸位长老。”三名弟子上前。
“嗯。”掌门万真人点点头,“你们能从诸多外门弟子中脱颖而出,日后勤勉修炼,自然有望追寻大道。堂上诸位都是我玉灵宗的开峰长老,可有你们心仪的师父啊?”
李穆自然是一马当先:“弟子李穆,愿拜掌门为师。”
千云显得有些紧张:“弟子千云愚钝,全凭宗门诸位长老安排。”
掌门冲二人和蔼一笑,将目光移到第三名弟子身上。
姬无尘此刻正皱着眉,心中暗恼,那日分明已经说好了,怎么还没来,此人竟如此不靠谱。这剩下的各位长老,要如何选?
他尚未出声,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老夫近日正需一名心思缜密的弟子来协助打理监察堂的外围卷宗。姬无尘,我们上次见过,你与本座有缘,便拜在本座门下吧。”
孙长老那双浑浊的眼睛半睁着,指尖无声地敲击着座椅扶手。
见是他出声,其余长老点点头,监察堂权力极大,因此孙长老尚未结婴便可位列席上,一名普通弟子罢了,虽说资质还可以,但他们也没什么心思去争夺。
见状,姬无尘只能先垂首:“弟子根基有损,于大道领悟粗浅,不敢妄择,唯愿寻一清净之地,一心钻研大道。”
“嗯?”万真人有些诧异,这是那个冰系天灵根的弟子吧,怎么会直接拒绝孙长老,这监察堂可是个不错的去处啊。
到底是真愚钝,还是有别的心思?
“哈哈哈哈,老夫来晚了来晚了!没耽误事吧?”一道爽朗的笑声自堂外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