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遇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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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神像通体散发着微弱的、明灭不定的清光，像风中残烛。那温润的质感变得有些烫手，清光每闪烁一次，就黯淡一分，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还要？
【好冷……再……一滴……就好……】
姬无尘眉头几不可查地一动，目光掠过神像。那清光适时地微弱闪烁，配合着意念的颤动，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一个需要依靠他鲜血、虚弱不堪、神志昏沉的残魂么……
他沉默着，指尖却凝出一滴血珠，滴落。神像光华微微一涨，传递出的意念里，那丝“满足”与“依赖”愈发清晰。
【多谢……你，是好人……】
鲜血落在莹白的像身，迅速渗入，被饥渴吸收。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接下来数日，每当姬无尘修行间隙，或心神稍有松懈时，这柔弱无害的意念便会准时出现，相同地“哀求”一滴血液。
理由花样翻新：维系不散、抵御阴寒、修复裂痕……姬无尘照单全收，面上无波无澜，却不轻易满足意念的请求。
直到第七日。
当那熟悉的、带着颤音的意念再度响起时，姬无尘没有立刻回应。他结束了今日又一次失败的周天运转，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锐利，再无半分之前的温和。
数月尝试，功法与体质的根本冲突如同天堑。他固然能凭借化神期的见识强行修改部分行气路线，但每一次尝试，都如刀刮骨，在旧伤之上再添新创。
今日亦不例外。仅仅运转半个小周天，熟悉的剧痛便再度从经脉炸开，喉头涌上腥甜。内视之下，好不容易修复三日的暗伤处，灵力与魔脉的冲突痕迹再度浮现。
饶是他道心坚如铁石，此刻也不由得生出一丝烦躁。
说来怕气死旁的修士，他幽阳君自打出生以来踏入修炼这条路，便是运功如呼吸，进阶如饮水。一切顺遂得险些让当年负责带崽子的冯老把自己腌成一颗酸菜。除了最后卡在晋级渡劫的那段时间，何曾受过这等低境界的憋屈。
只是姬无尘从不内耗，他心中笃定自己的资质在道途上绝无问题，那为何这么多次无法渡劫成功，问题自然是出在了外界。
要么天道针对他，要么天道针对他们一族，要么……便是旁的东西在作祟。
姬无尘虽有自嘲，却也觉得自己没道理得罪天道，怎么着也不会是第一个原因。
这也是他拼着散尽修为也要离开九幽的缘由，他想亲眼来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到底是什么东西在阻碍他的大道。
正凝神思索，却突然感觉一阵清风扑面而来。
可方才分明没有开门窗，哪里来的清风。
姬无尘猛然抬头望去。
只见到摆放在面前小几上的小神像正散发出前所未有的浓郁清光，光华流转，竟在室内掀起了轻柔却不容忽视的灵风。
姬无尘见状，先是迅速布好法器封锁居所周围，这才蹙眉去仔细瞧。
只是他这一瞧，那道微弱的意念再次出现在他识海深处。
【看……】
下一刹。
神像上方的空气，微微扭曲。
顷刻间，光华满屋。
一道极淡、极模糊的虚影，挣扎着，从神像中脱身而出。
光影交错间，那虚影似乎未能完全控制方向，一个踉跄，竟直直朝着姬无尘“摔”了过来。
姬无尘下意识抬手，那虚影便轻飘飘地“撞”入他臂弯。没有实体，只有一片沁凉的、带着月华般清辉的光晕笼罩下来。
一个少年的轮廓浮现，他身着样式古朴的广袖长袍，银白长发未束，面容隐在朦胧的光晕里，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在虚影中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与少年人身体极为不符，清冷得近乎寂灭的眼睛。
眸中无悲无喜，无欲无求，只有一片亘古的荒芜与疲惫。仿佛看尽了万古兴衰，独坐于时光尽头。
虚影极其稀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他静静“看”着姬无尘，目光落在他恢复如初的掌心，又移回他讶异的脸。
然后，一个语气古怪的声音直接在姬无尘识海中响起：
【看什么看。】
姬无尘：“……”
倒是脾气很大嘛。
气氛一时凝滞起来。
姬无尘察觉到，这虚影只是一道没有实体的灵体，哪怕误入他怀中，也是与他隔着一点距离，虚浮在他身上，并未直接贴上来。
“要不，阁下先退后一点？”
姬无尘无奈道，离这么近，不想看也不得不看吧。
灵体虽面容模糊不清，却明显顿了一下，然后，不情不愿地往后飘了些许。
姬无尘脸色更加古怪。
【是你将我唤醒的？】
“准确来说，这并非我本意。”
姬无尘突然想起族中藏书阁里那些塞在各处角落的话本子，一般说这句话的，后面就该有什么报恩报仇的情节了。他可不想和这个来路不明的灵体产生什么纠葛，免得影响他的修炼大业。
所以，他指指小几上的神像本体：“你是自己从那里面出来的。”
灵体扭过头去看了一眼桌上的小神像，眼中透露出明显的嫌弃意味，并没有立马回归本体，而是又盯着姬无尘道：
【你的血……能养我。】
不是询问，不是请求，是平静的陈述。
姬无尘坐直身体，与那道灵体对视：“你是谁？”
灵体沉默片刻，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回忆。最终，那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极淡的困惑：
【……不记得了。】
【我是这尊像。或者说，这像是我的……啊，头好痛！】
“好吧。”姬无尘有些无奈，看样子这灵体神志是恢复了，但记忆还缺失。
灵体放下捂头的双手，依旧盯向姬无尘，下一秒却突然口出惊人的言语：
【你是，魔族之人。】
姬无尘脸色大变，眼神瞬间冷凝下来，指间已然掐诀。
磅礴的灵力骤然间涌出，逼向面前的灵体，他惊怒之下，动用了欺天骨符中的法力。
只是这一击，却穿透了灵体，全数打在了空气中，将屋内各处摆设掀翻撕碎。
灵体看似未曾受到伤害，却又忽明忽暗地闪起来，然后在姬无尘猜疑的目光中，不由自主地飘向小几上的神像本体。
或者说，是被“吸”回去的。
一时间，只剩满屋狼藉。
姬无尘拧着眉，并没有召回四处的法器，反倒在神像四周加多了层层禁制。
现在看来，这东西不能留了。
他心中杀机涌现。
识海中却再度出现那道声音。
【我帮了你，你不能杀我。】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杀意，声音再度响起时却多了一丝微恼的意味。
帮他？姬无尘无语地看向掌心，这也算？
灵体虽已缩回神像内，却依旧能看到姬无尘的神情，顿时便怒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居然敢！】
“所以阁下是？”姬无尘反倒冷静下来，好整以暇揣手看过去。
【……反正你得养着我，为了给你修复受伤的地方，消耗了我不少本源，你若是不给我血的话，不出半个时辰，我这灵体便会消散。】
那声音里的怒意褪去，神像上柔和的光晕也寸寸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漠然的微光。
姬无尘反倒不急了，反正对方看样子也逃不出去，那就等半个时辰好了。
他自闭目养神起来。
神像里的那位见他这般反应，冷冷嗤笑一声：【你这魔头，当真是不负责，把人唤醒了便不管了？】
姬无尘依旧没反应。
【你……你给我一滴血，我便告诉你怎么驱使你身旁那把剑。】
“……”
【我若是消散了，你这功法也别想练了！】
“……”
一缕极细极纯的清凉气息突然从神像上射出，无视了姬无尘的护体灵力，径直没入他的眉心。
速度太快，姬无尘一时竟来不及躲避，可那气息所过之处，他体内冲突的灵力与魔脉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一丝，虽细微如蛛丝，但他却敏锐察觉到了那种浑然一体的融合感吗，不由心神一震。
【怎么样？这下信我说的了吧。】灵体情绪得意洋洋，【凭你自行摸索，选了这一道，纵然天赋绝世，也只能白白耗尽寿元，无缘大道。】
“太少了。”姬无尘睁开眼。
【那还不是因为我本源流逝太多……还有给你疗伤！】
姬无尘上前，将神像握在手中，探出一缕神识进入神像内。
里面是一个狭小逼仄的黑暗空间，空荡荡的，唯有一道黯淡灵体盘坐在空间中央，银白长发逶迤于地。
发觉有人闯入，灵体抬头望过来，那双眸子中却再不复初见时的清冷寂灭，反倒升起一抹警惕。
【你……魔主进来做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姬无尘在灵体身前站立。
对方想了一会儿，不太确定：【阿元，魔主便唤我阿元吧。】
“条件？”
灵体眼中染上喜色：【每日这个时辰，给我一滴你的血。我自会帮你梳理经脉，传你真正的修炼之法。你……魔主那把剑，我也可以代你驱使，如此，也不算埋没它了。】
“可以。”姬无尘向前一步逼近，“但必须签订契约，以我为主，你为仆。我以精血供养你，你也必须尽你所能，不得有违。”
【决不可能！】阿元断然拒绝，因被冒犯，灵体变得忽明忽暗，【我非器物，亦非仆从，岂能受此折辱。】
“那就免谈。”姬无尘毫不犹豫。转身便要离开神像空间，“阁下既无诚意，就请便吧。或许阁下运气好没有消散，过个千百年后，能等到下一个有缘人。”
【你！】
阿元没料到对方这么果决。他如今极度虚弱，若是脱离此人血气供养，说不得便要再度陷入沉眠，有没有下一次清醒也难说。他虽不知道自己沉眠前经历了什么，但灵体的本源却已将近衰竭。此人虽身为魔族，却无污浊之气，一身精血意外能温养他的本源。
他不能就这么消散了。
阿元这次没有再用意念传音，而是直接开口，清冷的声线里带着极力压抑的妥协和不甘：“我可以和你签订共生魂契，在限度和准则内，双方都不能损害彼此根本，需同进同退。我所知道的功法密辛、调理之法也不会藏私。但你必须助我修复灵体重塑真身。”
他语气古怪：“此事对你也大有益处，魂契既成，若我恢复，你的实力也随之巨增。”
“你应该听说过化神期修士吧。”阿元傲然道。
“……”
姬无尘缓缓转回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目光，看着阿元那明暗不定的灵体。
目光里没有阿元预想中的震惊、敬畏或狂热。
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甚至……尴尬。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遇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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