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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神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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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灵宗的外门,屋舍散落在衔灵山向阳的缓坡上,晨昏常有流云缠绕其间,远望颇有几分仙家缥缈气象。
姬无尘站在新居所前。
为免不便,他特意选了偏僻少人的居所。小院清寂,单间屋舍简陋,一床一桌一椅,窗纸半旧。院角一株赤云花虬枝盘结,疏落开着火红的花,奇香浮在空气里。
他将那柄灰扑扑的剑挂在床头,又把一尊极小的神像取出,置于窗前小几上。晨光透过窗格,柔和地铺在神像模糊的面容上。
这尊神像,是他进入玉灵宗时,与其他入门物品一并领到的。当时管事长老漫不经心地让他从成千上万的神像中随便挑一个。
之所以选中这尊……
指尖抚过像身,触手温润微凉,非玉非石,质地似某种古老的骨质,像身却洁净如新。
而此刻,当他的指尖停留在神像模糊的面容前时,那温润的质感下,似乎传来一丝极其微弱、近乎错觉的脉动。
像沉眠的心脏,极其缓慢地搏动了一次。
满库房堆放的神像中,姬无尘习惯性神识扫过,唯独这尊神像,让他从心底生出一道说不清的触动,既熟稔亲切又分外陌生。
神像是玉灵宗的惯例,亦或者说,是天下修仙门派流传下来的惯例。
弟子们需日日祭拜一尊代表了无尽仙宫主人的神像,若足够心诚,或许还会有额外的机缘降临。
同时也是人族传统,人间四域,城池万千,大到亿万子民的强国,小到不过百余户的城池,都以供奉神像为荣。
姬无尘自是不信,却也将其端正摆好。按照宗门惯例,此物需要日日随身携带,时刻感应。
他既散尽修为入人族宗门,自当按照人族的惯例行事。
玉灵宗的入宗仪式并不繁琐。
问道坪的白玉地面映着天光。数十青衫弟子肃立,朝着中央十丈高的雕像行礼。
姬无尘随众俯身,虽修为没了,但由于神识敏锐,他能清晰感知到雕像内凝聚的庞大信仰之力。
那力量温和中正,对修仙者是莫大助益。但他却必须时刻分神压制紫府深处与之相斥的魔性本源,不能泄出一丝异样。
同时,一股极为怪异的不适感自心中冒出。
若是仔细去看,这雕像有着一张灰白色的模糊大脸,石雕的眼珠子木楞无光,死鱼般直勾勾盯着脚下众人。
雕像周身虽被人精心饰以绫罗绸缎,镶嵌的华贵宝石流光溢彩,但因面容模糊不堪,对比之下有种说不出的滑稽。
礼毕,执事长老宣布:藏经阁一层开放三日,三日后众弟子需至择道碑前立誓选定道途。
弟子们低语着散去,姬无尘依旧是独身一人,并不习惯与这些人族年轻人聚在一处。
他的目光落向远处巍峨的九层塔阁。
听闻人族有法门万道,不知他的路会是哪一条。
藏经阁一层,书册如林。
姬无尘走向的是少有人踏足的僻静区域。这里的玉简大多蒙尘,上面记载的并不是具体法诀,而是一些前辈们关于道本身的认知。
《太上感应篇》《清静经疏注》……姬无尘神识迅速查阅玉简,从他化神期修士的眼光来看,大多内容都分外浅薄或空泛。
直到他触到一枚灰扑扑、边缘有裂痕的古老玉简,其上篆刻三个遒劲大字。
《无情斩妄录》
“……太上忘情,非无情也,乃知情而不溺,历情而不迷……”
“……斩情之道,有上者……情至深处,反照空明,方为真斩。”
他的神识在“情至深处,反照空明”几字上停留。这与他在魔族禁地中取出的太初残卷所记载的一句“破而后立”,似乎在气机上隐隐呼应。
真正的“斩”,发生在拥有之后?
就在他沉吟时,怀中那尊小神像,却突然传来一丝清晰的牵引感,指向这枚《无情斩妄录》玉简。
姬无尘皱眉,快速复刻了玉简内容,神识却悄然铺开,捕捉着神像的动静。
只是这一次,神像再一次重归寂静,仿佛方才的牵引感又是一次错觉。
三日后,择道碑前。
黑色石碑光滑如镜,映出一个个年轻面孔。碑身上金色符文流转,勾勒出数十大道之名。队伍前列不时传来低呼。
有人按在“剑道”上,引发剑鸣清越;有人触及“丹道”,便顷刻间药香弥漫。只是各人资质不同,引发异象的程度也不一,便使得在场诸位年轻气盛的天骄们暗中较起劲来。
轮到一名唤做李穆的弟子时,他用足力气将掌心按在“烈火道”上,顿时火光缭绕,引来阵阵羡慕与恭维。
李穆出身于齐元国世家,自幼养尊处优前拥后簇。之前弟子考核时,便是他看到姬无尘口吐鲜血,一张俊脸白得像琉璃一样,心中微动下上前关心问询。
不曾想居然被那人彻彻底底地无视,此事哪怕是现在想起来依旧让他脸皮发烫。
李穆傲然走过队尾这不识抬举的小子身旁,压低声音嗤笑:“还在最后磨蹭?不会是怕潜力太差,不被择道碑认可吧?啧啧,道基受损哦~”
周围几声附和的轻笑。
姬无尘恍若未闻,依旧坠在队伍末尾。临到他时,在面前繁多的道碑中,他抬起手,毫不犹豫地按在一个极少有人关注的灰暗道碑上。
触手冰凉。
一息,两息。碑面毫无动静。
李穆摇头轻笑:“现在正经人谁修无情道啊,居然连这种道碑都不愿回应……”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灰暗道碑上方,“无情”二字骤然迸发出纯粹、冰冷、一往无前似能斩断世间一切羁绊的凌冽白芒!
光芒并非缓缓亮起,而是如沉寂万古的冰封星河轰然炸裂,瞬间席卷全场。其余道碑在这白光之下竟纷纷黯然失色,碑体震动,天地灵气为之倒卷。
在场众弟子神魂剧震,满心杂念妄念如雪遇沸汤,消散无形。几个方才嗤笑之人更是面色发白,身躯几乎被这凌冽白芒涤荡得摇晃不稳。
云虚长老原本懒洋洋揣着手,被这白芒一照,慵懒的神情彻底僵住,他猛地向前数步,死死盯住姬无尘口中喃喃:“道心澄明至此……与无情本源竟如此契合?!自古此道光芒愈盛,斩尘缘愈绝,道途愈险……”
他深吸一口气,沉吟片刻,袖中飞出一卷非玉非金的典籍,心中暗想:“主修功法最宜定为《混元忘情诀》真传核心篇。偏偏是这小子,外门弟子的话……罢了,且先给他前三篇,若是日后有缘入内门,自然能得到剩余功法,若是无缘便转入《断情决》也无大碍。”
典籍飞向姬无尘,随之而来的还有云虚长老极度复杂话:“此路,非大决心、大执念者不可为。你好自为之。”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目光聚焦在缓缓收手、神情略显高兴的姬无尘身上。
他自知资质不低,却没想到能和此道如此契合。
李穆脸上越发火辣,他一咬牙,拔腿就走。
明日才会正式开始新入门弟子的授课,回到居所,姬无尘便即刻尝试运转《混元忘情诀》第一篇。
功法引导灵气,沿特定经脉运行,外界感知随之逐渐淡化。然而,当稀薄的人间灵气纳入他历经数百年魔气淬炼的经脉去转化成灵力时——
剧痛炸开!
他周身经脉强韧宽阔,却烙印着暴烈与吞噬特性。温和中正的灵气路线,与之格格不入。灵气所过,如冷水入沸油,激起魔脉本能排斥与灼痛。
更因“欺天骨符”持续抽取本源,身躯虚弱,自己法力转化的便罢,这“异种”灵气则是格外敏感。
初次行功,不到半盏茶,便经脉抽痛喉头腥甜,被迫中断。
再睁眼,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姬无尘拭去唇边血丝,看着掌心那缕依旧逸散的、冰冷的灵气,心中并无太多意外,只是叹了口气。
体质与功法的根本冲突,非循序渐进可解。
莫非这条路也错了?
此后时日,姬尘白日听道、完成宗门弟子的一些杂活,夜间调息,修复经脉暗伤,只是进展微乎其微。
怀中小神像,自那日牵引后,又恢复了沉寂。只是偶尔在深夜,会传来一丝微弱的、近乎渴求的波动。
像久旱的土壤。
可若是姬无尘仔细去瞧,对方又快速归为沉寂,引得姬无尘挑眉,心中发笑。
这东西,和九幽那些爱扒着洞穴口偷瞧他的低阶魔物们,怎么这般像。
来此间数月,平白被勾起不少往昔回忆,于是也多了几分纵容,想来是什么山野精怪附身其上,且先由它去吧。
直到这日黄昏。
姬无尘从膳堂返回居所,穿过外门弟子聚居的巷道时,前方忽然传来喧哗。
几名衣着华贵、气息在炼气后期的年轻弟子,正围着一名瘦弱少年推搡呵斥。地上散落着几块暗淡的下品灵石。
“废物!连这点月例都守不住,修什么仙!”
“今日便教教你,什么是规矩!”
那少年抱头蜷缩,瑟瑟发抖。
姬无尘脚步未停,目不斜视,打算径直绕过。他时间宝贵,无心掺和这些人的是非,不宜多事。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过时,其中一名华服弟子忽然转头,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柄灰扑扑的剑上,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哟,这不是新来的那个‘天灵根’废物吗?”那弟子嗤笑,“听说选了无情道?怎么,真当自己是不食人间烟火了?”
另一人接口:“看他那穷酸样,连柄像样的剑都没有。这破烂,丢路上都没人捡吧?”
几人哄笑起来。
姬无尘脚步没停,神色未变。真要论起来,在场诸位都是小辈,他们魔族向来不会对小辈太过计较。更何况这些人修为如此低下……。
“站住!”最先开口的弟子身形一闪,拦在他面前,手已按向剑柄,“师兄跟你说话,没听见?”
姬尘抬眸,平静地看着他:“何事。”
那弟子被他冰冷的目光看得一窒,随即恼羞成怒:“把你的剑留下,给师兄我鉴赏鉴赏。你这种废物,能配得上什么剑。”
说着,竟直接伸手来夺!
而稍远一些的地方,一长发高束的少年揣着手冷笑着瞧过来。
真是一堆草包废物,被父辈们强塞进玉灵宗又有何用。只会一窝蜂欺负弱者,但连这人脾气再怎么古怪,可是筑基期修士,哪怕是根基受损,还能被这几个混子欺负了不成。
电光石火间,姬无尘心念急转。
若任由对方夺剑羞辱,后续麻烦更多。他虽不愿多事,但也不是任人欺辱的性格。
不过几个炼气期,略微教训一二罢了。
就在对方手指即将触及剑鞘的刹那——
姬无尘一手举起剑身,不见如何动作,那名弟子便被拍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巷道的石墙上。
“砰!”
他跌出的方向,恰好是那几名弟子围成的空隙。剩余几人一见形势不对,七手八脚将那人抬起快速跑走。
“废物就是废物!”远处,传来一声讥笑。
姬无尘抬眼去看,却发现正是前段时间在择道碑前莫名找茬之人,似乎,是叫李穆?
见他皱眉,李穆却突然大声道:“喂,这几个废物可跟小爷没关系,我真找你事也不会搞这种低级手段。”
“谢谢……多谢。”
一道微弱蚊喃的声音响起,是方才那个被人抢夺灵石的少年。
姬无尘没说话,他还要回去继续研究功法,便收回目光,随手将剑放回身侧。
但握剑那只手掌心却传来一股火辣,怀中居然随之再度传来微弱的波动,他脚步一顿,这才快速走开。
“喂,你是干什么的,怎么穿成这样?”
“师兄,我是冰道峰的杂役弟子温拙。”
身后二人声音越来越远……
快速回到住处,姬无尘盘坐于榻上,将怀中小像取出,不由皱眉。
神像在发烫。
一抹红色痕迹沾染在玉白的神像上。
方才用剑,受了点皮外伤。
这昔年意外所得的太上剑果然是仙家神兵,他不过是借此剑施了微弱的气力,便被其中极为纯正的仙家气息所排斥。
不过这股仙家气息,却可以用来再度遮掩一番他身上的魔气。
掌心伤口微乎其微,姬无尘便不太在意。
直到那抹红色在玉白的神像上一点一点消失不见。
一股柔和的、清凉的力量瞬间流遍他的掌心,伤口随之快速愈合。
“啪!”
姬无尘放下神像,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这是喝了他的血,来报恩了?
早前听闻过一些精怪妖物以人血肉为生,但这家伙胆子还真不小,敢喝魔血。
没等他想明白,一道微弱却清晰的意念,直接传入他神魂深处——
【还……要……】
那意念极其虚弱,断断续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