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傲天饲神手册》狗了个汪

3、一点小谎

　　穿越绝灵阵的时机，选在了一次地底炎脉异动的高峰期。

　　每隔四十九年，九幽山脉深处的地火会大规模喷发一次。狂暴的能量会短暂扰乱绝灵阵的运转，在数层结界各处撕开一道道微小的、转瞬即逝的缝隙。

　　当年姬无尘钻出结界斩杀冥河蛟，便是借此空档。只是冥河蛟所处之地，仍位于结界笼罩之中，而这一次，他是要彻底离开九幽。

　　姬无尘立在地火喷发的边缘。为了延缓本源衰竭，他此刻并没有调动法力护身。

　　炽热的岩浆在下方翻滚，灼热的气浪几乎要将他身上的长袍点燃。他提前服下了族中秘制的“冰髓丹”，将体温降到极低，才能勉强抵挡这足以熔化金石的高温。

　　眼睫上方才凝结的霜花，转瞬便被热浪蒸发，消失不见。

　　六长老站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一个木匣。

　　“这里面有两样东西。”他翁声道，打开木匣。

　　“这是一瓶‘归源丹’。虽然治不好你的本源损伤，但至少能吊住一口气。记住，三年内，无论如何都要找到解除骨符反噬的方法。”

　　然后取出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灰色石子。

　　“这是‘同心石’。它不能传讯，不能定位，但只要你还活着，石头就会保持温热。如果有一天它凉了，我们就知道……”

　　姬无尘接过木匣，服下一枚归源丹，又拿起那枚同心石，握在掌心注入一丝神识。石头顷刻泛起暖意。

　　六长老挠挠头：“冯老他……他最近闭关了，没办法来送你。”

　　说罢，他也觉得这个理由有些拙劣，赶紧转开话题，神色肃穆。

　　“幽阳君，你修为虽高，但进阶太快，难免根基虚浮。更是自小在九幽待惯了，没见过仙人两族的人心险恶。”

　　“绝灵阵乃是渡劫修士联手布下的阵法，你自是知道，境界之差越往上走，分毫之间便是天堑。如今你本源受损，便是勉强闯过了大阵，也会境界大跌……此后，务必小心珍重，万事谨慎。”

　　“地火要喷发了。”姬无尘心中触动，却不得不打断他。

　　下方，岩浆的翻涌越来越剧烈，整个岩洞开始剧烈震动。绝灵结界的光壁上，开始出现水波一样的涟漪，那是阵法被扰乱的征兆。

　　姬无尘取出欺天骨符，咬破舌尖，将一滴精血滴在上面。

　　骨符瞬间吸收了他的血，化作一道黑光没入他的胸口。剧痛传来，仿佛有无数根针同时刺进心脏与周身经脉。他闷哼一声，感觉到自己的魔气正在被疯狂抽取、转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清冷的气息，那是人族修士的灵力。

　　他的外貌也开始发生变化。眼瞳中的暗金色淡去，变成普通的深褐。身上的魔纹一道接一道隐入皮肤之下，最后完全消失。

　　姬无尘深吸一口气。却忽然发现六长老一张如圆盘似的大脸上，隐约有水光在眼角闪现。

　　他哑然片刻，终究是发觉自己这事做得不地道，让这些长辈眼睁睁看着一手养大的小辈前去“赴死”，太过残忍。只是心中万千筹谋，难以言明。

　　只能正色道：“劳烦转告诸位长辈，我姬无尘说到做到，此去人界，是为我族斩开一条通天彻路。”

　　“三百年为约，必踏破仙门，重开九幽！”

　　言罢，最后看了一眼六长老，看了一眼这片生他养他、却也困了他三百年的九幽大地。

　　然后纵身跃入翻滚的岩浆之中。

　　炽热瞬间将他吞没。冰髓丹的效果在迅速消退，剧痛从每一寸皮肤传来。但他没有运转魔气抵抗，穿过绝灵阵时，不能有一丝魔气泄漏。

　　他只是坠落，向着地火最深处、结界最薄弱的那一点不断坠落。

　　视野被赤红充斥，耳中只有岩浆沸腾的轰鸣。某一刻，他感觉到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绝灵结界的光壁在眼前显现。那上面，果然裂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

　　就是现在！

　　骨符转化的灵力被瞬间抽空，姬无尘身形微滞，旋即如箭般射向那道裂缝。

　　九层结界，仿佛有千万把刀同时剐过身体。绝灵之气疯狂侵蚀着他刚刚转化出的微薄灵气，骨符的反噬也在此刻达到顶峰。他喉头一甜，鲜血从嘴角溢出。

　　但他没有停下。

　　不知过了多久。灼热的岩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凉的荒原。夜空低垂，星辰稀疏，荒野的风呼啸着刮过大地，卷起干燥的沙尘。

　　一尾刚刚跳出枯井的鱼摔在地上，残破枯竭的喉间重重喘气，贪婪地汲取着空气中那股陌生的、却无处不在的气息。

　　胸口传来撕裂般的痛楚，那是骨符在持续抽取他的本源。

　　姬无尘挣扎起身，回身望去。身后是一片连绵的黑色山脉轮廓，那是九幽山脉。而在山脉上空，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结界光罩，正缓缓平复波动，重新归于沉寂。

　　裂缝已经消失。

　　他神色冷凝，飞速遁出百里，待确认四面无人窥视后，结阵封锁了一处荒芜岩洞。

　　三日后，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层层花枝草叶缠绕下，岩洞的封禁骤然消散，姬无尘缓步走出。

　　数百年修为，如今除却欺天骨符中封印的部分外，其余尽数散于天地。

　　他对长老们撒了点小谎，化神期的修为何等深厚，一个小小的欺天骨符怎么可能长久转化遮掩。

　　从现在开始，魔族少了一位惊才绝艳的幽阳君，而人间多了一个来历不明、重伤未愈的人族筑基散修。

　　前路未知，生死未卜。

　　但至少，他跳出了那只碗。

　　姬无尘抹去嘴角的血迹，辨明方向，向着南方，一步一步走去。

　　身后，九幽山脉渐行渐远。

　　前方，人间的长夜正深。

　　天穹之上，云海在此终结，仙鹤衔着玉简飞过天门，从整块天青色昊天玉玉髓中“生长”而出的廊柱如琼树参天，撑起连绵宫阁楼亭。

　　辰正时刻，天卫敲响玉鸣钟，仙宫四处穿行的仙人侍从们听到钟声，神色都变得喜悦起来。

　　自仙宫深处，一道道泛着金玉光泽，缥缈如云似烟的雾气向四面八方散开，化作点点金辉，落于仙宫各处。

　　祥和静谧的宫殿群中，一支小队却神色匆匆地向天门外奔去。

　　为首之人乃是仙宫禁卫之首玄戈统领，只是此时他同小队其余卫兵一样，身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侍卫装，在未引起任何注意的情况下出了天门。

　　仙宫某一处值守楼阁中，两名新晋仙官对视一眼，满是狐疑。

　　方才，似乎绝灵大阵有所波动？

　　这件事他们不敢耽搁，即刻上报给了上级。

　　那高阶仙官本也是吓了一跳，但看了眼监测天象的清元仪，却是又懒洋洋坐下传音过去。

　　“无妨，应该是地脉波动引起的。你们两个是新来的，不知道这惯例。这种小波动不碍事的。”

　　两位仙官对视一眼，放心之余，又聊起闲话来。

　　“入仙宫月余，方才知道昔日在人界之时，虽在仙门修习，却当真是蜉蝣一粒。”

　　“道友太过自谦了，若是出身自玉灵宗的修士都是蜉蝣一粒，那天下修士岂不连尘埃都称不上。”

　　两人对视，哈哈一笑间，又聊起了得知的仙宫秘闻。其中自是以仙宫中人人尊奉为“神尊“的仙宫之主的消息居多，只是其中一仙官提到另一个名字时，却被另一人急急示意噤声。

　　“这……神尊尚可议论，难道那位竟是不可言说吗？”

　　另一仙官摇头叹息：“听说那位自幼由神尊抚养，地位之尊崇岂是你我可以想象。神尊慈悲洒脱，可那位却是清高至极，最恶旁人嚼舌头的。你我初入仙宫，还是别碰这些禁忌为妙。”

　　言罢，两人竟是同时神色讪讪，盯着面前光幕中的结界四方景象发起呆，不知是忆起了在人界同为天之骄子的时光，还是旁的什么。

　　一个月后，衔灵山。

　　玉灵宗恢宏大气的山门前三三两两站着一些年轻人，多数正聚作一团互相交谈言笑。便显得其中一人格外特别。

　　这少年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浅蓝色衣衫，墨黑的长发束在脑后，除了腰间一柄造型古朴的剑外，便周身再无任何装饰。

　　而那把剑露在外面的剑柄与剑鞘也是蒙着一层灰扑扑的暗色，分外不起眼。

　　此人并不主动与人交谈，也无一人上前攀谈。

　　原因无他，实在是无人敢上前。

　　方才那选拔弟子的几道考验里面，有不少人都折在了最后一道登天梯，强大如岳的威压与蛊惑人心的幻境让人防不胜防。可这少年却是面不改色，一边擦着嘴角的血迹，一边拾级而上，直到出了登天梯，才一口鲜血喷出，那暗红的痕迹如今还留在他们身后的大石上。

　　面对旁人的关切问询，更是一言不发，性格十足怪僻。

　　好在不过片刻，便有玉灵宗负责选拔弟子的长老出现，开始为通过考核的弟子分派去处。

　　能上衔灵山的，无一不是人界天资惊艳之辈，而能通过弟子考核，更是无人会节外生枝，恨不得即刻便入了宗门修炼。

　　因此，很快预备弟子便只剩下最后一人，正是那名孤僻的少年，而此人，便是离开九幽山脉的姬无尘。

　　主持考核的云虚长老凝视他许久，还未测灵根根骨，便皱眉问道：“你身上有伤，且是损及道基的伤，为何执意入我玉灵宗？难道不知这登天梯会加重你道基受损的程度吗。如此即便是入了宗门，往后也与大道无缘了。”

　　姬无尘如何不知，那日从结界中遁出，他便察觉到因无足够的法力护身，周身经脉多有暗伤，伤势比他之前预想的还要重许多。

　　但这大半个月来，他一面赶路寻访宗门，一面调息修复，更需要时时留心，模仿人族举止。昔日的化神修士，如今要将残存法力压制成低微灵力，处处皆是掣肘与不适。

　　途中难免有魔气微泄之时，幸遇皆是低阶修士，无人识破。如此蹒跚半月，方渐渐适应。

　　而数百年过去，人界宗门势力已非昔年魔族退入九幽时的光景。唯有玉灵宗这般巨擘，依旧矗立，被誉为天下第一仙门，亦被视作踏入仙宫的门径。

　　此刻面对云虚长老的诘问，姬无尘只能如其他弟子般俯身一礼。

　　他声音平静：“为求一条通天之路。”

　　言罢，抬手按在测灵圆珠之上。

　　“冰……冰系天灵根。”一旁记录结果的弟子罕见地磕绊了一下。

　　本欲拒绝的云虚长老默然片刻，终是挥袖掷出一枚外门弟子令牌。

　　心中暗叹，如此天资，当真可惜。玉灵宗天灵根虽不稀罕，但这等特殊属性的天灵根却也罕见。罢了，观此子心性非凡，或许日后另有际遇。若肯勤勉，在宗内做个中流弟子，也未可知。

　　“弟子无尘，拜谢长老。”他接过令牌。

　　“无尘……倒是个清净名字。”云虚长老微微颔首。

　　随即袖袍一展，一幅江山图迎风铺开，瞬息将众人载于其上，向宗门深处悠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