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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裂痕 稚颂的体温 ...

  •   稚颂的体温在怀中迅速流逝,像指间沙,握不住,留不下。岑颜低头看着他涣散的瞳孔,那里最后映着的,是她布满泪痕的脸。记忆的洪流刚刚退去,留下的不是释然,而是更清晰的痛楚——她既记起了宋致曾有的温柔,也看清了他如今被魔气吞噬的疯狂,更忘不了稚颂用生命为她筑起的防线。

      “你满意了?”岑颜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一字一句砸在宋致心上。她抬起头,眼底的茫然早已被冰冷的恨意取代,“用他的命,换我记起一切,这就是你想要的?”

      宋致被她眼中的恨意刺得心口剧痛,体内的魔气因这剧烈的情绪波动而更加猖獗,顺着血管游走,带来阵阵撕裂般的疼痛。他想解释,想说他不是故意的,想说他只是怕失去她,可喉咙里像堵着滚烫的烙铁,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话啊!”岑颜猛地将稚颂的尸身抱紧,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你不是很会说吗?说我父君是帮凶,说影阁已投诚,说所有背叛者都该下地狱……那他呢?”她指着怀中的稚颂,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的质问,“他是你自己的爱魄!是你亲手剥离的真心!你连自己的真心都要毁掉,宋致,你到底有没有心?”

      “我……”宋致的嘴唇颤抖着,眉心的朱砂痣红得妖异,“我只是……只是怕你再离开我。”

      这句笨拙的辩解,让岑颜笑了,笑得眼泪直流。“怕我离开?所以你就毁掉一切?毁掉我们的过去,毁掉父君的信任,毁掉……他?”她低头看着稚颂苍白的脸,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可知,他是这三界里,唯一还纯粹爱着我的人了。”

      唯一纯粹的爱。

      这句话像一把匕首,精准地刺穿了宋致最后的防线。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黑色礁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是啊,他早就没有纯粹的爱了。从父母陨落的那一刻起,从他抽走爱魄的那一刻起,他的爱就被仇恨和魔气污染,变得扭曲而偏执。

      “颜儿……”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却被她嫌恶地避开。

      岑颜抱着稚颂,一步步后退,直到退到木船边。“别叫我颜儿。”她的声音冷得像无妄海的海水,“你我之间,早就两清了。”

      “不清!”宋致突然嘶吼起来,眼中血丝密布,“永远都清不了!你是我的妻,是我用三界为聘娶回来的天后,你想去哪里?你想带着他的尸身去哪里?”

      “去哪里都与你无关。”岑颜弯腰,小心翼翼地将稚颂的尸身放在船上,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我要带他离开,找一个没有你的地方,让他安息。”

      “我不准!”宋致体内的魔气彻底失控,周身翻涌的黑雾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你想都别想!要么你留下,要么……我就毁了他!”

      他的目光落在稚颂的尸身上,带着疯狂的占有欲。他得不到的,也绝不能让别人得到,哪怕那只是他自己剥离的爱魄。

      岑颜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此刻的宋致已经被魔气操控,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必须尽快离开。

      她转身跳上木船,正欲解开缆绳,宋致却像一道黑影般冲了过来,死死地抓住船舷,眼神里是同归于尽的疯狂:“岑颜,留下来陪我!我们一起下地狱!”

      “放开!”岑颜凝聚起体内的仙力,拍向他的手。可她的仙力在无妄海被海水侵蚀,早已大打折扣,根本不是失控魔气的对手。

      宋致的手如同铁钳,纹丝不动。他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痛苦,随即又被疯狂覆盖:“你以为你走得掉吗?无妄海的尽头是噬魂渊,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你带着他的尸身去那里,是想让他魂飞魄散吗?”

      噬魂渊?岑颜心头一震。她只知道无妄海人迹罕至,却不知尽头竟是传说中吞噬魂魄的深渊。

      “你骗我。”她咬着牙,不肯相信。

      “我没骗你。”宋致的声音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像是在诱惑,又像是在警告,“颜儿,回来吧。只要你回来,我可以放了你父君,可以不再追究影阁的背叛,我们……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重新开始?

      岑颜看着他被魔气扭曲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点残存的、几乎要熄灭的清明,只觉得无比讽刺。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像镜子,裂了缝,就算勉强拼凑,也永远回不到最初的模样。

      “晚了,宋致。”她的声音平静下来,平静得让宋致感到恐慌,“从你抽走爱魄的那一刻起,就晚了。”

      她猛地将所有残存的仙力凝聚在指尖,不是拍向宋致,而是刺向木船的缆绳。缆绳应声而断,木船失去束缚,立刻被无妄海的暗流推着,朝着深海驶去。

      “岑颜!”宋致嘶吼着,想要跳上船,却被岑颜用仙力挡住。

      “别再跟着我了。”岑颜站在船头,风吹起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像一面决绝的旗帜,“好好活着,或者……被魔气吞噬,都与我无关。”

      木船越来越远,宋致的身影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最终消失在灰黑色的海雾中。岑颜站在船头,看着怀中稚颂的尸身,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滴在他冰冷的脸上,像为他送行的雨。

      ——

      宋致站在忘川岛的礁石上,看着木船消失在海雾中,周身的魔气因极致的愤怒和绝望而疯狂翻涌,将周围的海水都搅得沸腾起来。

      “啊——!”他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一拳砸在礁石上,坚硬的黑石瞬间碎裂,粉末被狂风吹散。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以为抽走爱魄就能心无旁骛地复仇,却发现失去的比得到的更多;他以为掌控一切就能留住她,却亲手将她推得更远;他以为毁掉稚颂就能让她记起自己,却让她永远记住了他的残忍。

      “为什么……”他瘫坐在礁石上,魔气渐渐退去,露出一张苍白而狼狈的脸。眉心的朱砂痣不再妖异,只剩下一种死气沉沉的红。

      暗河守护者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悲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错了。仇恨从来不是力量,爱才是。你用仇恨压制魔气,只会让它越来越强,最终反噬自身。”

      宋致抬起头,眼中是彻底的茫然:“爱……我还有爱吗?”

      他的爱魄已经死了。死在他自己的手里。

      “有。”守护者说,“稚颂虽死,但他的执念已经融入你的魂魄。你之所以会痛苦,会愤怒,会恐慌,都是因为那份爱从未消失,只是被你亲手埋在了仇恨底下。”

      宋致愣住了。他想起看到岑颜护着稚颂时的嫉妒,想起稚颂死去时的心痛,想起岑颜说“唯一纯粹爱着我的人”时的绝望……原来那些情绪,都是爱魄残留的印记。

      “可他已经死了……”宋致的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死了,也可以活过来。”守护者的声音带着一丝神秘,“无妄海的尽头虽是噬魂渊,但渊底有一株‘回魂草’,能聚散魂,续残魄。只是那地方凶险异常,连神魔都不敢靠近,你若想去……”

      “我去。”宋致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无论有多凶险,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去。

      他要救回稚颂。

      不是为了让爱魄回归主魂,不是为了压制魔气,而是为了……偿还。偿还他对自己真心的亏欠,偿还他对岑颜的伤害。

      或许,这是他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事了。

      宋致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木船消失的方向,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他转身,跳入无妄海,朝着与岑颜相反的方向游去——那是噬魂渊的方向,是地狱,或许也是……救赎。

      ——

      木船在无妄海的暗流中漂浮了不知多久,岑颜始终抱着稚颂的尸身,一动不动。海雾渐渐散去,前方出现一道巨大的裂隙,裂隙中翻滚着黑色的雾气,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凄厉的嘶吼,正是噬魂渊。

      “原来你没骗我。”岑颜低声自语,看着那道吞噬一切的深渊,眼神平静。

      她没有停下木船。或许是累了,或许是觉得这样也不错——带着稚颂,一起沉入这无尽的黑暗,至少,再也不用面对那些爱恨纠葛。

      木船渐渐靠近噬魂渊,黑色的雾气像有生命般涌过来,缠绕在船身周围,带来刺骨的寒意。稚颂的尸身接触到雾气,竟微微颤抖起来,像是有魂魄要被剥离。

      “不准碰他!”岑颜立刻将稚颂抱紧,用自己的仙力护住他。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突然从噬魂渊深处射出来,落在稚颂的尸身上。金光中,稚颂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作点点光尘,融入那道金光中,朝着渊底飞去。

      “稚颂!”岑颜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一把冰冷的空气。

      “他不会魂飞魄散的。”守护者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欣慰,“回魂草感应到了他的执念,正在召他回去。”

      岑颜愣住了:“回魂草?”

      “是。”守护者说,“有人去了噬魂渊,要用自己的仙骨和心魂为引,浇灌回魂草,让他重生。”

      岑颜的心脏猛地一跳:“是谁?”

      “还能有谁。”守护者的声音带着一丝叹息,“那个既恨他,又离不开他的人。”

      宋致……

      岑颜看着那道金光没入噬魂渊深处,心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他疯了吗?用仙骨和心魂浇灌回魂草?那等同于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他会死的。”岑颜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或许吧。”守护者说,“但这是他唯一的选择。也是……你们三人最后的机会。”

      最后的机会?

      岑颜不明白。一个即将魂飞魄散的主魂,一个即将重生的爱魄,还有一个被伤透了心的她,能有什么机会?

      木船已经驶到噬魂渊边缘,黑色的雾气几乎要将她吞噬。岑颜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突然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纵身一跃,跳入了噬魂渊。

      既然是最后的机会,那她总要去看看。看看宋致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看看稚颂是否真的能重生,也看看……自己到底还能不能,再相信一次。

      黑色的雾气瞬间将她包裹,刺骨的寒意侵入骨髓,无数凄厉的嘶吼在耳边响起,像是要将她的魂魄撕裂。岑颜咬紧牙关,凝聚起最后一丝仙力,朝着金光消失的方向飞去。

      渊底比想象中更暗,只有渊心处有一点微弱的绿光,那是回魂草的光芒。而在回魂草旁边,宋致正跪在地上,双手按在草叶上,周身的仙力源源不断地涌入草中,他的身体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

      “宋致!”岑颜冲过去,想要阻止他。

      宋致缓缓抬起头,看到她时,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虚弱的笑:“你来了。”

      “你住手!”岑颜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冷刺骨,几乎没有温度,“你这样会死的!”

      “我知道。”宋致的声音很轻,像是随时会消散,“但我必须这么做。”他看向回魂草,草叶上正渐渐凝聚出一个模糊的身影,那是稚颂的轮廓,“他是另一个我,是我丢掉的真心。我欠他的,欠你的,都该还了。”

      “我不要你还!”岑颜的眼泪流了下来,滴在他透明的手上,“我只要你活着!宋致,你听到了吗?我只要你活着!”

      她以为自己恨他,恨到老死不相往来。可当看到他真的要魂飞魄散时,她才发现,那些恨意底下,藏着的是从未熄灭的在意。

      宋致看着她流泪的脸,眼中闪过一丝释然。“别哭,颜儿。”他抬手,想要为她擦去眼泪,手指却穿过了她的脸颊——他的身体已经快要消散了,“能再看到你,能为你做最后一件事,我已经……很满足了。”

      他的目光转向回魂草上的身影,那里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已经能看出稚颂清秀的眉眼。“告诉他,好好爱你。”宋致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我……曾经那样。”

      话音落时,他的身体彻底化作点点光尘,融入回魂草中。回魂草猛地爆发出耀眼的绿光,将整个渊底照亮,草叶上的身影渐渐凝聚成形,缓缓睁开了眼睛。

      是稚颂。

      他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岑颜,又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回魂草,眼中瞬间明白了什么。“他……”

      岑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

      回魂草的绿光渐渐散去,渊底重新陷入黑暗。岑颜和稚颂站在原地,相顾无言。

      一个重生的爱魄,带着纯粹的爱意,却永远失去了主魂。

      一个伤痕累累的她,终于放下了仇恨,却永远失去了那个既偏执又深情的宋致。

      噬魂渊的嘶吼依旧凄厉,仿佛在嘲笑这场以爱为名的牺牲与救赎。

      岑颜看着稚颂,稚颂也看着她。

      他们的未来,会怎样?

      没有人知道。

      或许,就像这渊底的黑暗,漫长而迷茫。

      或许,在黑暗的尽头,会有一束光,照亮他们重新开始的路。

      但至少此刻,他们还在一起。

      带着对同一个人的记忆,带着满身的伤痕,也带着……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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