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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执念 陨星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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陨星台地下暗河的荧光,在岑颜眼中渐渐失去了温度。她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男子,握着自己的手紧得发疼,可心头却空落落的,像被剜去了一块,只剩下呼啸而过的风。
“你是谁?”她再次问道,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那些关于“天后”、“宋致”、“父君”的称谓,此刻在她脑海中都成了陌生的符号,抓不住,也留不下。
稚颂的手猛地一颤,眼中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他知道,她忘了。忘了三百年的纠葛,忘了凌霄宝殿的决裂,甚至忘了……他是为她而存在的爱魄。
“我是稚颂。”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是……是你的人。”
这句近乎笨拙的宣告,让岑颜皱了皱眉。她抽回手,后退一步,打量着眼前的男子:素色衣袍上沾着血迹,眉眼清秀,眼底却藏着一种让她莫名心悸的执拗。
“我的人?”她重复着这三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心口。那里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强行剥离,留下一个空洞的伤口。
“是。”稚颂上前一步,生怕她会消失似的,“无论你是谁,无论你记不记得,我都是你的人。”
暗河守护者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叹息:“还魂花的效力比预想中更强,她不仅忘了宋致,连自己的身份都模糊了。”
岑颜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你是谁?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连串的问题,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进寂静的暗河。
“我是这里的守护者。”温婉的女声耐心解释,“你叫岑颜,是……一位很重要的人。至于为什么会在这里,或许你该问问自己,心里最想做什么。”
最想做什么?
岑颜愣住了。脑海中一片空白,没有仇恨,没有牵挂,甚至没有方向。她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不知道该飘向何方。
“我想离开这里。”她最终说道。这个充满荧光的地下暗河,让她感到压抑,仿佛每一寸光芒都在提醒她,自己遗忘了什么。
“可以。”守护者说,“暗河的尽头连着天界的‘无妄海’,那里人迹罕至,你可以从那里离开。只是……”
“只是什么?”
“外面有人在找你,而且来势汹汹。”守护者的语气凝重起来,“你若出去,恐怕会有危险。”
岑颜看向稚颂。这个自称是“她的人”的男子,此刻正用一种“无论你去哪,我都跟着”的眼神望着她。或许,带着他一起,会比独自面对未知更稳妥?
“你想跟我走吗?”她问。
稚颂毫不犹豫地点头:“想。”
“那走吧。”岑颜转身,朝着暗河深处走去。荧光植物的光芒在她身后拉长,像一条断裂的记忆线索,再也无法连接。
稚颂立刻跟上,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在她回头时,第一时间映入眼帘。他看着她的背影,单薄却挺直,像极了三百年前昆仑墟那个挡在他身前的少女——只是那时,她眼中有光,而现在,她的眼底只剩下茫然。
没关系,他想。忘了也好。忘了宋致的冷漠,忘了那些伤害,忘了所有沉重的过往。从今往后,由他来守护她,用这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爱,填满她空白的记忆。
暗河的尽头果然连着一片广阔的海域。海水是诡异的灰黑色,波澜不惊,连风都带着一股死寂的气息。岸边停着一艘小小的木船,像是早已等候在那里。
“这就是无妄海?”岑颜看着灰黑的海水,眉头微蹙。
“是。”稚颂走到她身边,“据说这里的海水能洗去仙力,寻常神仙不敢靠近。”
岑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能感觉到体内有一股微弱的力量在流动,却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运用。洗去与否,似乎都无所谓。
“上船吧。”她踏上木船,船身轻轻摇晃,却异常平稳。
稚颂撑起船桨,木船缓缓驶离岸边,朝着无妄海深处划去。灰黑色的海水在船尾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很快又被抚平,仿佛从未有过船只经过。
“我们要去哪里?”岑颜坐在船尾,望着越来越远的岸边。
“不知道。”稚颂的声音很轻,“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岑颜没有再问。她靠在船舷上,看着无妄海的天空。这里的天空也是灰黑色的,没有日月,没有星辰,只有一片沉寂的虚无。
遗忘,原来是这样的感觉。不痛苦,也不轻松,只是空。
——
凌霄宝殿内,宋致猛地砸碎了案几上的玉盏,碎片溅落在地,发出刺耳的响声。玄甲军统领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浑身都在颤抖。
“找不到?”宋致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整个陨星台都翻遍了,连个影子都没找到?”
“是……是属下无能。”统领的声音带着哭腔,“陨星台的地下暗河通向无妄海,属下派人去搜了,可无妄海的海水能蚀仙力,玄甲军靠近不得……”
“废物!”宋致一脚踹翻了身边的香炉,灰烬撒了一地,“连个人都看不住,留你们何用!”
殿内的仙官们吓得大气不敢出,纷纷低下头,生怕触怒这位正在气头上的天帝。他们能感觉到,陛下的气息比往日更加暴戾,周身的魔气若隐若现,眉心的朱砂痣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只有贴身伺候的内侍知道,自昨夜陨星台亮起那道光柱后,陛下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像是失去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点燃了引线,随时可能爆炸。
宋致走到窗边,望着无妄海的方向。那里灰雾弥漫,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的心脏却在疯狂地跳动,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岑颜出事了。
一定是出事了。
否则,那道光柱是什么?为何他会感到心悸?为何体内的魔气会突然躁动不安,像是在欢呼,又像是在……恐惧?
“备船。”宋致突然说道,声音冷得像冰。
“陛下,不可!”统领连忙抬头,“无妄海蚀仙力,您若是去了……”
“朕说,备船。”宋致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就算是蚀骨销魂,朕也要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是因为,岑颜是唯一能让他感到“活着”的人;或许是因为,那些被爱魄牵引的记忆碎片,正在他脑海中疯狂闪现——昆仑墟的桃花,大婚时的红烛,她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
这些画面以前只让他感到烦躁,可现在,却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心上。
他不能让她有事。
绝对不能。
哪怕是为了复仇,哪怕是为了这三界的权柄,他也不能失去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了他的心脏。他第一次意识到,抽走爱魄,或许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愚蠢的决定。
木船很快备好,宋致独自踏上船,没有带任何随从。船桨划破无妄海灰黑色的水面,朝着深处驶去。海水溅在船身上,发出“滋滋”的响声,果然在侵蚀着船只的灵力。
宋致却毫不在意。他站在船头,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周身的仙力运转到极致,抵抗着海水的侵蚀。
岑颜,你最好在。
他在心里默念。若是让他找到你,我绝不会再放你走。哪怕是把你锁起来,哪怕是……让你恨我一辈子。
恨意也好过遗忘。至少,恨里还藏着在意。
——
无妄海的中心,有一座小小的岛屿。岛上没有草木,只有一块巨大的黑色礁石,礁石上刻着“忘川”二字。
岑颜和稚颂的木船,就停在这座岛的岸边。
“这里是什么地方?”岑颜踏上岛屿,脚下的沙子是灰黑色的,硌得脚生疼。
稚颂摇摇头:“不知道。但这里的气息……很奇怪。”
他说得没错。岛上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像是悲伤,又像是解脱,闻着让人昏昏欲睡,却又忍不住想流泪。
岑颜走到礁石前,指尖拂过“忘川”二字。字体苍劲有力,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忘川……”她喃喃自语,心头那道空洞的伤口再次隐隐作痛。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木船划水的声音。岑颜和稚颂同时回头,看到一艘木船正朝着岛屿驶来,船头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月白锦袍,墨发高束,眉心一点朱砂痣,正是宋致。
“他来了。”稚颂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挡在岑颜身前,像一头护食的野兽,警惕地盯着越来越近的宋致。
岑颜看着那个朝自己走来的男子,心头没有任何波澜,既不认识,也不厌恶,只是觉得……他眼底的红血丝和那股疯狂的气息,让她有些莫名的不安。
宋致的船靠岸后,他几乎是踉跄着跳下来,目光死死地锁在岑颜身上。看到她安然无恙,他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可下一秒,看到她眼中的陌生和茫然时,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岑颜……”他声音沙哑地唤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岑颜没有回应,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探究。
“你不认识我了?”宋致上前一步,眼眶泛红。
稚颂立刻将岑颜护在身后,怒视着宋致:“不准你靠近她!”
“滚开!”宋致的目光落在稚颂身上,瞬间被戾气覆盖,“一个被抽离的残魂,也敢在朕面前放肆!”
他挥手便是一道仙力,直取稚颂心口。稚颂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同时凝聚起自身的灵力反击。两道光芒在灰黑色的岛屿上碰撞,发出刺眼的光芒,震得礁石都在微微颤抖。
岑颜站在一旁,冷漠地看着两人打斗。她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打,也不知道该帮谁。只是看着宋致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他眉心那点刺目的朱砂痣,心头的空洞似乎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爱,也不是恨,而是一种莫名的……厌烦。
“别打了。”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正在打斗的两人同时停手。
宋致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希冀:“颜儿,你……”
“我不认识你。”岑颜打断他,语气平静无波,“也不想认识你。你走吧。”
这句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瞬间刺穿了宋致的心脏。他踉跄着后退一步,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走吧。”岑颜重复道,“我不想看到你。”
她的眼神那么陌生,那么冷漠,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比当日在凌霄宝殿的决裂,比任何伤人的话语,都更让他痛苦。
宋致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稚颂身上,看到稚颂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得意和占有欲,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是你做的?”宋致的声音冷得像冰,死死地盯着稚颂,“是你让她忘了我的,对不对?”
稚颂没有否认,只是将岑颜护得更紧:“她忘了你,才会快乐。”
“快乐?”宋致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没有我的记忆,她怎么可能快乐?你这个窃取别人情感的小偷,也配谈快乐?”
他再次冲向稚颂,这一次,招招致命,带着毁天灭地的疯狂。体内的魔气再也压制不住,在他周身翻涌,让他的眼睛都染上了一丝猩红。
“宋致,你疯了!”稚颂一边抵抗,一边怒吼,“你这样会被魔气吞噬的!”
“疯了又如何?”宋致嘶吼着,“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得到!”
两道身影再次纠缠在一起,仙力与魔气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无妄海的海水开始翻涌,天空的灰雾越来越浓,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这场因爱生恨的打斗而震颤。
岑颜静静地看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在宋致的魔气再次爆发时,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那股阴冷的气息。
就在这时,她手腕上突然传来一阵灼热的痛感。低头一看,不知何时,手腕上多了一个淡红色的印记,形状像一朵盛开的桃花,正在微微发烫。
这个印记……
岑颜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昆仑墟的桃花树下,一个少年握着她的手,眼神亮得像星辰,对她说:“等我将来,定会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娶你做我的妻。”
画面一闪而逝,快得像从未出现过。可心口那道空洞的伤口,却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弯下腰,捂住了胸口。
“岑颜!”稚颂见状,立刻甩开宋致,冲到她身边,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你怎么了?”
宋致也停了手,紧张地看着她,眼底的疯狂被担忧取代:“颜儿,你没事吧?”
岑颜抬起头,眼神依旧茫然,可眼眶却红了。她看着宋致,又看看稚颂,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心里好疼。”
这种疼,不是伤口的疼,而是……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记忆深处钻出来,却被死死地堵住,进退不得。
守护者的声音突然在岛屿上空响起,带着一丝急切:“还魂花的效力在松动!她的记忆要恢复了!”
宋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颜儿,你记起来了?你记起我了对不对?”
稚颂的脸色却变得惨白。他看着岑颜泛红的眼眶,看着她下意识地避开宋致的目光,心头涌起一股灭顶的恐慌。
不,不能让她记起来。
一旦记起来,她就会回到宋致身边,就会想起那些伤害,想起他们之间的纠葛。而他,这个多余的爱魄,只会被彻底抛弃。
“岑颜,我们走!”稚颂突然抱起岑颜,转身就想乘船离开。
“放下她!”宋致怒吼着追上来,指尖凝聚起强大的仙力,直取稚颂后心。
稚颂抱着岑颜,无法完全避开,只能硬生生受了这一击。“噗”的一声,他喷出一口鲜血,溅落在岑颜的衣襟上,温热的触感让岑颜猛地一颤。
“稚颂!”她下意识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这个名字,这个声音,让宋致和稚颂同时愣住了。
她记得他的名字。
在即将记起一切的时候,她先喊出的,是他的名字。
稚颂的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他抱紧岑颜,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岑颜,你……”
话音未落,宋致的攻击再次袭来,这一次,他动用了体内的魔气,力量强大到几乎要将整个岛屿掀翻。
“找死!”
稚颂抱着岑颜,再也无法躲避。他只能转过身,用自己的身体,再次挡在了岑颜身前。
魔气穿透他的身体,留下一个狰狞的窟窿。稚颂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却依旧死死地抱着岑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她说:“岑颜,别记起来……忘了,才好……”
他的眼睛望着她,里面映着她的脸,带着满足,也带着不舍。
岑颜看着他倒在自己怀里,看着他嘴角不断涌出的鲜血,看着他眼中渐渐熄灭的光芒,脑海中突然像有无数道惊雷炸开——
昆仑墟的桃花,凌霄宝殿的决裂,静心台的对峙,陨星台的守护……所有被遗忘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她淹没。
“稚颂……”她终于记起来了。记起了这个爱魄的纯粹,记起了他一次次的守护,记起了他那句“我是爱你的人”。
也记起了眼前这个男人,宋致。记起了他的温柔,他的冷漠,他的复仇,他的……爱。
“宋致!”岑颜抬起头,看向那个站在不远处,因魔气而面目有些扭曲的男人,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恨,有痛,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怜悯。
宋致看着她眼中恢复清明的光芒,看着她看向自己时那复杂的眼神,突然感到一阵无力。
她记起来了。
在他用魔气重伤了稚颂之后,她终于记起来了。
这算什么?命运的嘲讽吗?
无妄海的海水依旧翻涌,天空的灰雾越来越浓。岑颜抱着稚颂渐渐冰冷的身体,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第一次感到如此迷茫。
记起来了,又能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