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2 溺光》笔墨纸笺

6、第六章 子弹在空中

　　月色朦胧，均匀地铺在山腰的泥地上，四周蒸腾起白天储存的热量，流浪狗无精打采地趴在角落里，望着路灯下旋转飞舞的虫子。越往前，光线越昏暗，葱绿的树丛层层叠叠遮蔽了大片天空，厉风呜咽和枯叶摩擦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时不知是鸟还是蝙蝠的巨大身影掠过。
　　一名男子在树林的缝隙里艰难前行，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跳出胸腔。如果像平时那样的话，他本不应该走这条路，不过再往前，再往前就能下山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微弱的光亮终于从缝隙的另一端透了进来——那是一辆打开了双闪的黑色海马，显然已经等他很久了。
　　五分钟后，大车拖着长长的尾灯渐行渐远。

　　方俞都走出村子了，才发现自己不小心顺走了陆鸣的车钥匙，他站在原地，在“回去把车钥匙还给陆鸣”和“开他的车走”之间踌躇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前者。
　　一会儿市局后援就要到了，陆鸣应该也不至于没车坐。

　　方俞顺着坑坑洼洼的山路往下走了一段才找到陆鸣的车，这村子的路过于崎岖，但凡大一点的汽车根本没法开进来。
　　他拉开车门坐下，正准备开出去，忽然感到耳边发出嗡嗡轰鸣声，手指也不住地出汗，方俞这才意识到自己来这之前没吃到东西，方才又是急火攻心，有些低血糖了。

　　他没法认同陆鸣的观点，尽管陆鸣有着作为一名刑警最基本的理性、客观分析能力，他无法接纳没有准确证据支持的假设，因为刑侦工作容不下一点差错，公安机关代表着权威，所说出的每一句话，作出个每一个结论都必须要向大众负责。
　　但这么多年来，他的实践经验告诉他，并不是每一桩犯罪案件都能找到明确的动机，也并不是只有已满十二岁的孩子才能满足犯罪的恶意——那些潜伏在屠刀背后的生物学因素隐隐作祟，终有一日会在暴力、贫苦、缺乏关爱和管教的刺激下激发出来。

　　他摇下车窗，好让倒灌进来的冷风使自己清醒一些，随后缓缓将车沿着山路开了下去。

　　耳边铃声作响，如同炸雷般刺耳。
　　陆鸣这会心烦意乱，抬起屏幕一看发现竟然是当地派出所打来的。
　　“喂，什么事？”陆鸣往边上一站，边打电话边习惯性摸了下自己的裤袋。
　　遭了，车钥匙不在这。
　　那边杂音一阵，其中一个哭丧着脸道，“我们派出去的几个人说……李文煜跟丢了……这小孩大晚上不回家，下山上了一辆车就不见踪影了，车牌号我们也查过了，是个套牌。”
　　“什么？！跟丢了？！”陆鸣胸腔震动，强忍住了爆粗口骂人的冲动，“马上锁定各个路口的监控，尤其是药厂附近的！另外，通知高速路收费站，高铁站和火车站，他应该还跑不远！”
　　他挂断电话，跟刚进门一脸懵逼的痕检打了声招呼，借了个车钥匙立刻跑了。

　　公路盘曲蜿蜒，晚上能见度也低，开也开不快，白天只用开半个多小时的山路这会儿却用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好在熬过这段漫长的夜路后，四周路灯越来越多，光线也逐渐明亮了。
　　方俞略微放快了车速，从这里回局里大概还要二十分钟，他想再看一眼右美沙芬检测报告，如果幸运的话痕检那边鉴定结果很快就能出来，也能顺理成章地申请逮捕了。

　　前方红灯变绿，方俞刚松开刹车，忽然后视镜里有一辆黑色海马窜上来，从他的侧面呼啸而过，紧接着靠近副驾驶的玻璃啪啦一声被里面的人砸碎了，飞溅的玻璃洒了一地。
　　方俞本能地猛地踩下刹车，车身剧烈晃动的一刹那他瞥见副驾驶上的人挣扎了几下，终于从窗口探出了半个身子。

　　是李文煜！！！
　　方俞瞳孔骤然紧缩，无数个念头掠过他的脑海。

　　下一秒李文煜的头被人狠狠按下，身体被无情地拉回车里，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尖叫声，黑色海马如猛兽一般重新发动，呼啸着疾驰而去。顾不得思考什么，方俞一踩油门，驱车追了上去，迅速逼近前面的黑色海马，在彼此交错的一瞬间，李文煜终于发现了他的存在。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李文煜竭力全力在狂风中伸出手，那瞬间他面目眦尽裂，嘴唇颤抖着说了句什么。
　　方俞的车紧紧咬住黑色海马，剧烈摩擦的车门爆发出刺耳的咯咯声，在靠近的刹那他终于听见了李文煜的哭腔：“救我，他要杀了我！！！”
　　然而两车间都在高速行驶，几乎没可能把李文煜从另一边拉过来，方俞只好咬紧牙关，一踩油门试图绕到海马前面去以车身挡住他。然而对方也发现了方俞的意图，恰好下了公路就是个岔路口，呜一声直接拐向右车道，那车速完全不像普通轿车能开出来的，大概是经过了非法改装。

　　黑色海马在大街小巷里穿梭，后面方俞穷追不舍，一前一后保持着一丝距离穿行了十几公里，穿过一片村镇后又进入了公路，直奔跨江大桥。上桥路段坡面较陡，黑色海马大概这会儿有些动力不足了，有那么一秒车速放慢了一些。
　　就是现在！
　　方俞一打方向盘，两车瞬间拉开了个夹角，他的手迅速伸向裤腰，摸出九二式，单手熟练地拨开保险片，子弹上膛，瞄准，扣动扳机。

　　砰！

　　子弹在空中飞速穿梭，击中了黑色海马的后视镜，瞬间将其击得粉碎，黑色海马当场失控，车头一歪径直撞向了大桥的栏杆！

　　方俞心头一紧，也跟着迅速停了下来。
　　好在这桥杆子算是结实，被这么个庞然大物一撞，竟然只是变形，没有完全断裂，但这海马的引擎盖已经凹陷了一大块，黑烟滚滚。

　　“下车！”方俞双手握着枪站在狂风中，小心翼翼靠近驾驶座。
　　“别……别过来！”绑架者一只手掐住李文煜的脖颈，把他硬生生拖下来挡在自己身前，“再过来我弄死他！”
　　那人个子和身材都跟李文煜差不多，把李文煜往身前一挡严丝合缝，方俞根本没办法下手。
　　李文煜被绑架了一路，刚才又被狠狠一撞，短时间过多的刺激让他大脑成了一团浆糊，直至被人当成挡箭牌，直视黑洞般的枪口才终于反应过来，挣扎着尖锐的嘶吼：“啊！啊！别杀我！我还想活命！”
　　就在李文煜低头的一刹那，方俞果断扣动扳机，子弹打旋着从李文煜头顶上方飞过去，直击绑架男的肩膀，喷出大片血花。

　　他本能松开手向后仰去，重重摔在地上，李文煜挣脱了束缚，连滚带爬地往前扒拉着车门站起来，刚迈开腿就被方俞摁住了肩膀，冰冷的声音在他的耳畔响起：“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李文煜涕泪纵横，语无伦次，倏然他的视线越过方俞的肩头，大叫，“啊——”
　　方俞回过头，只见一道寒光从半空中当头劈下，他当机立断拔出匕首抵了上去，铿锵一声巨响，两刀以几近相当的力量抵着，随后方俞手肘肌肉紧绷，用力向上一抬弹开了对方的刀。

　　那把大刀当啷一声掉在了正中间。

　　那男子顺势向后退了两步，他眼睛瞪得浑圆，啐了口唾沫，“今年真他妈命背，在哪都能遇见警察。”
　　方俞缓了口气，把匕首收进了裤袋里，重新拿起了枪。
　　“你抓我有用吗？”那矮个头一只手捂着肩膀，挑衅式地晃晃头，他抬起下巴往方俞身后指了指，“你想要的人都已经跑了。”

　　虽然知道这一计谋是在刻意分散他注意力，方俞还是不可避免地失神了半秒，电光火石间对方右手摆拳呼啸袭来，方俞后退不及只能抬起前手抱住头，这个举动也遮挡了他自己的视线，对方一个扫踢袭来，如同鞭子一般抽向方俞的腰侧！
　　他的世界天旋地转，他被这股力量横扫在地，然而他仍然紧紧握着枪，刚想抬起胳膊就被男子欺身上前，他立刻意识到了对方想要踩住他的手腕，在往前的那一刻顺势抱住他的腿，借力起身，把他掀翻在地。

　　他双手撑地试图站起来时，方俞朝着他的头飞踢一脚，那人原地翻了个三百六十度，趴在地面上不动了。他摸出手铐，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还没来得及上铐，忽然那躺在地上的人弹了起来，一只手反抓住方俞的衣领把他往下拽，一拳重重砸向方俞的胸口——那一拳爆发出了巨大的力量，方俞五脏六腑急剧挤压，肋骨发出了崩裂的声音。

　　对方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他伸手抱住方俞把他往栏杆上撞，身后本就摇摇欲坠的铁栏杆完全断开，坠进了江里，激起了一尺高的白色飞沫。
　　两人同时失去平衡栽倒在地上，方俞的上半身已经悬空，他一只手死命抓住桥上没有断裂的栏杆，与此同时，一道熟悉的身影慢慢从远方靠近。

　　方俞的视线穿过桥上摇曳的灯光和飘散的雾气，逐渐聚焦在他身上，他松开栏杆，颤抖着向李文煜伸出了手。
　　生死攸关时刻，李文煜朝他轻蔑一笑，毫不犹豫地蹲下身发狠一推！

　　绝望的呼喊划破天际，随着耳边呼啸的夜风，桥上的身影在他们眼中急速缩小，直至被黑暗完全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