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不少天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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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已经全落山了，正是昼夜交接，天光呈现微蒙的蓝。陡峭的山壁将村庄与山路隔开，远处茂盛绿叶层层叠叠，和星罗棋布的房屋一起，没入了垂落的夜幕之中。
夜里山上气温骤降，蹿出的阵阵寒风如刀割人脸颊。
“就是这了！”领路的村长拄着拐杖，眼球瞪得仿佛要掉下来，“这家人啊！嗐！平时都不怎么跟人打交道！”
方俞打开手电筒，顺着光束抬高了视线。
这栋二层楼的自建房显然已经历了数十年的风雨——墙体的石灰剥落，露出了里面的红砖，二楼的窗棂被爬山虎覆盖，屋顶的瓦片也脱落了许多。打开门，一股强烈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昏暗的灯光下，屋内摆放着一张类似大排档使用的折叠木桌，周围散乱地放置着一些凳子，角落里堆满了簸箕等杂物。厨房里，大锅盖下水汽蒸腾，柴火在灶下猛烈燃烧，隐约的肉香与水蒸气交织，弥漫了整个空间。
方俞往屋子深处的长廊里走去，倏然间他脚步略微顿住，低声唤道，“陆鸣。”
“怎么了？”刚向李文煜爷爷出示完搜查令的陆鸣这才打开手电筒，快步向他走来。
“你闻到了吗？”
“什么？”
“□□。”
陆鸣往前迈了两步俯下身，深吸了口气，沉默了好一会才说：“好像是有一点。”
他一只手拿着手电筒，另一只手连推开了好几扇关着的房间门，又用手电筒往厕所里探了探，随即摇了摇头，“不像房间传来的气味。”
陆鸣正要退后离开，忽然啪地一声，走廊里骤然陷入黑暗。
一回头，是方俞关掉了灯，他把自己的手电筒收起来，头也不回地朝陆鸣伸出手，“紫外线手电筒借我一下。”
陆鸣没说话，立刻从随身带的工具包里拿出了紫外线手电筒，拨开开关递给他。
方俞将手电筒对着墙面，目光顺着光束的平移而缓缓挪动着——墙壁陈旧泛黄，最里侧的一排挂钩上悬挂着成人的衣物，草帽、挡风大衣、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看上去已经很久没穿的衣物。
方俞的手在半空中悬了那么一秒，随后反手掀开挂钩上的黑色大衣，隐藏在大衣后面的，是一扇只有半人高、与墙几乎融为一体的铁门。
陆鸣微微一怔。
方俞退后半步，下一秒用手肘发力猛地一撞，铁门在沉重的轰隆声里弹开了。
“怎、怎么回事啊？”大爷哆哆嗦嗦闻声赶来，却又不敢靠近。
大门通往这间自建房的后院。
几十盆枯死的盆栽和堆满了犄角，荒废的草皮上已经见不到一丝生机了，几个编织的箩筐和大木桶一起倒扣着，畏光的老鼠从木桶后面探出头，呲溜钻进了墙壁的缝隙里。
方俞径直走上前去，拨开那堆盆栽，把手搭在其中一个大箩筐上正准备打开。
“哎！”不知什么时候跟上来的大爷弯下腰，通过半人高的大门望着他们，似乎有些惊慌失措，“这个不能……”
方俞扭过头瞥了他一眼，不等他说完就眼疾手快地将箩筐翻了过来——
箩筐底下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这个，这个……”大爷松了一口气，“你们看吧，我就说什么都没有，这里好些年前着过火，在那之后这后院就荒了……”
陆鸣根本没顾上他说的话，“□□的味道，就是从这儿传来的吧。”
方俞点点头，将箩筐完全倒出来，将紫外线光扫描了一遍筐底，果然在边缘看到了反射出来的斑驳、零星的荧光色。两人相互对视一眼，陆鸣立即拿出手机拍下了照片。
他又将其他几个箩筐也倒过来，在筐底，筐壁上都反射出了面积不一的荧光色，包括箩筐附近的草皮，泥土也有不少血液存在过的痕迹，伴随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痕检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陆鸣说道。
电光火石间方俞脑海里闪过一丝念头，他收起紫外线手电筒，问身后的大爷：“您孙子养过宠物吗？”
“宠……宠物？养过几回嘛，好像最后都送人了哎。”大爷面露难色，“其他的我真不知道了，我也不清楚这小孩平时到底在搞什么。”
陆鸣眼眶微微扩大了，他瞬间记起了那名老师说过的话——
“班里的活动他总是会参加，为人谦逊有礼，乐于助人。我记得李文煜还是个很有爱心的孩子……我记得他还收养了一些流浪猫狗。”
“你的意思是……”陆鸣回过神来，试探性地问。
“你相信这世上存在‘天生犯罪人’吗？”方俞打断了他的话。
陆鸣迟疑了下，反驳道，“我不相信。”
“我信。”方俞站起来，回过头恰好看到大爷胆战心惊地盯着他，“不少天生的反社会型人格由于其内在冷酷无情、擅长操控别人、无愧疚感或羞耻感，更擅长作出各种无底线的事情，有时甚至还更容易取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他们缺乏责任感，道德意识淡泊，不会感到羞耻或后悔，有些典型的反社会型人格者难以理解和感受别人的感受，还有一些有些虽然能理解，但会把他人的情绪作为操纵的素材。”
“我更愿意相信犯罪行为是环境和个人选择之间的相互作用的结果。”陆鸣也跟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行了，你要是真怀疑李文煜，也得先找到他的动机才行。再说了……”
“那如果我们没办法找到一个合理的动机呢？”方俞加重语气，在陆鸣错愕的目光里继续平静地说道，“与公然的性犯罪一样，天生犯罪人纵火、杀人往往也是为了控制他人，取得权力，获得成就感，他可以操纵受害者，消防员，警察局，媒体甚至整个社会，也许他并不憎恨那些人，但操控他人的生死会让他得到满足。此后的每一次犯罪更加声势浩大、更加壮观，他也会因为每一次成功而变得越来越危险。”
陆鸣胸膛如烈火燃烧，但他还是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所以你想说什么？让法医提取下他的DNA做研究来看他是不是真的天生犯罪者吗？”
方俞逼近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觉得可以申请逮捕李文煜了。”
陆鸣扶着额角苦笑，他一只手揪住方俞的衣领把他往后推了两步，用身体挡住大爷的视线，“且不说检察院会不会听你这种歪理，你当着人家家长的面说这些合适吗？”
“如果现在不申请逮捕，你怎么知道李文煜放出去之后会不会再干出什么事？你能担保吗？”方俞提高音量呵斥。
陆鸣一下子被他的话堵住了。
“如果真像你和那些所谓犯罪学专家所说的，基因就能决定一个人的犯罪行为，那么这些‘天生犯罪人’是不是一出生就该被抓起来啊？”陆鸣眼底闪过一丝嘲讽，“那家庭环境、后天教育、甚至法律法规都失去了意义，这些天生坏种就不该得到人权，甚至从根本上就不应该出生在世界上，成为潜在的犯罪分子，是吗？”
仿佛在这一刻被点燃了情绪，不等方俞回答，他接着吼道：“一百多年前龙勃罗梭提出天生犯罪人论的时候，就已经受到极大的抨击了。脑神经科学家法隆多年来一直受邀研究凶手的大脑，还从中总结出一套凶杀犯大脑的通用模式，最后竟然发现自己也拥有这样的大脑——环境和基因会产生复杂的交互作用，仅仅只是拥有这样危险的基因根本并不足以把一个人推向人性的阴暗面！”
方俞一动不动地望着他，许久才冷淡地说：“你不明白。”
他摘下手套，把手套和手电筒一并还给了陆鸣，转过身，“一会儿痕检来了，你们再搜吧。”
陆鸣愣了一下，他三步两步冲上前去抓住方俞的胳膊，紧接着被对方重重甩开，“你上哪去？！”
方俞走出院子，身影逐渐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陆鸣无声地骂了句什么，把方俞的手电筒和手套塞回包里，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箩筐，扭过头才想起来大爷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终于以更强大的力量压住内心的暴怒，尽可能冷静道：“您别听他瞎说，李文煜的事……”
陆鸣的目光恰好落在花盆边缘处呈现荧光反射的痕迹，霎时他心底一沉，伸手拨开泥土，伸手掏出了一个皮夹子。
他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好几板与之前一模一样的白色药片。
沉吟片刻后，他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喂，亮哥，你现在在市局吗？”
“哎陆队，我在呢，怎么了？”
“你们有做过尸体的毛发检测吗？”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