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2 溺光》笔墨纸笺

3、第三章 右美沙芬

　　绵延的群山沐浴在傍晚的夕阳里，山体裸露着大片红褐色泥土，碎石和断木堆积在塌方的豁口处。盘山道蜿蜒向上，部分路段被泥石流冲刷，露出底下松动的岩层。

　　“不干咯，回家吃饭去……”
　　咕噜咕噜滚轮转动的声音，烤红薯的香气越来越远。
　　“今天这么早啊？”
　　呼——滚轮倏地停下了。
　　“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都吃团圆饭了谁还买咯……”
　　那滚轮的声响渐渐模糊了，伴随着席卷而来的暖风奔向地平线的尽头。

　　一个穿着棕色夹克，戴着黑色鸭舌帽的男孩从砖瓦墙边上一跃而下，小心翼翼地扒开角落里堆放的烂盆栽，拼命伸长了胳膊往枯枝败叶堆里翻找着，动作越来越着急。
　　“在干吗呢？还不进来？！”
　　他触电般一惊，手立刻缩了回去。

　　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把那些盆栽恢复了原样，他伫立着向远处眺望。
　　路口尽头，人群熙熙攘攘，如模糊的黑点，簇拥着向河边聚集。河面上方漂浮着很多孔明灯，星星点点，恍如梦幻，一点一点向上飘，升向高处。
　　天空是漆黑的，绵延的山脉是灰色的，大片大片乌云积压在山头，压得人喘不过气。灯火倔强而悲伤地升向夜空，托举着无数个人的灵魂。

　　“哎。”
　　身后传来陌生的声音。
　　陆鸣不知站在这看了多久，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才缓缓从兜里掏出警官证和拘传证，“我是市刑侦支队的，找你打听几个问题——李文煜。”

　　“姓名，年龄，就读学校。”
　　“李文煜，十五岁，许安中学。”
　　“昨天晚上你是不是跟谭子翔见过面？”
　　“昨天晚上……”李文煜目光顺着方俞倒水的手移上移下，又瞥了一眼坐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社区工作人员，“昨天晚上我们的确见了面。”
　　“时间，地点。”
　　“昨天是他生日嘛，我说我们一块去吃个饭，就一起去了镇子上的KTV……”李文煜双手捧过方俞递上来的温水，“大概十点多吧，就回到村里了，我送他回去的。”
　　“你送他回去的？为什么？他喝多了？”
　　“我们同班，关系挺好的嘛，路上很多话聊，我就顺路送他回去了……”李文煜忽然打住，脸上露出一丝诧异的表情，“你们怀疑我杀人？”
　　“先别急。”耳麦里传来陆鸣的声音，“问问他知不知道药的事情。”

　　“他平时有什么慢性疾病吗？有没有随身带药的习惯？”方俞凝视着他的眼睛。
　　“没有吧，我跟他同班这么久，没见他提起过。”李文煜摇摇头。
　　“那这个——”方俞两指捏起透明的小密封袋，里面装着先前留下来的药片样品，“你见过吗？”

　　空气安静了好几秒，李文煜瞳孔微微扩大了，他仔细端详着药片的模样，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露出与先前同样的困惑表情，“我没有见过，不过有很多药片都长这个样吧，或许是什么咳嗽药感冒药之类的呢……”
　　等等！
　　咳嗽药！！！
　　方俞噌地一下弹起来，把旁边负责笔录的同志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外面盯着监控的人也不明所以。
　　“我看看去。”陆鸣立刻起身，刚推开门就差点迎面撞上急匆匆冲进来的方俞，“你慢点……”
　　方俞气都没喘匀，一把攥住陆鸣的胳膊，“我应该知道这是什么了。”
　　“什么？”

　　检验中心内，处处散发着刺鼻的药水气息，昏黄的灯光映照而下，拉长的身影投射在冗长的走廊里。
　　“应该是一种管制精神药物。”方俞捏起一袋已经磨碎的白色药粉，“右美沙芬？”
　　“右美沙芬？”乔楚一只手托着下巴，“好耳熟的名字啊……好像在哪听过。”

　　“右美沙芬是一种常见的咳嗽药，适用于治疗感冒、急性或慢性支气管炎、支气管哮喘以及其他上呼吸道感染时的咳嗽。”方俞从手机里打开药盒的图片，把手机翻了个方向展示给其他人看，“就是这个。但是大多数人并不知道，它属于阿片类药物，在作用机制上与吗/啡有共通的地方，如果被滥用，将会出现大脑损伤，精神错乱，甚至意识丧失等严重的后果。”

　　“阿/片？”乔楚问，“这玩意是毒品？”
　　“不，事实上有很多常见药都属于阿片类药物——从□□中提取原材料，再和别的化学成分一起制成药品，这些东西用对了就是能治人的药，用错了就是能致人于深渊的毒。”方俞的声音沙哑，话语间仿佛带着些苦涩，“同一种药物，天使与魔鬼的距离也仅仅是一步之遥。”
　　陆鸣就着他的手，放大了手机的图片看了半天，“你怎么知道的，之前见过？”
　　方俞象征性地点点头，半晌才嗯了一声，“……见过几回吧。”

　　陆鸣刚想开口继续问下去，忽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喂，”陆鸣用力捏了捏眉心，沉着脸听对面唠了半天，“我知道了，我现在马上回去。”
　　“怎么了？”方俞问。
　　“那小孩的爷爷找来了律师，非要求我们放人不可。”陆鸣三两步飞速下了楼梯，拉开车门。

　　“可是我们调了昨天村口的监控，只有他和被害人同时出现在了同一个画面，这是我们唯一的突破口了。”乔楚跟在他身后，一把撇开准备往副驾驶上坐的方俞。
　　“行了，”陆鸣回头瞄了一眼已经在后座上系安全带的方俞，伸手把站车门口的乔楚拉上来，“赶紧回去吧。”

　　“我孙子没有杀人！！！你们警察污蔑人！”
　　“大过节的你不让我们团圆！”
　　公安局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围堵得水泄不通，最外边的几个拉着长长的红色横幅，你一言我一语，声浪一波比一波高，门口拦着他们的民警焦头烂额，喊都喊哑了也没起一点作用。
　　“你们领导在哪里？我要投诉你们去！”
　　“凶手抓不到！拿无辜的小孩顶罪！！！你们警察就是这么办事的吗？！”站在人群最前面的大爷吼得面红耳赤，话语却猛地一顿——

　　一辆警车从路口处拐了个大弯，嗖地一声从远处直直地开向门口聚众闹事的人群！
　　大爷大叫一声踉跄地往人群里摔去，身后却没有一个人扶住他，全都乌泱泱挤作一团向后退了好几步。
　　警车缓缓降速，在距离人群还有五六米的位置停住了，陆鸣率先拉开车门走了下来，一把扶起摔在地上疼得呲牙咧嘴的大爷。

　　“你！你……”大爷颤抖着指着他，憋红了脸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是市刑侦支队的，您就是李文煜的爷爷吧？”陆鸣作了个欢迎的手势，指向公安局大门，“不如到里面来坐坐。”

　　“我就这么一个孙子啊……”大爷声泪俱下，“你们不知道啊，这娃打小就命苦，他爹车祸走了，妈妈精神失常了，待不下去，到外边干杂活，偶尔才回来一阵子……”
　　“您是他亲爷爷？”陆鸣坐在他对面，递过去一盒纸巾。
　　大爷扶着额头叹了口气说，操着一口本地话叽里呱啦，“算是，我哥命不好哟！早就没了，就把娃交给我了，这小孩从小就懂事听话啊，念书呢在班上也是很好的，我们都说他长大了肯定要到城里去，不再像我们一样一辈子扎根这村里，他、他肯定不会杀人啊！肯定不会啊！”
　　“我们警察也是凭借拘传证对他进行讯问的，当天也给您看过了。”陆鸣站起身，朝外边喊了句，“大松，把那个拘传证拿过来……”

　　“您孙子是否患有慢性疾病？”方俞打断了他的话，“比如说慢性支气管炎，慢性咽炎之类的？”
　　“什么？”老人家瞪大了眼睛，两只手往膝盖上一拍，“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孙子我怎么舍得让他生病啊？！平时活泼乱跳的！”
　　“那您有没有见过这个？”方俞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这种颜色的药盒，或者是类似的药片。”
　　大爷眯着眼看了半天，摇了摇头。
　　“……”

　　“这边问不出什么信息。”半小时后，陆鸣拿着洗出来的照片回到办公室，“法医那边说最快还得明天才能出尸检结果，毒物检验这边……”
　　“哎陆队陆队，”潘松哐当一声推开后门，拿着一沓资料边走边念，“真是右美沙芬啊，你看看——氢溴酸右美沙芬，非处方镇咳药。”
　　“我看看我看看！”乔楚立刻放下手里的电脑凑上前去，“这是不是说明了死者生前有滥用药物的可能性？”
　　“我们走访了学校，周围的邻居，询问了被害人家属，都说这谭子翔是个性格内敛，懂事乖巧的小孩，平常学习成绩也是数一数二，而且表现都挺正常的，也没跟任何人有过恩怨，”潘松托腮思考，“倒是这个李文煜，成绩总是在他后面几名，平常放了学就不见踪影，很晚才回家。”

　　陆鸣揉了揉眉心，“物证那边呢，宋潮？药片上能否提取到指纹？”
　　“在！”宋潮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这些药片上没有提取到任何指纹，应该已经被处理过了。现场也没有提取到李文煜的指纹。”
　　陆鸣刚要开口问什么，宋潮又立刻补充到，“半小时前消防大队那边出具了报告，结果显示起火原因与微波炉有极大关联性，根据现场的情况基本可以推定，是人为将铝箔纸和弹珠，钉子等尖锐物品一同放入微波炉内，微波反射重复加热，蒸汽压力增加而产生的火焰。而钉子等尖锐物品的放置增加了燃烧时的杀伤范围和效果。这还真是一般人想不到……”
　　“说明这是一起预谋杀人案，凶手不仅非常熟悉微波炉的起火方法，甚至有可能之前就操作过。”方俞说道。

　　“我知道了。”陆鸣抬手看了一眼表，“宋潮，你带他去社区医院做个检查；让技侦那边尽快恢复手机里的信息；乔楚再去问一下被害人家里的具体情况，看看有什么发现，方俞明天跟我去一趟学校。”
　　“学校我问过了，老师和他身边的同学们都说两人关系很好，没有什么过节。”乔楚回过头，恰好对上陆鸣的视线，“只是这个李文煜吧，没事喜欢瞎跑，交一些狐朋狗友……这些年青少年药物滥用的事件频发，这李文煜又是个留守儿童，平常缺乏管教。所以我猜测……”
　　“你怀疑李文煜也加入了‘磕药圈’？”方俞问。
　　乔楚点点头，“大量滥用药物后会产生神志不清等症状，会不会是李文煜在服药之后一时冲动杀了人？”
　　“如果是冲动杀人，他为什么不用厨房里的刀呢？”陆鸣的指尖划过白板上那张起火现场的物证照片，“我总觉得他在隐瞒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