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37章 逗留平安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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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是个雨天。
不算倾盆大雨，时大时小，农家们最喜欢，因为这样不至于一下冲垮干旱多日的土地，对土地和田间仅剩的作物最好。
徐醉茗从平安洲唯一的客栈从窗口探出伸懒腰时，风雨还在屋顶上。
和她之前见到的一样，那些风雨从风雨身边落下，且没有真正沾边。
徐醉茗撑着脑袋，细长的麻花辫子啊脑后一跳一跳，她望着闭目养神的风雨，想起昨天北冥瑶说的话，对神仙的好奇信任已经全然被担心取代。
如果风雨真的是古籍记载的那个时代的神，她得经历了多少糟糕的事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不敢想象，也不觉得自己能想象出来。
她的肩头被柔软有劲的手拍拍，回头回到一半，视线就随着递过来的粉粉嫩嫩的花伞转了回去。
她看着那双有了浅浅武器瘀痕的白嫩柔荑，听到它主人温柔娇媚的叮嘱：“危险动作可以，淋雨不行。”
徐醉茗笑容扩大，心情更加明朗，唯一的一点愁绪没有等到天空放晴就已经被拨开消灭了。
“你说风雨在想什么呢？”徐醉茗撑着伞不断往外探身，试探窗户的极限，问道。
北冥瑶目光盯着她的脚，这样她万一摔下去，她能确保在她整个人掉下去之前抓住她的脚，将她拉回屋子里。
“不知道。”
紧接着，她平静道：“我问了店家，要入精白雪山要先通过雪猿盟的考核，不过最近山上正在下大雪，按照以往的经验，山上一次下雪最少七日，所以雪猿盟前日就放出了消息，七日后才重新接受入山的请求。”
徐醉茗半个身体依旧在窗外，被雨声消减声量道：“那意思是我们至少还要在这里逗留五日？”
“嗯。”娇娇的，嗓子自动拖长声音。
北冥瑶捏住喉骨，数次掐捏，眉头微起。
雨渐渐归于消失，似乎只剩下了从屋檐瓦片往下跌的几滴。
北冥瑶跟徐醉茗道：“你去把风雨叫下来，我借了店家的灶台，面团都准备好了，就差下锅了。”
徐醉茗点头，手摁着窗边翻出去，整个身体出现在窗外的下一秒踩着墙壁上走，脚尖点着沾着黄色泥土的墙面，飞快左右脚变化往上走。
没有几滴雨的时间，就出现在了屋檐上。
她站稳，朝风雨伸出手，邀请道：“风雨，开饭了。”
风雨如庙宇里清冷的神祇面容微活起来，右眼下的泪痣与宁静的黑色瞳仁斜斜地连成一条线，它们与褶皱的眼皮一同形成神祇没有私情的怜悯和同情。
那份怜悯和同情自然地存在，自然地流出，只有极少的凡人能无意识地拥有、散发。
徐醉茗心怦怦跳起来。
如果风雨真的是神祇，还是古籍中记载的那种远古神祇，那她需要更花心思保护她，可她的能力……
徐醉茗皱眉，看向自己撑伞的手。
风雨扫了她一眼，起身，接过伞：“北冥瑶做的？”
徐醉茗的愁绪被暂时拨开，轻松愉快的笑容重新恢复在她脸上：“是啊。”
风雨点头，掐住徐醉茗的后脖子，拎着她飞下屋檐。
店家用黄土搭建的简陋灶台，让风雨有种回到无名山的幻觉，只是下一秒就被眼前实实在在存在的人戳破了——
“你们来了？”北冥瑶在灶台前忙活，没有空搭理她们，只是道，“阿茗，你最小，你先吃。”
土灶台上已经放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徐醉茗上前端来，推给坐在桌子前目不转睛盯着灶台的风雨。
风雨左眉微下，需要很仔细才能看得出来，说出口的话是浸了一夜雨的冰凉：“给我做甚？”
徐醉茗从竹筒里抽出筷子，用干净的衣角擦了擦，递给风雨：“你先吃。”
风雨没有拒绝，左眉的小改变也回正，她接过竹筷，夹了一根很短的面条，入口，味道还和北冥瑶在无名山为她们做的第一餐一样。
她边吃边问对面的徐醉茗：“为什么先给我。因为我年岁最大吗？”
“当然不是！”徐醉茗笑出声，食指从她的脸指到她的脚，“你的容貌和我们的看起来就没有差几岁，你的腿脚”
徐醉茗伸出腿，踢了风雨小腿肚子一脚：“比我都好。算什么年岁最大。”
风雨挑眉，愉快地将整张脸埋进店家提供的大盆子里，嘴里包着短面条，模糊地传出一句：“嗯。”
这个她真认。
北冥瑶端着两碗大盆子，无惊无险地抵达伙房的小桌子前，坐在了风雨的左边。
两人刚打算动筷，风雨的盆已经见了底。
风雨手肘撑着脑袋，一贯的轻松斜坐：“那为什么先让我吃？”
徐醉茗面条才吸了半根到嘴里，还有半根挂在嘴边空气中。
她和低眼偷笑的北冥瑶对视一眼，吸溜地将剩下一半吸进嘴里，道：“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经过这一路上的观察，她考虑到风雨不大能理解她这句话，将面条咬都没咬就咽下，追加解释道：“朋友之间，让对方吃第一碗、第一口是非常正常的事，你不用去追根究底，要一个原因的，非要一个什么切实的道理去理解，就是——”
徐醉茗说着说着语塞，她突然不知道用什么词准确形容自己想表达的意思。
“情之所至。”
徐醉茗一停下，北冥瑶就领会到了她语塞的原因，加速咀嚼完嘴里的苗条，开口补充道。
风雨看向同样停下用膳看向自己的北冥瑶，心想：原来不是徐醉茗一个人的特例，是整个人族共通的行为。
她的身姿还是斜斜一长条，右腿踩上了长椅的边缘，半只白鞋悬在空气中。
徐醉茗和北冥瑶开始小声絮叨，说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比如昨晚冷不冷，有没有踢被子之类的。
“听说了吗？”店家是个中年壮硕妇女，一看就是常年操持重体力劳动的，她拿着簸箕直接走进来，一边扫地，一边毫不见外地和她们搭话，“昨晚被青木魁矮子鸨扔出来的老鸨，被吊到城墙上去了，更稀奇的是城门刚开就有人为她收尸了。”
徐醉茗和北冥瑶双双停下筷子，看向店家。
徐醉茗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脱口而出：“我们不是把她送到义庄了吗？”
北冥瑶捂嘴的手没她的嘴快，差几个眨眼才赶得上捂住她心大的嘴。
被北冥瑶捂住嘴，徐醉茗才后知后觉自己说多了。
只见北冥瑶又摆出她那副不食烟火的清纯面孔，问店家道：“请问那尸体是什么时候挂上城墙的？”
店家开的客栈在平安洲里算得上是极好的，各色各样的人都见过，什么石破天惊的话也听过，所以根本没把徐醉茗的话放在心上，随心回答北冥瑶道：
“打更的老妪说三更天的时候，就看到有东西在城墙上晃了。”
北冥瑶的手掌离开徐醉茗半油半水的嘴，对她微微歪了一下脑袋，示意她控制一下嘴的速度。
徐醉茗眼睛直直地看着在劳动的妇人，愣愣道：“三更天，那时候刚开始下雨，很快就下了暴雨。到了很晚才停。”
话语中有浮出又消失、消失又浮出的怜惜。
北冥瑶也收紧了唇角。
“是啊，”店家直起腰板，侧身看向伙房外，外面还在下小雨，一时半会没有停下的迹象，“是场喜雨。”
徐醉茗的声音冒出来，沉稳问道：“今早为她收尸的人是谁？店家你可认识？”
“那位啊……”
店家长叹一声，转过身来，嫌弃道：“谁不认识——从主城往幸福洲方向走三十里，进入平安洲去往幸福洲方向最后一个镇，她是那里唯一的娼妓，名唤海盟。我敢说镇乡里所有成年的汉子都钻过她的被窝。”
店家的描述是实话，但徐醉茗听完觉得浑身刺挠。
她不安地揉搓自己的耳朵，耳坠红热，问道：“她们是有什么渊源吗？海盟竟然愿意为她”
“海盟！你为何要放下她！”“海盟！你在背叛众姐妹！像她这样作恶多端的老鸨，这个下场已经很轻了！”……
吵闹得要把天都掀了。
一个粉色粗布衣服的女子后退踉跄着进入了伙房，徐醉茗手疾眼快地上前去扶，不过女子踉跄两步就自己站稳了。
北冥要也跟着站起跟上，但手一直没离开身侧宝石装饰的剑。
风雨依旧惬意地斜坐长椅上，背对着一群人，享受变化浮动的水汽充足的风。
徐醉茗扶住了海盟，问道：“姑娘，没事吧？”
海盟一袭柔和的粉布衣裳，胭脂撑着苍白的面孔，她看清徐醉茗后眼睛里怒气不断上升，果断甩开徐醉茗的手，字字如带刺的利刃：“就是你们害死了赤柚女侠。”
徐醉茗还没来得及出声反驳，外面就传来不平的喊冤：“女侠？就是她利诱我父亲将家里最小的妹妹卖入青木魁的！算什么女侠！”
“就是她从我伯父手上把我买下来的，第一天就逼着我接客！我不肯，她就将我往死里打！”
……
繁杂中冒出两句与众不同的——
“红姐很好，她私下从来没有虐待过我们，还借钱给我们，那些事都是做给矮子鸨看的！”
“之前朱颜姐逃跑被抓回来，矮子鸨把她丢给了他的护院，说完事后再挑断朱颜姐的脚筋手筋，活活饿死朱颜姐，是红姐将朱颜姐保下来的！”
这两句很快就被争论埋没——
“朱颜姐活下来吗！”
“朱颜姐确实最后因为接受不了被护院们玷污过，自杀了，但红姐确实也救了朱颜姐，没有让她被矮子鸨虐杀啊！”
“可如果不是她和矮子鸨站在一边，阻止朱颜姐脱籍，朱颜姐这么会走上这条路呢！”
……
“够了！”
徐醉茗朝海盟看去，女子身躯颤抖，双手握拳，抬起的目光坚硬、倔强：“她的名字不叫嫣红，叫赤柚；她不是窑子的老鸨，是行走江湖、行侠仗义的侠女。不信你们可以去旁边的几个洲查，多的是她救下的妓女！”
女人声音清脆如铃铛：“我已用我的全副身家换得不朽丸一粒，七日后，我会在城外归渡楼为她举办丧仪，送她回家。”
说完，她就推开围在伙房门前的女孩们，突破层层围堵，消失。
徐醉茗舔唇，十分不安，问身边的北冥瑶道：“她们说的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北冥瑶知晓徐醉茗在不安害怕什么，冷静地柔声开口道：“名字是赤柚肯定是真的，其他，纵使说辞皆同，亦不可只听人说。”
她朝徐醉茗伸出手：“既然我们可能冤枉了赤柚，那我们就去查清楚。”
声音实在有力，让人不由自主信服：“查清楚赤柚到底是怎样的人。”
徐醉茗混乱的目光重新聚集，手搭上北冥瑶的手，用力点头：“嗯！”
风雨在椅子上顺畅地转身，白鞋踩在刚扫干净的地面上，浅笑，似逗趣：“你们怎么知道她的名字一定是赤柚呢？在这里，她的名字，明摆着，带个红字。”
徐醉茗疑惑地嗯了一声，反问道：“可你不是说她就是赤柚吗？老医者的女儿。”
风雨浅笑也没了，随意地将茶水倒向地面：“我说的，你就信？”
徐醉茗点点头，眼珠子灵活转动：“当然啊。”
风雨上下唇微碰撞，片刻后，对北冥瑶问道：“你要我怎么做？”
北冥瑶惊讶，在她的计划中，风雨是不会参与这种事的，最多是会在她们遇到困难时随便帮一帮，就像在卧鲸庄时和在行船来平安洲的路上时。
风雨厌烦俗事，抵抗人际，也拒绝参与一切麻烦的事，所以她每次都尽量将风雨参与的分量减到最少，最大程度地不让风雨心烦。
她希望，风雨能快乐些，自由些，毕竟本来就是被她们架着同行的，而且，像风雨这样的人，就应该永远畅快自在。
俗世俗人锁住她这种泛泛之辈，就够了。
可是，今天风雨竟然主动向她讨要一份‘差事’。
她不寻常地结巴道：“海、海盟刚刚、说，说周边其他洲有赤柚救青楼女子的线索，”
北冥瑶很快调整恢复说话的语速气势：“你和醉茗负责不同方向的洲池，我留在平安洲，详细调查本州内赤柚的行事。”
风雨压眉又上挑，轻松道：“可以。”
转而笑着瞥看徐醉茗：“我可以日行千里，你要自己想办法了哦。”
徐醉茗眼睛弯弯，眯成一条线，拍胸脯保证道：“你可不要小瞧我的追影步和残影步！常人都只知道残影步步法极快，修习顶尖者可一个时辰泰山上下，但步法一次最多使用一个时辰，否则双脚尽废，追影步则反之。”
她神秘兮兮地掩住半张嘴，得意道：“我可是把追影步和残影步融会贯通许多年了，用这两个步法，我可以两日跑完两个洲的往返，完全没问题。”
“好！”北冥瑶最终拍桌定论，“五日后，青木魁门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