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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6章 遇见赤柚 ...

  •   青木魁老鸨的院子里,已经完全被黑暗笼罩,只有静默的仆人在移动和一闪一闪的烛火在跳动。

      矮子鸨从短暂昏迷中醒来,拍拍手,起身。

      他看着倒在桌子上的年轻女人,松垮的眼皮下拉,没有什么生机。

      他重新满上了年轻女人面前的酒杯,道:“没想到你也给我下了迷药,好在我给你下的迷药比你用的要烈的多,而且,我提前吃了解药。”

      矮子鸨带着赢了的舒畅,得意地用力推了女人一把,抽出了昨夜就磨好了的匕首。

      女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你倒是个好戏子,要不是其余北方五州传了画像来,我还真把你当成我的继承人了。有这本事,做什么流浪江湖的营生呢,快快地挣上一大把,颐养天年,岂不快哉?”

      白刀子被高高举起,刀尖对准女人的心脏,笔直地插进。

      黏稠的血液迅速地从刀尖和人肉相连的地方涌出。

      矮子鸨阴寒地静声地笑。

      女人的眼睛此时却眯开了一条线,光芒充入眼睛,视线清晰一瞬,又飞快开始模糊。

      这一次,她输了,输了个彻底。

      提前吃了防迷药的解药,加上有功夫体质好,她以为自己能安全的。

      她感到有浓稠的液体从嘴边不受控制地流向地板,她看向高高的房梁。

      这房梁啊,和家乡真的不一样。就算是一比一仿制,也太不一样。

      她的嘴巴微微张合,声音可以忽略不计,渐渐从地面飘向从未了解过的虚空:“娘,想喝药汤。”

      罪恶昏暗的房屋再迅速次恢复安静。

      矮子鸨踹了咽气的女人一脚,对外面大声呵道:“来人!把这臭东西给我扔出去!扔到青木魁的街前!看看还有谁敢觊觎我矮子鸨的东西!”

      两个壮硕的护院花了点时间进来,将尸体抬走,矮子鸨撩袍子的手浑圆一扬,气势宏大地坐下,小胡子八字撇向嘴,脸上带着胜利的悠闲得意。

      他轻快唱起小曲:“钪铃钪铃马来哉,隔壁大姐转来了,买点啥小菜?茭白炒虾。茭白炒虾,田鸡踏死老鸹,老鸹告状,告给和尚,和尚念经,念给观音……”

      地道的平安洲口音和历史悠久的江南童谣格格不入。

      阴森的宅门跌跌撞撞闯入一个穿着无数补丁的男人,棕色黑色拼接而成的布抱着他的脑袋,他献殷切地急切大叫:“主子!没了!窑子都没了!”

      与此同时,祭台之上,乌云积聚卷曲,厚实的云层后隐约出现一条金龙。

      见证一切的百姓们欢快惊呼,纷纷跪下,一个劲儿磕头,就连牵手急于跑路的妓女们也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望向天空,停滞了小一会儿,才继续逃命的步伐。

      北冥瑶和徐醉茗也似乎看到了云层中隐隐约约穿行的龙王,纵使不信,但还是有些震惊,也为乌云积聚后即将到来的雨感到兴奋。
      风雨的眼皮沉重,她无神抬起,恍惚中看到一次,但集中深思细看时,那乌云之后只更深更黑的云。

      世人都相信人间有神明,并执着相信不同的渴求有不同的神明管辖;她是天地之间唯一一个相信神明存在,却又清晰知道各司其职的神明再也给不出回应的人。

      她再次失去了自己的神力,刚才对于风的掌控就像一场神奇的意外。

      而且,她能感受到随着周围气温的骤降变化,她体内有一条血脉格外地热起来,血液在那条血脉中激烈撞击、翻滚,似乎就要冲破她身体的束缚。

      全身上下的所有关节又开始疼。

      是更为严重的天怜。

      风雨痛得弯腰,余光瞥到无人注意自己时,才伸手捂住了四分五裂般剧痛的心脏。如果现在给她一把刀可以终结她的这份痛苦,她会毫不犹豫地插入心脏中去。

      细密的冷汗洇满额头。

      徐醉茗和北冥瑶假装没看见的默契到此为止,冲上去要扶风雨一把,却在起步的下一秒被北冥瑶拉住,被扯回北冥瑶身边。

      北冥瑶双目炯炯,她看着独自承受痛苦的风雨,摇摇头,制止了徐醉茗。

      风雨胸前的手指渐渐僵硬地弯曲,像要扣入血肉将心脏掏出来,她犀利抬眼,目光直直地射穿人群和空气,朝向青木魁。

      下一秒,她借力龙王柱,小腿一蹬,飞了出去,又踩着跪着的人的肩头,很快就离开了祭祀场。

      平安洲主城的空气中弥漫着焚烧后硝烟的味道,硫磺掺和其中。

      刀尖般削皮肤的空气贴着皮肤划开。

      感受到空气锋利的风雨无视这不痛不痒的疼痛,只觉得对空气中这股气味很熟悉。

      她第一次问到这种气味,是在真神陨落的那场灭族大战中,之后,她流落人间,历经千百年,见过无数的战争和国家倾覆,饿殍遍野的苦难中,硫磺和棕黑色的尘土掩盖人间一切的生灵和情感。

      她最终在火势已无的青木魁门前停下,蹲到那具焦炭建筑中唯一的亮色前,翻涌滚烫的血脉有了些许平静。

      风声突停,万物肃穆。

      一如数万年前那最终毁灭的寂静战场。

      风雨蹲在这个女人冰冷的尸体前,想起白日的遇见,她于她而言,也算是旧人来见。

      可还未认出,只见了一面,就是天人永隔。

      这一次和徐与青那次不一样,这一次,人魂俱灭,七魄散归天地间,她最后的心愿、执念,她无从得知。

      血脉不再滚烫,只是温热。

      她从怀里掏出那封从徐醉茗那儿偷来的信件,上面的字体风骨傲立,承自她、又区别与她。

      信封的红色框内,只写了六个字——“爱女赤柚亲启。”。

      风雨捏着黄色信封,沉默了好一会儿,半垂眼,对着尸体道:“信,我就不帮你拆了。你娘,说让你自己拆。我对你们想说的也不感兴趣。”

      语气平淡,无悲无喜。

      她将信封塞入距离赤柚胸口最近的地方,起身,脚尖转动,迈出一步。

      白色的绣鞋悬空。

      收回。

      她微微撇头,余光落在身后。

      风在她脚下搅动她坚定的心神。

      再一次,风从她的指缝穿行,自由、顺畅、与她融为一体,就像她的少年时。

      她回忆起自己年少时,几近赤柚的稚嫩面容,更重要的是那几乎一模一样的执拗和天真。

      她回到赤柚的尸体前,这一次,她停留了很久。

      等到明月彻底悬于夜空的最高点,她在银色月光中盘腿坐下,望着那具尸体,自言自语道:“下一次,别再信仰什么救苦救难救天下苍生了。”

      话毕,空灵的般若经文从她微张的唇齿间平缓地流出。

      不远处,持剑的女子和背着沉重包袱的女子躲在街角,缩回了伸出去的半个脑袋。

      她们刚刚应付掉了那些想找她们算账的老鸨。

      其实对付那些老鸨,费不了什么功夫,他们除了人心之恶、手段下作,没有什么其余本领,所以只需要用真功夫吓一吓,他们就会放弃追讨她们。

      徐醉茗脑袋靠在石砖上,身体笔直地挺着,长长的一条。

      她的语调放松,仰头看着屋檐后的圆月,问道:“你说风雨到底经历过什么呢?”

      北冥瑶姿势也和她一样,只是相比起来,些许收敛,整体看着线条也温和。

      北冥瑶收紧握剑的手,剑鞘上的花纹几乎要印刻到她掌心。

      她仰头,也望向那轮明月:“那天我听到烟障谷的人说的话。或许,江湖上关于风雨是神的传说,是真的。”

      徐醉茗惊讶地下巴都要掉下来,睁大眼睛:“所、所以,我没错?!”

      说到最后,她眉毛上挑,喜形于色。

      北冥瑶其实也不相信自己说的话,她是战场上出生入死、手上沾染无数无辜性命的人,所以从来不信鬼神,更不能信鬼神。

      不过,她继续边回忆边道:“风雨对月亮总有一种莫名的喜爱,你发现她很喜欢望月吗?”

      徐醉茗认同地连连点头:“是。一般人要不就是圆月的时候望月,要不就是心情不舒时望月,可每天晚上,无论在哪,天气怎么样,风雨都会望月。”

      北冥瑶抿住唇内一块肉,吸吮,点头,随后松开道:“好几次,我都听到她唤一个女子的名字——星月。烟障谷的那位传承者说,在古籍《神农百草册》中曾一笔记载过一位掌管星辰运行的女神,那位女神的名字就叫做星月。”

      两人不约而同沉默了。

      许久之后,徐醉茗的声音才再次传入北冥瑶耳中:“所以,这个死去的老鸨长得和风雨的挚友很像?她才这么上心?”

      她低声、有些虚弱地抱怨了一句:“这么久了,风雨对我都没这么上心过。”

      北冥瑶的回答还没冒尖,就传来一道陌生的女声——

      “大概不是。”

      来人一身白衣,料子、款式和风雨身上的有八分相似。

      她身姿曼妙,却又过度清瘦,随便一道风似乎就可以把她卷到半空中。

      北冥瑶半提剑,站到徐醉茗面前,娇嫩的清秀面容表情凝重、冷漠,杀意潜伏:“来者何人?”

      女子站在月光下,光线穿过帷帽却也只能勾勒出她的面部轮廓。

      徐醉茗站在北冥瑶身后,手绕到身后隔着布料扶住酒坛底部,心脏开始加速狂跳。

      她有些无奈有些提心吊胆,结结巴巴问道:“又……又是来抢酒的?”

      帷帽下传来一声无意的逗笑。

      白衣女子道:“普通人提升功力的东西,已经对我不管用了。”

      “而且,”

      她的声音飘了起来,无论如何都落不下地:“我已经活得太久了。”

      徐醉茗的眉毛突然皱起来,从北冥瑶的胳膊下钻出去,凑到女子身前一顿猛嗅。

      明亮的眸子带着还未确定的敌意,她的嗓音内收:“你身上有末路花的味道。”

      一听到末路花三个字,北冥瑶也随即紧绷了肌肉,往前迈了好几步,视线锋利。

      北冥瑶压低嗓音,让声音听起来稍微有点压迫:“末路花有市无价,常用于求长生的邪功中,修习此等功法,乃是砍头的死罪!”

      “你们在做什么?”

      风雨的声音轻而易举分去了两人的注意力,等再精神再集中,面前已经没有了人的踪迹。

      风雨顺着她们面面相觑的复杂眼神,敏锐地嗅到夹在空气中一丝的魅惑甜腻气味。

      但与徐醉茗两人不同,她没有一点波动,早已习以为常。

      徐醉茗的嘴跑得飞快:“刚刚有个人突然出现,在她身上有末路花的味道。风雨,你可能不知道,末路花上一次出现是百年一遇的大修行者为追求长生修习邪功时使用的。”

      风雨不着痕迹地点头,淡泊地道:“我知道。而且那人不仅在修习时用了末路花,为了缓解邪功的反噬也用了末路花。”

      风雨手一抬,一挥,空气中什么味道都没有了,包括硫磺味。

      她眸光流转:“没了。”

      她的脚尖转向,望向开始被人围起来的尸体,平静地对身边人陈述道:“死的那个人,是赤柚。”

      徐醉茗第一个惊讶,冲了出去,在距离尸体还剩一两米的地方驻足,表情发愣。

      北冥瑶和风雨跟随她,在她落脚之后亦很快停步在她身边。

      徐醉茗结结巴巴,不敢相信问风雨道:“……老医者家的赤柚吗?”

      风雨没有回答,她静静看着越来越多人围上去,良久,才再度无情地出声:“嗯。”

      徐醉茗握紧拳头,指甲掐入掌心,眉头蹙如平地起丘陵:“怎么会这样呢?老医者那么好的人……怎么会有赤柚这样的女儿……”

      风雨眉眼中没有情感,她的心如铁石般冷寒:“与我无关。这是她人的因果、命数。不算、不管、不顾、顺应天道。”

      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的低声喝彩声——

      “活该,买卖女子的坏人,就应该横尸。”

      “也不知道是哪位英雄好汉,大快人心,诶,你说会不会是刚刚救了妓女们的那三位女侠?”

      “真是好人啊……要是能把矮子鸨也弄死就好了。”

      徐醉茗咬住下唇,心情有些沉重。按理来说,她应该和围观的百姓们一样,拍手叫好的。

      百米之外的高楼上,白衣女子站在硕大的人皮鼓前,迎风绰立。

      她将青木魁门前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尽收眼底。

      身后传来黑袍弟子的声音:“师祖,是那位您一直在等的人找上门来了吗?需要通知门内弟子做准备么?”

      仙姿不凡的女子摇摇头,她摘下帷帽,露出如月光白滑的年轻脸庞,温声细语,道:“她是主动来找我的,又不是打上门的。”

      弟子望向人群中最稚嫩的那道背影,道:“听说她刚刚才从少林出来,这是她第一次游历江湖,没想到竟然一下就搅进了我们的大事里。”

      女子面露不悦,不耐烦道:“我都说了数次了,是我在等她来。”

      弟子瞬间面色紧张,单手握拳撑地跪下,请罪道:“是弟子措辞有误。师祖通天妙算,定然早就算到今日她们会搅进我们的大事中。”

      女子的面色恢复平静,她深吸一口气,望向只有一轮明月的苍穹,睫毛几不可见地无助颤抖了几次。

      她自言自语道:“真的通天了吗?”

      神情疑惑,她的声音一出就被风刮走带跑:“我又何曾看清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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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没跑路,现生忙,要养自己(对的,签约不过) 【第二单元存稿中】 NOTE:纲要已经写到了44章……接下来就要看我的自律和码字速度了…… --- 【欢迎大家友善交流、讨论】 已完结作品:《大恒新录》(古言长篇);《梦有红棉似火》《听说》(现言短篇) 大修精修中作品:《星辰和光年都浪漫》 现实记录作品:《不如喝茶去》(和小伙伴们一些有趣的生活记录哦) 预开文:《槛花笼鹤》/《一等秘闻》(可留言投票)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