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鬼职场法》蟹双

3、03 前东家 03 前

　　03 前东家

　　唐椒从网派大楼出来，站在马路边环顾四周，心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冲进711买了两个饭团、一个超大的肉松面包和一瓶橙汁，站在临街的玻璃窗前一口一口地咽下去。直到食物填满了胃，血液从大脑涌入腹腔动脉，她狂躁的心才慢慢平复下来。
　　得罪了岳重阳，得罪了网派新闻，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只有两件事：1、程依的offer到底是什么情况？2、自己的事是怎么传出去的？
　　而这两件事，都非得当面找祝宜温问个清楚不可。
　　她丢掉垃圾，擦了擦手，掏出手机给祝宜温发了条微信。

　　唐椒：宜温，你现在忙吗？
　　唐椒：我大概二十分钟后到棱讯楼下，我有事想找你聊聊。
　　5分钟过去了，祝宜温没有回复。
　　唐椒莫名有点烦躁，她走到街边拦了辆出租车直接去了棱讯大楼。

　　看着熟悉的大楼，熟悉的旋转门，唐椒故地重游，有些恍惚。
　　4年前入职那天，她也是站在这个位置，抬头仰望。
　　那时，她刚刚从一段地狱般的实习经历里解脱出来，看着眼前气派的楼宇，在门口站了很久。她抬头一块一块数着大楼外墙的玻璃，一边畅想着自己第一份正式工作会是什么样子。
　　来往的人潮匆匆，他们背着包挂着工牌对眼前这个生瓜蛋子般的小姑娘漠不关心，最多投来一两束或探究或嫌恶的目光，便低头快步走过。
　　只有祝宜温，越过人潮来到她身边，拍拍她的肩膀。
　　“同学你好，你在看什么呀？”她的声音格外清脆。
　　“我在看玻璃。”唐椒看她一眼，发现对方是个干练机敏的短发妹子。
　　“玻璃？上面是有什么东西吗？”
　　“什么都没有。”
　　“那你看它干什么？”
　　“我总觉得……上面一定有一块玻璃能映出我未来的样子。”
　　“你好文艺哦，我听不懂。”祝宜温尴尬地笑笑。
　　唐椒转头看她，绽开一个笑：“你好，我是今天报道的新人。新闻编辑部，唐椒。”
　　“祝宜温。我也是编辑部的新人，以后请多指教。”祝宜温同样笑着说道。
　　缘分一说，从来动人。
　　她们成了很好的朋友，上班一起写稿追热点，午休一起吃饭看剧，下班一起逛街购物。
　　茶水间沙发的哪块靠垫最软，哪个位置角度最好，下午哪个点的太阳晒着最舒服，都被她们摸得一清二楚。有事一起抗，有福一起享，两个人好得仿佛从小一块儿长大的闺蜜。
　　而此刻，唐椒站在棱讯大楼17层的落地窗前，透过夏日午后迷眼的光，看着窗外地面上模糊的人影——仿佛4年前的自己就站在那儿，与自己遥遥相望。

　　“唐女士，牛主编和祝编辑都在会上，暂时不能来见您，要不您先到茶水间坐一会儿？”
　　前台妹子的声音把唐椒拉回现实。她是新来的，并不认识唐椒。
　　唐椒收起回忆，点了点头：“那我去工位上等她们，你忙吧不用管我。”
　　“这……我们有规定，访客是不允许……”前台妹子表情为难。
　　“我以前天天来，也没人拦我啊。我就坐在L-197，不放心的话，你可以打电话问Leo。”
　　Leo是负责整个棱讯新闻的hrbp。
　　唐椒心情不好，不想多费口舌，直接进工区来到自己原来的工位，旁边程依的工位空着，对面祝宜温和牛凯的工位也空着。
　　“真开会去了啊……”唐椒犯起了嘀咕。
　　打开微信看了一眼，祝宜温还是没回消息。
　　唐椒干脆一屁股坐在自己原来的椅子上，转了两圈，又伸了个懒腰，给牛凯发微信。

　　唐椒：送惊喜来了！
　　牛凯：啥？
　　牛凯几乎秒回，看来正在偷摸玩手机。
　　唐椒站起来拍了一张工位照片发过去。
　　牛凯：姑奶奶！你又想搞什么幺蛾子？
　　唐椒：来找你唠嗑啊
　　唐椒：你干嘛呢？
　　牛凯：在开会
　　唐椒：好无聊啊……不能溜出来吗？
　　牛凯：在楼下咖啡厅等我，我开完会去找你
　　唐椒：我不！
　　牛凯没再回复。

　　牛凯是棱讯新闻编辑部的主编，唐椒和祝宜温的领导。唐椒嘴贫喜欢玩闹，性子直脾气又倔老闯祸，牛凯对她一直有种老父亲看闺女的心态，部门内外也总护着她。唐椒一直对他很亲近。
　　回到了熟悉的环境，又耍了耍牛凯工位上的盆栽花草，唐椒的心情好像也没那么糟糕了。
　　“诶？这图为啥在前台网页的预览格式一直出错啊？它老纵向拉伸是要干嘛？要造反啊？”
　　唐椒竖起耳朵听着，意识到是外包团队那边有情况，于是悄咪咪溜到刚才说话的秃头大哥工位背后。偷听人说话是会下地狱的，唐椒一边偷听一边乞求佛祖的宽恕。
　　“300乘400，你格式裁对了吗？”旁边身材干瘦的大哥提醒着。
　　秃头大哥看了一眼文件：“没问题，网页上传也显示成功，可预览就成这样了，你看……”
　　唐椒瞅了一眼，就明白了问题所在——不是图的问题，是配图的新闻标题超字数了。
　　棱讯新闻网页版的底层代码是十年前搭建的，部分板块的智能匹配功能没有更新，一旦标题部分过长，就会挤压配图的位置，这个小bug在后台发布系统是看不出来的，但前台会显示异常，没经验的员工得挨个排查才能查到点儿上。
　　“这我也整不会了啊。”瘦子大哥一脸茫然，“要不找产品问问？”
　　“唔……你把标题改短点试试呢？”唐椒在两人背后冷不丁地说了一句，把两位大哥吓得够呛。
　　“哟，椒主任，你咋回来了？”瘦子大哥一脸惊喜，秃头大哥表情也很意外。
　　唐椒以前在编辑部的工作中很重要的一块，就是负责指导外包的新闻编辑，因为她年龄其实比大家都小，不方便叫姐，于是喜提外号“椒主任”。
　　唐椒拍了拍两位大哥的椅背：“哈哈哈哈哈，我回来也没给你们带礼物啥的。这个标题和配图互相挤占空间的bug之前早就讲过啦，缩短标题把空间留出来就可以了。”
　　“好，听椒主任的。”秃头大哥把鼠标点到标题位置，犹豫了一下。
　　瘦子大哥也犯了难：“感觉不太好删啊。”
　　唐椒望向他的屏幕：微软发布windows8系统演示视频，官网已上线预购链接，可免费提供技术人员上门安装服务。
　　废话好多……唐椒在心里默默吐槽。
　　“准确、通俗、简洁、新鲜虽然是新闻标题的要义，但更重要的是需要知道信息的受众到底会关注什么。windows系统又不是什么前无古人的新玩意儿，会点进这条新闻的用户，一般不太会有系统安装方面的困扰。那他们真正的困扰是什么呢？”唐椒提醒道。
　　“旧系统会不会停止服务……版本之间是不是能兼容！”秃头大哥恍然大悟。
　　唐椒点头：“按照这个方向把新闻稿中关于上线时间、更新截止期限的关键数字提取出来，标题自然而然也会充满紧迫感，利用人趋利避害的特性，抓住用户的眼球。”
　　“死国矣（すごい）……椒主任威武！”瘦子大哥快玩笑地欢呼着。
　　唐椒眨了眨眼：“别贫，以后再有bug得靠自己了啊。”
　　秃头大哥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被瘦子大哥使了个眼神拦住了。

　　唐椒坐回工位，又等了十几分钟，站起来准备去茶水间拿点小零食打发时间，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椒姐，你怎么在这儿？！”
　　唐椒转过身，看见了一个年轻的男人。那人清爽的刘海、休闲衬衫、牛仔裤加白色板鞋，一看就是刚毕业的模样。
　　她注意到他脖子上挂着的工牌是蓝色的。
　　棱讯公司的工牌有三种，正式员工是蓝色、外包员工是绿色、实习生是白色。往下细看，工牌照片里的笑容和他本人如出一辙，下面三个黑体大字“李伟清”，蓝色工牌绳上还别着一个可爱的粉色小夹子，看图案像是一瓶养乐多。
　　……祝宜温最喜欢喝养乐多。唐椒在心里不是滋味地咂摸了一下。
　　李伟清和程依是同期入职的实习生，分别被派到祝宜温和她手下工作，不同于程依，李伟清只是个普通三本大学编导系的本科生，工作能力如何先不论，这个学历在棱讯想要转正，除非参与过重点项目或者对公司有重大贡献才行。
　　唐椒脑海中闪过无数的可能，突然，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想法浮现出来：有没有一种可能，不需要他有什么重大贡献，只需要他的竞争对手有重大失误就够了——一个足以被媒体行业封杀的重大失误。
　　可她自己知道，所谓的重大失误其实另有隐情，事情的真相远不是外界风传的那样。
　　会是李伟清吗？自己确实不喜欢他处世圆滑、事事以自己利益为先的工作作风，也时常开玩笑地提醒宜温让她多留心别被这小子坑了。但真要说在工作中故设陷阱，陷害同事……她难以想象，世界上真的会有这种工于心计损人利己的人。
　　唐椒品性赤诚，工作风格一向是勇往直前，认定什么东西是对的就去做，有时明知不可为却偏要为之，也从来不担心因此犯错或得罪什么人。
　　程依是她的实习生，或多或少受了她的影响，也是一股子横冲直撞的生猛劲儿。她自信自己可以为程依兜底，也鼓励年轻人不要畏首畏尾，可如今，程依却因为自己受到连累……想到这里，唐椒心里一紧，但自责归自责，她不会因此自乱阵脚。
　　她挂上笑容：“好久不见。小李，恭喜转正呀！”
　　李伟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运气好而已，也是温姐信任我，给我这个机会。对了，椒姐今天过来是有事吗？”
　　“噢，就是正好路过所以上来看看。她们仨去哪儿了？怎么都不在啊。”唐椒装傻套话。
　　李伟清看着工位上的访客门卡，微微一笑。
　　“温姐和主编在开会，程依准备回学校答辩，也不在。”他从饮水机的柜子里，拿出一个一次性纸杯给唐椒倒了杯水，白色杯体上“访客专用”四个蓝色大字格外扎眼。
　　唐椒没有接，只盯着他：“那程依也转正了？”
　　李伟清讪讪地放下纸杯，做出一副思索的样子：“这个我不清楚，温姐没跟我说。她那么优秀，mentor又是您，我想应该没问题吧。”
　　放你娘的屁！唐椒在心里暗骂。人在思考的时候根本不会有特别明显的表情，丫刚才完完全全就是在装样子。好家伙，搁老娘面前演呢！
　　“诶，我刚看你那工牌上的夹子挺可爱的，在哪里买的？最近头发长了，我也想买几个。”唐椒发起进攻。
　　“这个呀，这是朋友送的，我也不知道哪里有卖的，估计不好找吧。回头我问问朋友，把地址发给您。”
　　唐椒眼皮一跳：“女朋友？”
　　李伟清红了脸，说话磕巴起来：“还、还不算是。”
　　唐椒突然心头火起，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她推开李伟清，无视他错愕的表情，径直往外走。
　　好巧不巧，刚到前台，正撞上散会回来的牛凯和祝宜温。
　　“椒椒，你怎么回来了？！”祝宜温眼里满是惊喜，伸手来拉她。
　　唐椒注意到她手里没拿手机，不动声色地挥开她的手，回避她的眼神：“我来找老牛头儿说点事。”
　　祝宜温疑惑地看向牛凯，牛凯一脸懵逼地看向唐椒。
　　唐椒表情无辜：“不是吗？”
　　牛凯慢半拍地点点头：“对对对，找我的，找我的。”
　　“走吧，我想吃冰淇淋了。你请客！”
　　唐椒挽着牛凯就往外走，不给祝宜温开口的机会。

　　唐椒趴在吧台上，双手合十：“老板多一点，酒再加多一点啦！”
　　手工朗姆葡萄干冰淇淋是这家开在办公楼一楼咖啡厅的招牌。提前做好的冰淇淋舀出来放在小碗里，淋上一勺朗姆酒，再点缀几颗青提，好吃到哭。
　　唐椒每次去都要点上一份，然后死皮赖脸地求老板给她多加酒。
　　穿着西装马甲的壮汉老板翻了个白眼，没有搭理她。
　　唐椒苦着张脸恳求道：“我被公司开除了，这是我最后一次吃冰淇淋了，求求老板，多加点酒，Please！”
　　“你这话几个月前就说过了。”老板冷着张脸，把酒瓶子放在吧台上，“自己倒。”
　　“谢谢老板！老板你最美啦！”
　　唐椒端着半碗都是酒的冰淇淋，吃得满脸幸福。
　　酒味之大，让坐在她对面的牛凯直皱眉头：“这能好吃吗？”
　　“来一口！”唐椒拿起一把新勺子，舀了一勺，往前递。
　　牛凯摆手拒绝：“不吃，我上班呢。椒儿啊，你今天怎么突然过来了？”
　　“有事儿问你。”唐椒放下已经空了的冰淇淋碗，把嘴里嚼着的青提咽进肚子，问道，“我想知道为什么程依没有收到转正的offer？”
　　“就这事儿啊……实习生转正的名额只有一个。”牛凯喝了口咖啡，”本来一个也没有的，去年政审组有人离职空了一个hc出来。我跟hr申请把这个hc给我们编辑部，hr同意了。”
　　“所以去年你就知道两个实习生只能留一个，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唐椒立马抓到了重点。
　　牛凯有些懵：“我告诉宜温了啊。那天你不在，我特地让她一定要告诉你，让你俩先商量着看怎么考察，实习期到了要留谁。你不知道这事儿？”
　　唐椒的心沉了下去：“去年什么时候通知的？”
　　“这我哪儿记得？当时你是因为什么事儿不在来着……”牛凯一拍大腿，“噢……体检！你请假去医院做体检了。”
　　公司每年都有免费体检的福利，去年体检应该是在八月初。而九月底就出了台风的新闻事故……唐椒皱眉。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就算宜温是李伟清的领导，想要为他争取这个hc，大可以好好商量，没必要这样瞒着自己。
　　牛凯看着唐椒沉思的表情，才觉得不对，问：“宜温没跟你说吗？”
　　“是我忘了，跟她没关系。”唐椒躲避着牛凯的眼神，遮掩了过去。
　　她知道现在争论谁对谁错没有意义，事情已经盖棺定论，最重要的是看还有没有其他办法帮程依把offer搞到手。
　　唐椒看了牛凯一眼，端正了自己的态度，语气也软了下来：“老牛头儿，听你这意思，咱们组……你们组本来就有三个正式员工的hc，对不对？现在我走了又空了一个hc出来，能不能把它给程依呀？她本来就是棱讯的实习生，编辑工作也干了快一年，你去外面招人也得从头开始教，不如直接把offer给她。我相信她一定能干好。”
　　牛凯叹了口气：“椒儿啊，我之前问过宜温为什么转正名额不给程依，给了李伟清。你知道她怎么说的吗？”
　　“她怎么说？”唐椒确实有点好奇。
　　“我虽然不是他俩的直属领导，但平日里你们相处我都看在眼里。李伟清这小子确实油滑了点，但会来事儿，职场嗅觉也敏锐，他天生就是混职场的料。程依也不错，认真细心，又是武大毕业的，本来按道理是应该留她的，hr也更看好她。但是……”牛凯欲言又止。
　　“但是什么？”
　　“她太像你了。”
　　“什么？”唐椒没反应过来。
　　“宜温说，程依她有些地方太像你了。”
　　眼瞅着唐椒的表情逐渐凝固，牛凯连忙安慰道：“你也知道，你那件事闹得太大了。还好集团没有深究，高层在考虑把政审组和编辑部合并到一起，客户端那边也要新开一个组，今年架构就要调整了。宜温她……她也是为了我们部门考虑，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不能再出事故了。”
　　“惹祸精。”
　　“什么？”牛凯一愣。
　　“原来，她一直是这么看我的。”唐椒苦笑一声。
　　“话不能这么说，椒儿啊，你有时候想事情就是太极端了。对你以后的发展不好。”
　　“嗯……”唐椒眼神一黯，“谢谢您请我吃冰淇淋！我吃完了，就先走了。”
　　唐椒站起来，准备离开。
　　“椒儿啊，椒——”牛凯叫住唐椒，犹豫了两秒，还是难为情地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调整之后外包扩招，你还愿意回来吗？”
　　唐椒笑着摇头：“树是不愿离开花的，是花离开树。”
　　“那……有空再回来玩呀。”牛凯声音里有些不舍。
　　“See you~”
　　唐椒潇洒转身，摆了摆手，快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