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鬼职场法》蟹双

4、04 张灵龄 04 张

　　04 张灵龄

　　遇到困难睡大觉，是唐椒面对压力时最常见的逃避方式。
　　她拥有一项非常神奇的能力，就是睡眠质量超级好，她可以在各种情况下三秒入睡，比如大学军训站军姿的时候、开会吵架的时候、卧室窗外放过节鞭炮的时候，她都能毫无负担地睡着，睡着之后也不会被轻易吵醒。
　　从棱讯大楼打车回家，她简单冲了个澡，咕咚咕咚快速灌了几口烈性的伏特加，直接瘫进了被窝，一觉就睡到了晚上。
　　睡饱之后，她习惯性地去枕头下面摸手机，才发现手机不见了。
　　唐椒租的一居室，靠近阳台的墙边简单摆了一张单人床，床垫容易滑，所以手机经常卡进床垫和墙壁的缝里。她闭眼伸手，果然从墙缝里抠出了自己的碎屏小三星。
　　按亮屏幕，突然弹出来十几条微信消息和未接电话，都来自张灵龄。
　　张灵龄是唐椒的死党，交情能过命的好朋友。

　　点开消息，是一个酒店的地址。
　　张灵龄：喜来登一楼的采悦轩
　　张灵龄：老何又安排了相亲局……
　　张灵龄：老规矩，晚上9点来救我。
　　张灵龄：你到了就直接进来，有人拦你就报老何的名字。
　　张灵龄：我下班了，你一定记得来啊，看到了回我消息。
　　张灵龄：这酒店好像刚开业，装修也太豪华了！
　　后面还跟着一张餐厅的照片，装修风格看上去确实商务又大气。只是相亲选在这种地方，未免少了些情调。唐椒撇了撇嘴。
　　张灵龄：你说咱要不要考虑傍个大款啊？
　　张灵龄：来了来了！靠！这男人有点帅啊！
　　张灵龄应该是想偷拍一下对方，但照片拍得非常模糊，完全看不清对方的五官，只能看见一个简单的侧面轮廓……怎么说呢，感觉就是一个正常人的长相，不像土大款罢了，真要说多帅，那不至于。
　　张灵龄：怎么不回我？
　　张灵龄：不是，这人看着人模人样的，怎么说话这么俗啊！
　　张灵龄：我靠，这大哥开始讲自己的婚史了……
　　张灵龄：tmd，他前妻也太可怜吧！要天天惯着一个自恋狂，啧啧啧
　　张灵龄：人呢？！
　　张灵龄：接电话！！！
　　张灵龄：你tm不会又喝醉了吧？？！！
　　最后一条消息是十几分钟前发来的，现在已经是20：22，也不知道张灵龄的情况怎么样了。
　　唐椒只好先打个电话过去。

　　张灵龄的彩铃是首英文歌，反复唱着什么“safe and sound”，还挺好听，比大火的什么《爱情买卖》《爱的供养》听着有意思。
　　唐椒听了好一会儿，电话才被人接起。
　　“喂？”唐椒刚开口，就被电话那头的张灵龄骂了个狗血淋头。
　　“姑奶奶！小祖宗！！你丫死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就像个被黑心老爹卖到青楼的良家女子，等着你这个女侠来营救呢！你人呢？”张灵龄压低着声音，但怒意还是通过电磁波越过北京的夜空，传了过来。
　　唐椒憋着笑问道：“现在什么情况？”
　　“你还有脸问我？他逼逼叨叨快一小时了，茶水换了两壶，我厕所都跑了三趟了！你快点来救我……我实在不想听他的创业史和他失败婚姻里的鸡毛蒜皮了！！”
　　“OK，20分钟到，你再坚持一下。”唐椒斩钉截铁地说完，挂了电话。
　　她迅速换了一条黑色的吊带连衣裙，套上皮衣、蹬上皮靴，耳朵上挂一对夸张的金属耳环，抓起手机、钥匙，又从抽屉里随意抓了一把五颜六色的票子，一股脑塞进皮衣口袋里，就往外跑。

　　“你有关注今年第一季度的消费数据吗？整体形势非常好，尤其是奢侈品消费这一块，前所未有的快速增长。对了，你平时买奢侈品吗？包包、衣服什么的，嗯……我看你也不像花钱大手大脚的人。别误会啊，我不是对人吝啬，只是我父母奋斗了一辈子，传到我这里，创业容易守业难。我性格比较低调、内敛，也不喜欢铺张浪费，欣赏能勤俭持家的女人。”
　　“说句题外话，女人三十是道槛，过了三十岁，脸蛋、身材都不行了，但你保养得还不错。我挺喜欢你的，能入得了我这双眼的女人不多，上三十岁的女人就更少了，你很特别，跟其他女人不一样。”
　　“说回正题，你肯定想知道是什么原因对吧。答案其实很简单，你想都想不到，不是因为什么国民经济发展，居民人均收入、可支配收入增加。只不过是受了2012世界末日预言的影响，掀起了一股及时行乐的风气而已。”
　　“男人给女人买，女人给自己买。几个巨头奢侈品品牌的股价一路上涨，我不过是觉察得早，投了点钱进去，小赚了七位数，哈哈哈哈哈，不值一提。”
　　豪华餐厅里，西装革履的男人侃侃而谈，佯装谦虚地得意笑着。
　　坐在他对面的长发美女一身干练的套装，妆容精致优雅，但眉头却开始越皱越深。

　　21：05
　　就在张灵龄抓心挠肺，表情管理几近崩溃的时候，唐椒终于出现了。
　　唐椒绕过几台圆桌，快步冲过来，她人还没有停稳，早已说过不知多少遍的台词直接脱口而出：“这就是你说的加班吗？你加班加到酒店里来了？！”
　　张灵龄慌乱地站起来，连忙解释：“我……我不是，你听我解释。”
　　“灵龄，我知道你家里催得紧，你没办法。但是我们说好了要一起面对的，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吗？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难道还不足以给你安全感吗？”唐椒声情并茂地委屈控诉，脸上带着泪，几乎以假乱真。
　　张灵龄还没来得及解释，坐在对面的相亲男已经有点坐不住了。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现在是什么情况？”相亲男假笑着问道，还保持着礼貌和风度，但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
　　“她是我的爱人。”
　　唐椒转头看着相亲男，神情和她的声音一样笃定。
　　相亲男直接愣在当场，转头看向张灵龄。
　　张灵龄一脸歉意地点了点头：“对不起，这件事我没有告诉过别人，就连老何也不知道。他一片好心，我实在不忍心拒绝。今天的事还希望您保密，也不要对老何提起。”
　　“你你你、你喜欢女人？！”相亲男唰地站了起来，脸色更加难看了，“你大爷的，你tm……你今天来干什么？来讹我的？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他眼神一转，表情更加恐怖：“你是不是受到谁指使想羞辱我？是有人让你和王爱群来羞辱我的对不对！”
　　张灵龄和唐椒对视一眼，心下一惊，默契地闭了嘴。
　　张灵龄90度鞠躬道歉：“总之，今天的事给您添麻烦了，实在抱歉。我们先走了。”说完拉着唐椒快步走了出去，匆忙之中还不忘从座椅上拿走自己Burberry的包。
　　直到进了电梯，两人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唐椒更是笑得靠在电梯扶手上，浑身都笑瘫了，还不忘问重点：“买单了吗？”
　　“他早买了，不然我哪敢跑。”张灵龄挺直的背此刻也松了下来，背靠扶手，支起身体，把双脚从高跟鞋里解放出来。
　　就松快了不到两秒，电梯门打开，两人立马挺直腰杆，快步走了出去，把服务人员整齐的“感谢光临，您请慢走”抛在身后。
　　酒店门口不是主街，要步行走一段才能出去，此刻倒显得格外安静。
　　唐椒宅家许久不出门，好容易出来一趟，吹着风酒也醒了不少：“怎么说？工体还是你家？”
　　张灵龄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但今天是工作日，自己又刚跟陌生人尬聊了两小时，疲劳加倍，明天还得去台里。可是……她确实好久没见唐椒了。自从元宵节之后，唐椒就懒在家里不见人，自己最近发生的好多事都还没来得及跟她说。
　　张灵龄仔细打量着眼前人，唐椒正把手揣进皮衣的口袋里，夜风吹着她有点毛躁自然卷的头发，金属耳环在路灯的映照下闪闪发光。她突然间觉得唐椒帅得要命。
　　“别说，你今天这身儿还挺好看的。你以前上班穿的那都是什么呀。”
　　“哟，没想到我还有一天能入您的眼啊，小的受宠若惊啊！”唐椒夸张地配合着。
　　“你少来，走，陪我走走吧。”张灵龄自然地把包递给唐椒，挎着唐椒，拉着她就往前走。
　　“姑奶奶，您这鞋，能行？”唐椒背着包，指了指她脚上的高跟鞋。
　　“没问题！走吧。”
　　“那一会儿到了711……”
　　“我买！以报答唐椒大侠今日解围之情。”
　　“好耶！！”

　　逛胡同一直是张灵龄和唐椒在双休日的保留项目，后来变成逛街，但两人都没那么喜欢买东西，只纯纯地压马路。
　　于是两人经常在半夜人流少的时候划出一个步行区域开始压马路聊天，如果遇到便利店就轮流请客买酒喝，再稍带点熟食，然后坐在马路牙子上消夜。
　　往常都是唐椒第一个请客，接着是张灵龄，但唐椒已经失业四个月了。
　　“你还有钱用吗？要不要借你点？”张灵龄身形娇小，要比唐椒矮半个头，一抬眼就看见了唐椒微显的双下巴，“哎哟，你是不是在家偷吃猪饲料了，怎么双下巴都快出来了。”
　　“来来来，看仔细点，这可是你没有的好东西，说明我富贵有福！”好死不死，唐椒还偏偏喜欢犯贱，拼命挤着下巴往张灵龄眼前凑，生怕她看得不够清楚。
　　张灵龄拍了一下唐椒的胳膊：“问你正事呢，别犯浑啊。”
　　唐椒嘿嘿笑着，收敛了动作，歪头想了一下：“不知道，应该还有吧。我记得我没取多少，在家也没机会刷卡……没事儿，够用！啊……没吃晚饭，饿了……”
　　正说着街边转角就是一家711，唐椒瞬间兴奋起来，拉着张灵龄就往里冲。
　　“走着！”

　　两人买了点啤酒、辣条、鸭货，发现附近正好有一个小区，小区里有个不大的健身广场，里面有一些公共的运动器材，单杠、漫步机什么的，也有长凳。于是两人从侧门的缺口猫了进去。
　　这个点，大部分老年人已经休息了，只剩几对年轻父母带着自家精力旺盛的小朋友在玩。
　　就进门这会儿，原本占据着跷跷板的两个孩子恰巧离开，跷跷板顿时空了出来。唐椒余光瞄到旁边荡秋千的小朋友双脚落地准备向跷跷板发起冲击，而更远点儿的地方，踩着漫步机的小朋友也垂涎着秋千，一只脚已经踩下了踏板。
　　“Run！”唐椒一声令下，两人默契地同时往前冲，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抢占了跷跷板。而来晚的小朋友，只能看着半空中上下晃荡的两个怪阿姨，一脸懵逼。
　　“小朋友，不好意思姐姐抢先一步咯。”唐椒从塑料袋里掏出两包辣条递给两个小朋友，“姐姐请你们吃零食，让姐姐坐一会儿好不好呀？”
　　“好吧，谢谢阿姨。”两个小朋友礼貌地接过辣条，表情还有点腼腆。
　　唐椒还没来得及缩回的手僵在了半空，心念一转又立刻展开笑颜：“去吧，拿着零食去找爸爸妈妈，好吃的东西就要和爸爸妈妈一起分享呀。”
　　“嗯！”两个小朋友点点头，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唐椒还跟他们招了招手。
　　张灵龄看着这一幕有些哭笑不得：“你让他们拿着零食回去，估计要被父母骂一顿了。他们几岁，你几岁啊。”
　　“小学生嘛，就是需要被我们这种社会上险恶的大人好好地上一课。”唐椒笑着咽了一口啤酒，“再说了，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随便收的呀，让他们吃顿骂，学点教训也是对的。”

　　初夏的夜风里，跷跷板荡着，每次升高，唐椒都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从身体里抽离。
　　这让她想起去年秋天，她忙里偷闲在工作日请了一天假去欢乐谷坐过山车，车体一点一点爬升，视野一点一点开阔，接着整个人在最高点被发射出去。来不及恐慌，来不及大喊，高速带来的压强，把声音压回了嗓子里。
　　她坐了一趟又一趟，直到精疲力尽。
　　她兴奋地大喊大跳，直到夜幕降临。
　　那一天，明明是最应该开心的一天……却成了她如今挥之不去的梦魇。
　　唐椒后脑勺一麻，泪腺开始预警，她下意识地破开话题来转移注意力。
　　“今天相亲那人看着挺有钱啊，他认识王爱群？”唐椒问道。
　　“听口气像是认识。”张灵龄若有所思道。
　　“可你微信跟我说，他是老何介绍的啊。”
　　“老何一个地方电视台子频道的主任，能约得动这种人跟我相亲？他就算平时再怎么喜欢和稀泥，也不会跟这种眼里除了钱什么都没有的人来往。”张灵龄喝了一口啤酒，摇了摇头。
　　唐椒马上明白了张灵龄的言下之意：“你的意思是，王台安排的相亲。”
　　张灵龄冷笑一声：“他会有那么好心？我猜这所谓的‘相亲’恐怕也不是真的相亲吧。”
　　“什么意思？”唐椒有点愣住了。
　　“多半……是计划着把我送去给什么人吧……”张灵龄的眼神黯了下来，“打着相亲的幌子让对方先见一见，如果他看上了，恐怕王爱群那个老东西就会主动来找我谈条件；如果他没看上，明面上这相亲又是老何安排的，也不会得罪我；万一我真觉察出什么，也有老何背锅。”
　　“王爱群他一个地方电视台的副台长，竟然敢干这种事？！”唐椒惊得两腿一蹬直接站了起来，对面的张灵龄“哎哟”一个屁股墩摔在了地上。
　　张灵龄揉着屁股站起来，压低了声音提醒道：“小点儿声！这里是北京。”
　　唐椒点点头，两人对了下眼神，看四下里也没什么人，又默契地从进来的侧门猫了出去。
　　回到主街道，前面有一个小的喷泉广场，嘈杂声又大了起来。
　　“他怎么会这么想不开，偏偏找你这个‘软刀子’去见那狗男人？”唐椒若有所思地皱着眉，但嘴里却没歇着，她右手戴着一次性手套，毫不违和地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根鸭脖子啃着。
　　张灵龄嫌弃地松开手，不再挽着她：“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边走边吃不雅观，怎么老不改？”
　　“你管我！”唐椒回怼，“说正事儿。”
　　“不知道啊，可能人家就好我这口儿呢，豆腐爱吃老的，女人爱玩熟龄的……”张灵龄叹了口气，随即脚步一顿，原地“呸呸呸”了三下，接着自己给自己打气，“30岁又怎么了？张灵龄，你可不许给我自轻自贱啊！”
　　唐椒收起鸭脖，识相地举起啤酒罐，跟张灵龄碰了个杯：“我家灵龄最棒了！”
　　“滚滚滚……”张灵龄假装恶心地退了两步，又磨蹭了回来。
　　“对了，你那个编制的事怎么样了？今年有名额空出来吗？”唐椒收起那副嘻嘻哈哈的表情，终于露出点儿正型来。
　　张灵龄摇头。
　　“靠，王爱群那老东西，不会是想拿这个威胁你吧！”唐椒突然反应过来。
　　“谁叫我当了4年的合同工呢。明年10月，我5年社保就齐了，要是能把编制要下来，再买个房……不用多大，小一居，也算能在北京安家了。”张灵龄苦笑一声，“你放心吧，虽然他手里有拿捏我的权利，但我不会上钩。我张灵龄想要什么东西，凭自己的本事也能拿到，不需要看人脸色，受人威胁。”
　　“那……你真要在电视台干一辈子啊？”唐椒真诚发问。
　　“谁知道呢，走一步看一步咯~~”张灵龄蹦跶着往前去。

　　两人来到喷泉广场，中央的音乐喷泉正随着音乐变换着彩灯的颜色和喷水的样式，一帮小孩儿跳着皮筋，旁边学轮滑的小孩儿们跟着教练的指示绕着8字。
　　张灵龄快步上前，张开双臂，配合着音乐在空气中划着圈，随着一个重拍，她猛地举起双手，她背后的水柱也冲天而起。她笑着，各色霓虹的光映在她熠熠生辉的瞳孔里，格外地动人。
　　唐椒一直都知道的。虽然一起进电视台实习，虽然之后两个人有了完全不同的人生，灵龄才是她们两人中最坚强的那一个，她是绝对绝对不会让自己的人生虚度的。她这样，自己能放心了。
　　“怎么样？”张灵龄笑着，大声问。
　　“好看！！”唐椒也笑着，大声答。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张灵龄故意耳背。
　　“我说——灵龄仙女最好看——！！”唐椒放开声音大喊，惹得广场上和街上的路人回头看。
　　张灵龄只好飞快地溜过来，拉起唐椒的手就跑：“快跑……”
　　“跑什么呀，挺好看的。等过两年，你刚刚那种表演形式说不定会在全国大火呢。”唐椒跟在她后面跑，还不忘笑话她。
　　“别说了，太丢人了……太丢人了……”张灵龄嘴里碎碎念着。
　　“丢人怕什么呀，每次你相亲都让我假扮苦情女友演这么一出，我更丢人好吧……”
　　“哎呀，知道了，下次换一个。”
　　“你说我们这样会不会污名化同性恋啊？会不会影响她们的社会评价呀？”
　　“你还有空管别人，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单身失业大龄女青年……”
　　“别念了！求师父别念了！徒儿知错了！”
　　“滚！！！”
　　……
　　五月的夜色正好，
　　有人休憩好眠，
　　也有人玩闹，
　　不知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