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十三》泡泡大人

3、过往 林时音

　　林时音其实一直都想回从前的家去看看。

　　之前几天沈嘉韵说要一起去的，但突然接到了工作通知，这件事就耽搁下来。

　　这天沈嘉韵处理完事，俩人一大早拎着包就出发了。

　　“带你坐地铁过去。”沈嘉韵挽着林时音，想着她在县城老家时没机会搭地铁，于是就趁这个机会教她怎样搭乘。

　　江城的地铁也是新建成的，林时音小时候就一直听说要修，多年不见成果，结果等她一走就修好通行了。

　　搭上地铁时正赶着早高峰，两人被挤在扶手杆边，要紧紧抓住杆才不至于被挤散。

　　“早知道晚点出门了……”沈嘉韵无不懊恼地说。

　　“抓紧我…”林时音拉着沈嘉韵站到自己面前，免得她被别人撞倒。

　　因为站的位置靠门，地铁到站时人们上下车难免碰撞，身高相近的两人总是被挤得头碰头。

　　沈嘉韵看着林时音头上撞出来的红忍俊不禁，伸出一只手，掌心朝向对方，揉了揉她头上泛红的地方。

　　“借过借过，不好意思我要下车……”从旁边冒出来一人，背上的大背包一个回旋，撞得沈嘉韵一个趔趄往前栽去，她手还放在林时音头上，这一栽直接砸在自己手背上，连带着林时音也险些站不稳。

　　“抱歉啊抱歉啊……”大背包意识到自己太过庞大，抓紧时间跑下了地铁。

　　艰难熬过几站后人总算少些了，沈嘉韵看到有位置赶紧把林时音推了过去。

　　“快去快去。”

　　“好，你也过来些。”林时音坐得靠边，拉着沈嘉韵的手让她扶着自己，好站得更稳些。

　　瞄到沈嘉韵额头上的红印，想笑又不敢笑。

　　“这次是我失策了，不许笑——”沈嘉韵捏了捏林时音的脸，佯装凶狠。自己比她大那么多，第一次带着她来坐地铁却搞得这么狼狈，真是有损大人的威严！

　　“没笑没笑…”只是嘴角上升了几个像素点而已，“是我的错，我再长高点就不会撞到了哈哈哈哈。”

　　沈嘉韵轻哼一声，“还有一站，准备下车吧。”

　　“好。”林时音看着显示屏上跳动的地点，熟悉又陌生，心底也升上些紧张。

　　当初同住在一起的爷爷奶奶们，不知道还认不认得她。

　　自小在他们的照顾下长大，林时音早已把他们视为了自己的亲人。

　　还有房东奶奶，自己偶尔顽皮被妈妈收拾时，还是她护着自己，说是亲奶奶也不为过，她身体也还好吗？

　　“走吧。”沈嘉韵拍了拍林时音的肩。

　　林时音胡思乱想间，已经走到了曾经的永安小区。

　　小区门口的保安是个生面孔，不再是之前她认识的江叔叔了。

　　“来访人员登记一下啊。”保安看她走过来，招呼了一声。

　　林时音写下来访信息，递过去，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您好，请问下之前这有个姓江保安呢？不在这干了吗？”

　　“姓江的？”保安摇摇头，“我也是才来这不久，不清楚。”

　　“那好吧。”林时音神色有些黯然。

　　感受到头上传来的轻柔力度，林时音看向旁边的沈嘉韵。

　　沈嘉韵收回手，挽上她的胳膊，借这些小动作来安慰林时音。

　　“江叔叔他两年前就不在这边了，”沈嘉韵一边走一边说，“你走之后，江叔叔还向我打听你的消息。江叔叔年纪也大了，我听蒋奶奶说是被他的家人接过去生活了。”

　　还好，还好，江叔叔是被家人接过去生活了。

　　林时音看着周围愈来愈熟悉的场景，仿佛被拉入了过去的时光。

　　好像她从未离开，只是去外面买了个早餐回来。

　　路过保安亭跟江叔叔打声招呼，江叔叔会从报纸间抬起戴着老花镜的头，笑着回她一句早。

　　接着会在广场看见带着大家一起舞剑锻炼身体的赵奶奶，和队伍里总是慢大家一拍的赵爷爷。

　　跑到她们家楼下，房东蒋奶奶已经走完一圈路回来了，同她一起上楼。

　　蒋奶奶住二楼，林时音家住三楼。妈妈出门工作中午偶尔赶不回来，林时音就到蒋奶奶家蹭饭吃。

　　住在永安小区的都是些空巢老人，更像个大型的养老院，除了过年过节会热闹些，其余时间都透露出沉闷和乏味的气息。

　　林时音的到来是给这片静谧的土地种下了一棵小树苗，她的茁壮成长离不开周围人这样那样的浇灌，反过来，她也成了大家心中的温暖慰藉。

　　“嘉韵又来了啊？”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林时音回过神来，看着前方拄着拐杖、头发花白的老奶奶。

　　她瞬间红了眼眶，却还是有些不敢置信，眼前这位老奶奶就是当初的蒋奶奶！

　　“蒋奶奶！”沈嘉韵牵着林时音走上前，把林时音往前推了推，“您看看这是谁？”

　　老人颤颤巍巍走近了些，耷拉着眼皮使劲去看眼前的姑娘，又伸出手，在女孩的眉毛，鼻梁，脸颊上细细抚过。

　　林时音感受着老人并不细腻，还有些粗糙的手，像从前的老蒲扇打出来的风。

　　“是时音吧……”蒋奶奶绽出一个笑，“长大了，还瘦了，脸上养出来的肉都没有了……”

　　“奶奶……”林时音凑过去抱住老人，泪水在肩头洇出一片湿意。

　　蒋奶奶什么也没说，只静静地轻拍女孩的背脊，也像跨过时间缝隙，陪着当年的女孩一样。

　　无人能感同身受女孩的苦楚，她们这些旁观者尚且唏嘘的故事，身处其中的女孩更是煎熬不已。

　　也万幸女孩坚强，自己支撑着走了这样长的一段路。

　　只盼能苦尽甘来，再不受这烂事磋磨。

　　蒋奶奶领着二人回了家，又问起林时音的近况。

　　听到她考上了江城最好的高中，并且能一直留在江城，也为她高兴起来。

　　“奶奶，您身体怎么样，怎么还用上拐杖了？”林时音轻握着蒋奶奶的手，不免有些担心。

　　“我身体好着呢，”蒋奶奶拍拍她的手，“年纪上来了，走不动啦。”

　　“你现在住在哪啊？”

　　沈嘉韵倒了几杯热水过来，“奶奶，时音现在歇在我那呢，可她嫌弃我，说和您才是一条心的，要过来跟您住呢。”

　　“那怎么成呢，”蒋奶奶笑嗔道，“你别惦记着我了，嘉韵那多好，你读书也近，你们相互照料着我也放心。”

　　“你要是想我们这些老骨头了，偶尔过来看看就得了，别总待在这边……
　　“秀兰她，她也不想你总念着过去的……”

　　林时音垂着头靠在蒋奶奶肩上，神色有些黯然，“奶奶我知道的，妈妈说你们是她最亲的人，让我多念着你们的好，我现在也只有你们了……”

　　蒋奶奶深深叹了一口气，“时音啊……是不是在洓阳受欺负了？”

　　“没有，奶奶我厉害着呢。”林时音摇摇头。

　　洓阳就是她爸妈的老家，三年前妈妈去世，父亲李海强作为她的监护人把她带了回去。

　　李海强不想她与这边过多联系，一直看管着她。

　　原本他爸还想着让她读完初中就嫁人，但她考上了江城一中，李海强不让她来她就在家里发疯，直接闹上警局。

　　李海强终于妥协了，不是因为他醒悟了，而是林时音长大了，有对抗林海强的能力了。

　　“没受欺负就好，”蒋奶奶看着远方被风卷起的树叶，像是又看到了当初那个抱着孩子的林秀兰，“你妈妈同你说过她以前的事吗？”

　　“没呢，奶奶您多跟我说说吧。”

　　林时音拍拍身边的小凳，让沈嘉韵坐过来一点。

　　沈嘉韵本来准备先离开的，毕竟是人家妈妈的私事，她这个外人听了怕是不合适。

　　蒋奶奶看她动作，知道林时音是不介意沈嘉韵知道，也让沈嘉韵坐近些，抿了口热水，说起当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