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从前 林秀兰 ...
-
林秀兰和林时音的父亲李海强是初中同学,两人少年情真,而后一起步入婚姻的殿堂,也曾是羡煞旁人的恩爱夫妻。
可现实毕竟不是童话,不会为生计发愁的生活只存在于故事或有钱人家。
家里只李海强一个人的收入支撑着,一日三餐,柴米油盐,水电住行,都是不小的开销。
争吵逐渐成了他们的日常。
在林时音出生之后,这样的情况愈演愈烈。
争论的话题无非就是那几样,“儿子”、“钱”、“孝顺”、“老人”。
李海强的母亲明里暗里嫌弃这个孙女,阴阳怪气说林秀兰不争气,要养一张只会吃钱的嘴,长大了嫁出去白费这些年的花销。
林秀兰对李海强还存着几分情,只当婆婆是个老糊涂的,之后也不同婆婆住,看李海强衣不解带地照顾她,人也憔悴不少,想着忍忍就过去了。
一次半夜上厕所时,林秀兰发现婴儿床里不见林时音的踪影,走出房门去寻。
在医院走廊的阳台上看见了婆婆抱着林时音的身影,以为是林时音半夜哭叫起来,婆婆抱出来哄了。
还没等她生出几分感激,就听见婆婆嘴里的喃喃自语,细弱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分外清晰,传到林秀兰耳中如寒气入体,凉得她心都在发颤。
“怎么就不是个男娃呢,你妈肚子真不争气,生了你这么个小赔钱货……
“跟奶奶学,弟——弟——,来学,以后会说话了就先说弟弟,让你妈生个弟弟陪你好不好……”
“你在干什么?”林秀兰感觉自己要疯了,快步上前把林时音夺了回来,怒视着李母,手都在不住地发抖。
李母被她吓一大跳,捂着心口不敢看她,逃也似地回去了。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李母都没出现在林秀兰面前。
李海强不明就里,以为是自己母亲又说生儿子的事惹得林秀兰不高兴了,还劝过林秀兰几句。
林秀兰没给他好脸,让他自己去问问他那好母亲干了些什么事。
李海强被她一呛,也不再劝了。
出医院回了家,日子就那样不尴不尬地过着。
林秀兰觉得只要李母不再出现在她面前,就这样凑合过着算了。
没成想,李海强出轨了。
那天出门买菜回来,一个陌生女人坐在家中,李母也来了,对那女人笑得牙不见眼,李海强忙前忙后地端茶倒水。
而自己的女儿饿得嚎啕大哭也没人去看一眼。
李母说那个女人怀了李海强的孩子,是个儿子,要是林秀兰知趣,就把孩子认下来当自己生的,也不用离婚,一家四口和和美美。
要是不乐意就离了婚把李海强让出来。
话里话外都是要保她那个宝贝孙子。
林秀兰简直气疯了,直接砸了家里一半东西,带着五个月的林时音走了。
她觉得恶心。
林秀兰带着女儿回了娘家,那是自己真真正正的家,总不会再赶她走。
起初家里人也是同情她的,还帮着她骂李海强。
可日子久了,他们却开始劝她回去,说男人哪有不偷的,做妻子的要大度,实在不行就把那个女人生的儿子丢给她婆婆带。
林秀兰坚决要离婚,他们说女人离了婚就是个笑话。
林秀兰忽然迷茫了。
生她养她的家人嫌她丢人要推她走,曾说爱她护她的丈夫转身就离她而去。
天地之大竟无她容身之地。
——
“秀兰说,当时她甚至想过轻生,可你突然哭了一声,她忽然就不想了。”
蒋奶奶摸摸林时音的头,抿了一口水继续说。
林秀兰看着怀里这个鲜活哭闹的生命,这个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
她们血脉相连,比世界上任何关系都要亲密。
天地间没有容身之地,那就天为被地为席,大不了就去乞讨!
后来林秀兰带着林时音背井离乡来了江城,她不信自己一个人就养不大这个孩子,不信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就过不好。
蒋奶奶租了这房子给她,房租都是后来林秀兰赚钱了才交上的,又鼓励她继续读书,去考成人高考,有知识有干劲在哪都能过好。
虽然后来没考上,但林秀兰再也没想过轻生的念头。
凭她手脚麻利,去厂里帮人做活,养活她们母女两人也不是什么问题。
眼看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林时音也上起了小学,李海强却又找上门来。
他费劲心思打听到着来,又是哭又是下跪地求林秀兰跟他复婚,还找去林秀兰工作的地方闹。
林秀兰这才知道,当初那女人果然生了个儿子,李海强全家是欢天喜地地伺候着,结果几年过去孩子越长越不像他,他去查了才知道,那孩子根本就不是他的种。
而李海强本就是个身子弱的,能有个孩子实属不易,现在年纪大了想生也生不出来了,就又想起来林秀兰母女俩。
那女人见事情瞒不住,直接带着孩子跑了。
李海强年纪大了看着别人一家三口眼红了,腆着个脸来寻。
林秀兰这几年也硬气不少,直接报警把他抓进了警局,警告他不要去找林时音,不然她拼了命也要他好看。
李海强装得老实,干脆也在江城找些零碎的苦工做,想着留在这等李秀兰心软。
他也打算从林时音那下手,把女儿的心哄过来,还买些吃的玩的给她。
林时音当然向着妈妈,无视他这个陌生男人。
那次被林秀兰警告后,他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出现在林时音面前,只偶尔去她小学远远望一眼。
每天林秀兰上下班李海强都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送她,逢年过节还送些礼物,生日时把礼物放在门前就走。
那些东西都被林秀兰扔了出去。
他们就这样僵了两三年。
——
“我那会问过妈妈,问她有没有想过复婚的事。”
林时音从蒋奶奶怀里坐直身子,看着热水在玻璃杯壁上氤氲出的水珠,轻轻一敲,水珠就滚入杯里不见踪影了。
“她不假思索地说‘不会’。”
林秀兰说,如果是刚带着林时音出走那会,她们风餐露宿,吃了上顿没愁下顿,这时候李海强来求她回心转意,她可能还会犹豫。
但现在她们已经挺过了最难的时候,李海强的挽回更像做戏一般,看得她作呕。
“是了,”蒋奶奶连连点头,“可惜,造化弄人啊。”
——
人们永远都不知道明天和意外谁先到来。
就像林时音也不知道那天出门后,再见到林秀兰会是在医院。
林时音是和沈嘉韵一起去市区的公园,临出门前林秀兰还帮她扎了个好看的辫子,嘱咐她要早点回来。
接到电话的那刻她还以为是诈骗,大脑还不曾反应,身体就已经开始发起抖来,几乎是沈嘉韵搀着到医院的。
抢救室前站着好多人,蒋奶奶、江叔叔他们都在,还有一群警察。
林时音现在回想起来依旧感觉喘不过气。
他们说林秀兰下午下班回家的路上,被几个醉汉持刀抢劫,李海强和路人跟着上去救人,林秀兰腹部被捅了好几刀,当时看着就快不行了,立马送来医院抢救。
李海强因为护着林秀兰,也挨了几刀,但都在手臂上,没什么大碍,包扎完立马赶来抢救室门前等着。
林时音和这个父亲第一次坐在一起,居然会是这样的场景。
众人翘首以盼的医生从抢救室出来,甚至没有给林时音说最后一句话的机会,直接下达了死亡通知书。
上个月林时音才和妈妈过了生日,此刻却突然成了天人永隔。
沈嘉韵陪着林时音见了林秀兰最后一面。
病床上的林秀兰表情狰狞,像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身上的伤扰得她睡也睡不安宁。林时音却怎么也抚不平妈妈蹙起的眉。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林时音活得像行尸走肉。
林秀兰的丧事是李海强一手操办的,还叫来了林秀兰的父母。
素未谋面的外公外婆见到林时音,指着她鼻子骂她是个灾星,是沈嘉韵护在她身前骂了回去。
关于坟地位置的事林时音还跟他们吵了一架。
林父林母说嫁出去的女儿不能葬回娘家,李海强想葬回自己家,但林时音坚决不同意。
最后是另选了一块无人的地,林时音还在旁边给自己留了个位置。
李海强要她跟着一起回去,林时音答应了,这是他身为父亲需要承担的抚养义务。
启程前,她认认真真同所有人告了别,以为很快还能再见,但现实远没有她想得那么乐观。
——
林时音从回忆里苏醒,绕开话题不谈在洓阳的三年。
“奶奶,今天我下厨给您尝尝好不好?”
林时音凑上前摇着蒋奶奶的手,蒋奶奶估作恼怒同她玩闹,顺着她不再提起。
留在蒋奶奶家吃过午饭,下午又去见了赵爷爷赵奶奶,直到日落时分,林时音和沈嘉韵才踏上回家的路。
走出永安小区时,林时音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照耀在小区门口的榕树上,连带着小区沐浴在一片金色光辉里,如梦似幻。
“走吧!”身后响起沈嘉韵热烈的呼喊声,将她从迷惘拉回了现实。
“来啦!”林时音扬起笑容,转身奔向前方的沈嘉韵。
就像她们说的那样,往前看吧,妈妈,你一定会在天上看着我的,对吗?
奔跑时带起的风抚过她周身,像一个短暂的拥抱,而后消散在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