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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她以为他什 ...

  •   熊卫君乙十九年,腊月。

      风丘与戚城两地交界处有一座破败的娲皇庙,周遭光秃的树枝上落满了蓬松的雪。大门虚掩着,一进门便可见那尊破败的神像,桌案上供着些野果和肉干。

      内堂烧着一堆炭火,身披紫貂裘的姑娘候在一旁,她正躬身加柴火,火舌缭绕,她手腕上的青鳞宛若陶瓷上的彩绘,奇诡绚丽。

      大门咯吱作响,朽木被风雪摧残的声音过于凄厉,方溪忍不住往神像靠了靠。

      阿兄与那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术士出门打探去了,这一间娲皇庙里只有她一人。

      他们躲躲藏藏两月有余,天越来越冷,便在此地落了脚。说来也奇怪,自那日后追兵似乎不见了。

      阿兄说,最近的乡里都未见他们的通缉令,哪怕是驻地的神子都还是一切照旧,吃喝玩乐,不问俗事。仿佛之前那场追杀从未发生过,甚至没有一丝抓人的迹象。

      她与阿兄都觉得不对劲。方潼怎么可能放过他们?

      反倒是那个叫徐甫的术士说,让他们大可放心,方潼正忙在神族与人皇渥丹间斡旋,根本分不了心神来抓他们。

      方溪半信半疑,她阿兄倒是没表态。祸福相依,也算是给他们一口喘息的机会。

      柴有些湿,炭堆炸响,火星溅到她手腕上的青鳞上,她被烫得缩回了手。

      方溪眉梢下压,盯着腕口处的鳞片出神。

      “阿昔。”

      方溪吓了一跳,着急将手藏在袖中,把那处捂得严严实实,手指拽着袖口不放,这才抬起眼眸朝门口望去。

      阿兄回来了。

      许成砚头发上染着白霜,眼睫也湿漉漉的,口里吐着热气,怀里揣着几张新鲜的熊皮,看皮毛已经被他新雪洗干净了的。

      方溪正要开口唤阿兄,余光一撇,顿时合上嘴,手腕紧紧贴着衣裳。

      徐甫拖着一袋黍紧跟许成砚其后,他腰间还挂着肉干,见小姑娘看他。

      徐甫也微笑着要打招呼,结果小姑娘没理他。他尴尬地笑了笑,便作罢。

      两人放下手中的东西,围到了炭火边。

      方溪挪了挪身子给他们让位置,只是在许成砚凑近她时,她小声唤了句“阿兄”。

      许成砚躬身用手探了探她的额头,顺势想替她把脉,却不料被方溪躲开了。

      自打那日过后,一旦他想给她诊脉,就会被她不经意地错开。

      许成砚正欲开口,便被她打断。

      方溪:“阿兄,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许成砚心生疑虑,目光下沉,方溪的指甲好些日子没修剪了,死抓着袖子的时候,指甲都折出一道白痕。

      方溪如芒刺背,不敢抬头看许成砚。

      寂静半晌后,许成砚才缓缓开口:“等开春,鸣雁放行,我们再随商队走。”

      方溪有些失落。

      徐甫往炭灰里麦了几块山药,插话补充道:“你阿兄忒谨慎了,他说国师府虽不抓人,可边关是下了死命令,过关得挨个查。等风声过去了再走更稳妥些。要我说啊,就得现在走,灯下黑,上面命令下得越急越容易出纰漏,我让你阿兄赌一赌,他偏不。”

      徐甫这话说得,偏要勾起方溪想走的心。许成砚横了徐甫一眼。

      徐甫耸肩:“我没别的意思,就说说。”

      方溪终于仰头瞧了眼许成砚,只见许成砚蹙着眉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许成砚赌不起,之前拿命赌了一把,自个没事,方溪差点没了。他不敢再冒险。

      徐甫自称是爹娘昔日旧友,来熊卫游学,恰好听到爹娘消息,不忍见他们流落在外,受舅父欺负,便搭把手救了他们。

      鬼话连篇,兄妹自然不会信,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情。徐甫肯定不会白救他们。

      但两月相处下来,徐甫除了嘴里没一句实话,倒也没把他们怎么样,甚至还帮着他们躲追捕。

      许成砚猜不透他想干什么,但也没办法,谁叫此人知晓太多封风丘得动向,许成砚不得不倚仗他。

      他似是感受到妹妹的目光,从袖里摸出一块包蜜饯递给方溪。

      方溪下意识伸手要拿,可袖口才露出一点肌肤,她的手指立马裹着袖子接过蜜饯。

      这些小动作落入许成砚眼中。

      许成砚柔声道:“今日是比昨先日子冷些。”

      方溪乖巧地点头,咬了一小口蜜饯。许成砚的目光一直停在她的手上,他呼吸有些凝重,抿着唇,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徐甫正支着锅烧水,突觉气氛变得低沉,回首看那两孩子。

      方溪倒是一如往常安静。

      许成砚却是冷着一张脸,如丧考妣。

      “今后你们做什么打算?”徐甫打破了僵局,自顾自说,“鸣雁关隘封锁也不是三四天的事情,过不去的话,你们要去大齐?不过,鸣雁很快就要打到齐国了,那边也不太平。更何况,你妹妹……”

      许成砚打断他:“徐仙长。”

      徐甫想说什么,许成砚明白,齐国也是神子掌权,没有家族庇护的神子去到别人的领地下场一般不会很好。
      许成砚小时候在茶馆里听过一个鬼故事,神子的血脉是上好的补品。落单的神子宛如神仙肉,不仅神族觊觎就连妖魔鬼怪都垂涎三尺。
      哪怕方溪刚杀了一头凶兽,哪怕她靠着自己逃出生天,若真到了别人将她视作神仙肉的那天,她真的能护住自己吗?许成砚一介凡人,如何能护得住她?
      还有方溪的病……

      徐甫:“少年,人生不是只有非此即彼的选择。有些时候,不要太死板,譬如你可以认我做师傅,这样你就可以有个靠山,也不至于纠结去往何地。”

      “我记得我跟你提过一嘴,我师承……”

      “你师承玄微子,我知道。”许成砚道。

      徐甫都要把许成砚耳朵唠叨出茧子了。

      许成砚:“做你徒弟,我妹妹就能免受追捕了吗?”

      徐甫:“她不能,但你能。”

      方溪闻声抬眸。

      许成砚斩钉截铁回绝:“那我不当你徒弟。”

      徐甫深呼吸,无可奈何,只得说一句:“死脑筋。”

      方溪看徐甫的眼神越发不善。

      徐甫有些头疼,用树枝扒拉个烤熟的山药给方溪,人姑娘看都不看一眼,朝着她阿兄的身边挪了挪。

      许成砚见状,重新从炭灰里拿出一个山药。他顺手剥了皮,吹凉些后,用帕子包住,才递给小姑娘。

      方溪这才捧着山药慢条斯理地吃了两口。

      徐甫挑了一下眉。

      许成砚忽而道:“当日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仙长既然不要财宝,那我也不好得强塞于你。我记下这个人情,仙长日后若有要用到我的时候,我定将竭尽所能。”

      徐甫那句“那你拜我为师。”还未脱口,就被许成砚堵了回去:“当你徒弟除外。”

      没法子,谈不了,此人是个犟种。

      既然大的说不通,那试试小的。

      徐甫此后几日总想靠近方溪跟她好好说道说道这其中的利弊。

      可每次一当他逮着机会,后脑勺传来一丝飕飕的凉意,回首便会对上许成砚冰冷的目光。

      臭小子跟护犊子一样护着方溪,他根本没机会。

      说来也奇怪,他们休憩时,许成砚拿柴火堆起个隔断,他们在那头,徐甫在这头。

      徐甫也消停了一阵子。

      除夕那夜,十里开外的乡里爆竹声传到娲皇庙。

      方溪早早睡下,徐甫在门口席地而坐吹着冷风喝着热酒,就着凄清的夜景下酒,时不时撇向内堂。

      方溪早早睡下,小姑娘越来越嗜睡,也不知道是不是不厌之症的缘故。

      许成砚守在一旁,他眼睫轻颤,正揭开她的袖口,手指覆在她腕口的青鳞上。

      他替她诊完脉后,轻柔地捉住她的手腕放入兽皮褥子里,然后在她身旁躺下,静静听着她微弱的呼吸。

      她以为她藏得很好。

      她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许成砚眼睛酸胀,口里苦涩如黄连。他抬起小臂压在眼睛上。

      徐甫看到这一幕,叹了口气,别过头去喝酒。

      喝到最后将酒葫芦倒悬晃了晃,空了,捻了个决,酒葫芦又满了。

      他看了看酒壶半天,又撇了眼那边忧郁的少年,大手一挥,变出一个酒葫芦。

      徐甫指头一动酒葫芦飞到了许成砚的身边。

      许成砚听到动静,先是起身瞧了一眼妹妹,随后才看到旁边的酒葫芦。

      他拾起后也走到了门口,同徐甫对坐,拿着酒葫芦特别领情的喝了一大口,然后少年被随之而来的辛辣呛得咳嗽。

      徐甫笑起来:“酒不是这么喝的。你爹没教过你吗?”

      许成砚回首看了一眼妹妹,发现没吵醒她后才回答徐甫:“教过,但我爹说过,酒喝多了,练剑容易手抖,所以我鲜少喝酒。”

      徐甫一怔,低头伸出一只手盯着看,看到不抖后他明显是松了一口气。

      徐甫抬眼就见娲皇神像下供奉的四个牌位黑得发亮。

      徐甫指了指,问许成砚:“另两位是?”

      许成砚:“应是我的亲生父母。”

      徐甫对他的身世有所耳闻。

      十几年前大泽女君阵亡于天河。
      方相氏一族不认可后上位的大泽君主,认为大泽女君一死,大泽便亡了国。于是方相氏一族携一部分大泽百姓迁徙到卫国,卫君乙将其奉为卫国神主,甘居其下,改国号为熊卫。

      卫国常年受各路伪神迫害,百姓苦不堪言,极其反对这种背主求荣向伪神倒戈的神子成为卫国神主。民间便发生暴乱,起义军头领似乎就是姓许。

      方潼奉命镇压起义军,方姮却以“世道如此,民心所向,宜诏安,不宜镇压”为由极力阻挠。

      最后方潼跟起义军两败俱伤,方姮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不好说。原本诏安的文书都递给卫君了,方姮前脚刚走后脚方潼就屠戮起义军,无论老弱妇孺。

      据说方潼与方姮兄妹就是那个时候闹掰的。

      许成砚是不是那个许姓头领的孩子他不知道,但他敢肯定许成砚一定是那帮起义军的遗孤。

      于是徐甫道:“我或许知道你亲生父母是什么来历?需要我告诉你吗?”

      他以为许成砚会想知道,结果许成砚摇了摇头,喝了一口热酒:“仙长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不需要,我如今知道只会徒增烦恼,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说的也是。”
      徐甫也意识到现下继续这些话有点不合适,便调转话锋:“你妹妹病情如何?”

      许成砚不说话,方溪看来病得不轻啊。

      徐甫再看少年脸色,估计小姑娘的病更严重了。

      人活在这个世上,总是要面临生离死别。更何况,方溪得的不厌之症,源自闻天语对背叛者的诅咒,十个神子里八个是这么死的,剩下两个要么耗尽子孙福泽苟活要么用邪术续命。

      方溪还小哪来的子孙,行不通。至于邪术,条件苛刻,连雪刃那种半神都遭不住,更何况是个娇养的小姑娘。

      徐甫也不好说丧气话,不吉利。十里外的爆竹声渐渐消失,娲皇庙外的枯枝丛林里燃起星星点点的青色火焰。

      眨眼间化作一个个灯笼,提灯小鬼坐在树梢发出嗤嗤笑声。

      许成砚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就被徐甫拽着后衣襟往内堂扔。

      徐甫散酒,结印,捻决,一甩拂尘,打散灯笼,随之提灯小鬼的嘻嘻哈哈声离去。

      徐甫直接封住大门,在门上贴了一道神符。

      许成砚提剑前来:“是小鬼?”

      徐甫撒谎:“是年兽,年兽有的时候会化作小鬼来吓唬人。”

      许成砚:“我听见他们笑了,他们就是冲着阿昔来的。”

      徐甫眼看忽悠不到他,只能道:“说实话,令妹这种招鬼体质百年难遇。”

      哪怕是大限将至的神子顶天了也是来牛头马面索命,可招致不来这些骇人玩意。

      这几月四小鬼之一的提灯频频来犯,都被徐甫挡回去了。

      再不处理,方溪还没被不厌之症耗死就已经被四小鬼抓了提前送到九幽黄泉了。

      徐甫的目光投向熟睡的小姑娘,一番纠结后,发觉良心隐隐作痛,终于还是大发慈悲了一回。
      “我认识一个鬼医,虽不能治好你妹妹的病,但可以暂时让你妹妹招鬼体质消停会儿。只是……”

      许成砚毫不犹豫:“好。”

      徐甫气笑了,让他拜师他不答应,这会儿反倒是答应得快:“你先别急,鬼医治病,凡事必有代价。”

      许成砚:“是金银还是法宝?”

      “是良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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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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