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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这让许成砚 ...
许成砚松开她的手腕,手摸着眉骨,脸上蒙着一层阴影。
“阿兄?”方溪被他这副模样弄得有些懵,眼角虽噙着泪,却忍不住抬头盯着他压低的眉梢,她的手指扯了扯他的衣角。
许成砚没动静,双眸黝黑无光。
方溪只见他眼下的疲惫,手指慢慢蜷缩回来,缓缓低下头。她忽而忆起母亲手上的黑鳞,鼻头一酸,眼泪止不住地掉落。
她脑子很乱,心里仿若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压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让她呼吸都变得困难无比。
方溪的手腕莫名一紧,她来不及细想,心跳加快,便猝不及防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中。她鼻间萦绕着一股清淡却微苦的木香。
许成砚几乎要将她勒在怀里,似乎只要他松手,方溪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方溪这才从喉咙里发出一个音,抱着他嚎啕大哭起来。
许成砚将她拥得更紧了些,手一下一下地轻拍她的背,安抚她的崩溃。
方溪没有问许成砚给她探出些什么,她不敢问,也不愿问。
是夜,方溪坐在母亲屋外,靠着檐柱迷迷糊糊打了个盹,虽然有仆从守在里屋,但她仍然不放心。
许成砚想趁她睡着把她抱回屋里,手才碰到她,方溪便下意识地拒绝:“我不去,我要守着娘。”
许成砚没法子,只能在她身旁支个暖炉,将被褥批在她身上,又寻来软垫给她垫背,让她睡得舒坦些。
他小声叮嘱一旁仆从,随后看了最后一眼妹妹,便披上外出门去。
等到守夜的仆从鼾声响起,方溪睁开眼起身转而将被褥盖在仆从身上。她朝屋里撇了眼,舌根泛苦,旋即轻手轻脚地疾行至祠堂。
过堂风吹动绸缎,她一脚跨进祠堂,仰起头看着那尊肃穆的娲皇神像。
她想起儿时自己闯祸,为了不让兄长抓到躲在祠堂里,在娲皇神像背后摸到一个凸起的机关。当时她还没来得及细究就被兄长发现了,最后不了了之。
如今娘提起神像,她便想了起来。
于是,方溪侧身挤进神像后的夹层,手指在神像背后摸索,结果才碰到那个凸起就被木刺刺破指腹。十指连心,方溪疼得收回手,血顺着手腕滴落。
她听到一声“哒”,循声望去,只见什么东西从神像底座滚出来。
方溪急忙查看,只见四个空白卷轴滚落,她眼前一片模糊。她躬身拾取时,卷轴染上了她的血。她并未察觉,那血污已渗入其中,随后便消失了。
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瘫坐在地上,她幽幽看着神像那双淡漠的眼睛。
方溪幡然醒悟,是不是因为当年方相氏弃主求荣惹怒了闻天语,所以爹娘才会是这般下场?
方溪挪动膝盖,跪在神像面前,祈求道:“大人,求求您不要迁怒我娘,方相氏当年背弃大泽的罪孽我来背,什么罪什么罚,我一人承受,我求求您不要让她活得这般痛苦。”
她已经没有爹了,她不能再失去娘。
方溪知道,闻天语听得到,她一定听得到。
可是。
神,没有回应。
神迹不再眷恋他们,就好似是在惩罚他们的贪心。
.
方府门前落叶布满石阶,夜深人静,街头巷尾横呈整整齐齐的棺椁,让人望而生寒。
眼见中年人要跪在许成砚面前,他连忙扶住中年人,不让其跪下。
许成砚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海叔,你这是什么意思?”
自打爹死后,方海便将方家的地契财物全都交给他,今日结清仆从们的遣散金后,明日这府上就只有他们三人。
可方海却让人传话,约他到府外商议事情,来了这么一出。
方海并未回答,只是苦笑着垂下眼。
他出自方相氏旁支,血脉稀薄,凭借十分的努力获得国师认可,成为大小姐方姮的左膀右臂。
当年大小姐天资卓越,是下一任国师的不二人选。他跟了大小姐本该前途似锦,却不料大小姐遭到三位公子嫉妒被排挤出府。
方海相信终有一日大小姐能杀回去、夺回国师之位,于是他心甘情愿、默默无闻多年,就只当一个小小的管家。
可如今大小姐日薄西山,当年那个跟着大小姐一腔热血的少年也已两鬓斑白。方海不甘心,他好不甘心。
雪刃消亡那日,风丘派人给他捎话。
“国师大人向来惜才,不忍见先生怀才半生却只落得个垂老不得志的结局,故以重礼相请,望先生不计前嫌,替大人分忧解难。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这话犹如魔咒回荡在方海脑海中,他能怎么选?他还能怎么选。
方海不顾许成砚阻止,双膝重重的磕在地上,他道:“少爷,是我对不住大小姐。”
听了这话,许成砚绷紧牙关收回手,袖中的拳头青筋直冒。
他此前在账目中专门给方海划拨银钱,却发现方海一分不取,那时他便有不好的预感。
许成砚在等着方海说出那个答案,但他对上这个照顾他们兄妹十几年男人的眼睛时,他忽然又不太想知道了。
“海叔,明日拿了银钱,咱们好聚好散吧。”
方海一顿,他看不出少年人脸上是什么神情,灯笼昏黄的光摇摇晃晃,人影把拉得很长。
他在琢磨少年知道些什么,可又有什么不敢赌,左右不过是个孩子。
“少爷,我……”
许成砚打断他道:“海叔,我求你个事。”
方海莫名有些诚惶诚恐:“少爷,你说。”
“放过我们,行吗?”许成砚说,“就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最后再帮我们这一次。”
周围能听到鸮的叫声,方海的呼吸变得凝重起来。
许成砚什么都知道。
如今戚城方氏只有两个孩子挑大梁,新国师定会有所行动。
方海终究姓方。风往哪边吹,草往那边倒,一目了然。
方海道:“大人说,他想外甥女了。少爷,我也是没办法。”
许成砚阖上眸,不再发一言,拢衣转身离去,不再回头。
回到方府,许成砚迫切地想要见到妹妹,脚步越走越快,最后在走廊跑了起来。
“阿昔。”
娘的屋外不见她。
“方溪。”
她的卧房也没人。
许成砚眼瞅着找不到人,他在池塘边努力压下急躁,让自己冷静下来,可一闭眼就是方溪眼泪哭干,流出血泪的画面,他受不了。
耳边全是魑魅魍魉的呓语。
许成砚冷静不下来,他一拳砸在假山上,手指鲜血淋漓,唯有疼痛能让他暂时缓解焦躁不安。
她会在哪?
正当他准备继续寻人时,有两只手臂从身后圈住他的腰身,方溪的头靠在他的肩背上。
许成砚任由她这样抱着自己,他的手覆盖在她冰凉的手上。一时间,他的世界安静了下来。
翌日,方姮身上的黑鳞奇迹般地掉落,气色大好。她在方溪的搀扶下,居然能到院子里晒太阳。
方溪陪着亲娘坐在树影斑驳的小院里,身旁还防放着昨日取回的卷轴。
方溪抓着亲娘的手,道:“娘,这究竟是什么法器?它能治好阿娘的病吗?”
方姮用余光瞥了眼卷轴,摇头道:“这不是法器,只是画轴而已。”
方溪的手指紧了紧。
方姮:“阿昔,昨日被娘吓到了吧?”
方溪不说话。
方姮摸了摸女儿的头,淡然解释道:“娘身上有黑鳞不是病了,只是寿数将尽而已。”
方溪扑在她怀里,她不接受:“娘你就是病了,不是什么寿数将尽,我一定会找到药治好你的病。”
“听我说阿昔,每个人死之前都会有不厌之症,躯干布满黑鳞,这是闻天语最后的仁慈。让我们死后过黄泉时能够抵抗鬼众的撕咬,不会魂飞魄散。”
“我不听鬼故事,娘你在骗人。”
“好,娘不讲鬼故事了。”方姮抹去女儿眼角的泪,笑道:“我的阿昔什么时候那么爱哭鼻子了?娘这不是好好的吗?”
方溪死死抱着方姮的腰不撒手。
方姮继续道:“可是阿昔,每个人都要到黄泉走一遭的,或早或晚,你爹先去探路了,在那边等着娘呢。娘再不走,你爹那个性子又要跟九幽冥主掰扯了。”
方溪眼眶泛红:“那就请冥主大人通融一二,让爹重返人间,让我们一家四口好好过完一辈子。”
方姮笑着说:“尽说些孩子话。”
“娘,你不要走。”
不过半日光景,方姮便有些撑不住了,眼瞳的色泽变浅了许多。
她唤来方海关上门,也不知说了些什么。方海出来后,便在门口长跪不起,眼含泪水。
许成砚手里攥紧了娘让他保管的四张救命符。娘的病回天乏术,他也无能为力,能做的只有照顾好方溪,让娘走得安心些。
他冷冷地看向方海。他当然明白“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可这般卖主求荣到底还是太伤人。
娘向来大度,自然不会怪罪方海。
但许成砚不一样,一个他视若至亲的父辈居然能不念旧情将他妹妹送入虎口,他不能理解这种小人行径,更不能理解方海的不得已。
许成砚此刻只觉得太阳穴钻心的痛。
黄昏将至,大街小巷的白灯笼突然燃起青色的火焰,明月未升,星光微弱。门户外停放的棺材板不知被什么东西踩得咯吱响,灯笼也随着声音飞下屋檐,一摇一摆地穿堂进了方府。
方溪与许成砚守在母亲身边,紧紧攥着母亲的手。
方溪在呼喊母亲的名字,声音越来越小,她能清晰地感知到母亲的手一点点失去暖意。
屋内暗了下来,烛火变成了青焰。
一个白面童子提着青灯坐在床边。
方溪登时说不出话来,她侧过头想喊一旁的许成砚,只见身边也是一样的孩童。
“提灯,还不快收魂,磨磨唧唧让冥主大人知道了,你没好果子吃。”
“提灯,她怎么能看得见我们?”
两个小鬼倏地歪头盯着方溪,她身旁那只小鬼啐了床边那只小鬼一口。
“提灯你眼瞎啊,她也是鬼,如何看不见我们?”
“快收快收,先别管她,日后冥主大人自会来处理她。”
方溪听到这句话,一股愤懑涌上心头,却发现手脚宛如被铁链锁住般不得动弹。
她咽喉阻塞,发不出一个音。
方溪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白面童子提着青灯在方姮身上绕了三圈:“魂兮归兮!去君之恒干,复归黄泉乐处。”
青灯燃尽,母亲化作萤火消散,只留下一只五色鼗鼓。
再次睁眼,她已在马车上,枕着许成砚的双膝,手里紧紧握母亲给她的鼗鼓。
车厢逼仄,夜晚行车,车内很暗。
许成砚正与驾车的人说话,并未发觉方溪已然清醒。
“小姐也是伤心过度,这三天来浑浑噩噩的,哭了又醒,醒了又哭,跟丢了魂似的。唉……”听声音是海叔。
方姮已经过世三日,方溪才真正清醒过来。
许成砚没有回答。
方海:“大小姐三日前唤我到跟前,再三叮嘱过我,到了风丘要好好照顾小小姐。少爷,你放心,国师大人虽然与大小姐有私怨,但祸不及子女。国师大人还是很喜欢小小姐的。”
方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意思?母亲要把他们送到舅父那里?绝不可能。
这与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母亲不会这么托孤的。
“是吗?二舅舅有那么大度?”阿兄的声音听起来很嘶哑,他的手指替方溪梳理额前的垂发。
方溪难以置信,阿兄居然会同意前往风丘。
方海:“少爷还记得小时候寄住在方府的愆少爷吗?”
方愆,大舅父方沥的独子。前些年,方姮与风丘的关系还没恶化到这种地步。只因大舅父与舅母时常争执没空教养孩子,便将孩子送到方姮这里教养。从七岁养到十一岁,又被舅母要了回去,自此再无音讯。
“记得,他怎么了?”许成砚的手指在她脸颊旁顿了顿。
只听方海继续道:“沥大人和淞大人去年死在熊卫与鸣雁的战场上,两位夫人也跟着殉情了。愆少爷便过继给了国师大人,如今做了熊卫国卫尉大人,国师大人待愆少爷如亲子,想必也会待小姐如此。”
方溪心头一紧,两个舅父都早死了,为何爹娘当初去风丘为何跟他们说的是去找三位舅父谈判?难不成真正谈判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二舅父方潼。
两个舅父真的是死在战场吗?方溪脑子很乱,她闭上眼。
只听许成砚轻笑一声,他轻轻抓住方溪的手似是在安抚,嘴上却附和着方海:“但愿如此。”
说来也奇怪,国师至今尚未娶亲,淞大人夫妇也无子,方家本家只有方溪和方愆两个孩子。
国师此举并不难猜,杀了父母,让孩子认贼作父。自此地位永固,既堵住了悠悠众口,也将纯正神族血脉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名也有,利也有,真是一桩好买卖。
从始至终,祸水东引,三两句话便将爹娘置于死地。
这让许成砚怎么不恨?
方海听出他的不甘,于是苦口婆心劝道:“少爷,你现在还小,等长大了你就明白姮大人的一片苦心了。”
方海的话时真时假,但这不重要,许成砚不会信。路途遥远,外面一片寂静,许成砚掀开帘子路上无行人,只有随行的侍卫。
戚城的百姓无论是贫富都在门口支起一个灯笼,以追悼逝去神子。侍卫们路过时都诧异地抬头望那些灯笼。
有侍卫上报方海:“宗正大人,这些贱民胆敢用神符照明,简直是没把神族放眼里,望大人下令让我等杀了这些以下犯上的虫豸。”
夜冷风寒,屋檐上的白灯笼晃晃悠悠。
“既是虫豸何必大动干戈,左右也威胁不到国师,莫要误了国师认亲的时辰,你我担不起这罪责。”
侍卫心有不忿正欲开口,却被方海睨了一眼后不情不愿地退下。
方海回首看了一眼车里。俩孩子身形瘦削,犹如寒风中抱团取暖的猛兽幼崽。许成砚错开目光,紧蹙眉心,绷紧脸颊。方溪则阖着眼,呼吸沉稳,睡得很熟,对这一切全然不知。
方海也知道再说下去,只会更讨人嫌,便摇摇头,长叹一声后,命人加快行程。
岂料没走多久,他们的队伍就被戚邑残存的护城大阵绊住了腿脚。方姮死后三日,此阵仍然在借着稀薄的灵力运转周天。
开路的侍卫掉头瞥了一眼端坐车前的宗正大人,看到方海面不改色,侍卫也打消心底的怀疑。
“报,大人。前方清除法阵还得一炷香之久,大人请稍作休整。”
方海默许。除了几个高阶术士前去清理阵法,其余人等在原地休息。
“方溪。”许成砚捏了捏方溪冰凉的手指,轻声询问道:“想不想下车去透透气?”
方溪下意识蜷缩手指,阿兄原来早就知晓她在装睡。
方海还在车前,她还是得装装样子。
她含糊不清地呢喃几句,许成砚便自作主张地朝方海道:“海叔,阿昔有些不舒服,我带她下去走走。”
方海挪开了位置,站在车旁,就像往昔那般招呼着两位曾经的小主人下车。
许成砚几乎让方溪半个身子靠着他行走,方溪脑袋东倒西歪,嘴里一直念叨着“阿兄”。
许成砚胸膛下那颗心跳得每一下她都能听到,震得方溪也跟着心慌。
许成砚搀着她在车的周围走了几圈,很慢很慢。
队伍中有个年轻的方士发现他们的异样,只是匆匆瞟了一眼,又很快移开了视线。
许成砚一直握着她的脉搏,方溪能看见他手背上鼓起的青筋,她声音微弱:“阿兄,我们逃吧。”
逃,往哪逃?在熊卫的领土上,他们能逃到哪里去。她舅舅方潼只手遮天,抓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轻而易举。
正当方溪脑子一团浆糊时,许成砚斩钉截铁回应她:“好。”
方溪猛地抬眼,许成砚松开她的手,下一刻有东西抓住她的脚踝,她眼前一阵黑,空间瞬时裂开,她整个人往下坠落。
“阿兄!”
许成砚徒留一句:“张越,我妹妹拜托你了。”随后方溪听到了忘归出鞘的尖利声。
.
儿时的方溪很讨厌这种感觉。
这种“你不必知道,自有我替你抗下一切”的感觉。
爹娘是这样,阿兄也是这样。他们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告诉她。哪怕她撒泼打滚去问去自己找那个答案,他们也是端着大人的架子,边夺走她的答案,边摸摸她的头安抚:“不怕,有我在。”
她不是一无是处的废物,她也在努力长大,学着担起爹娘和兄长肩上的担子,她不怕死,不怕受伤,她只怕被抛下,孤零零、心安理得地活着。
可长大后她才发现儿时的自己有多么不知好歹。
百姓支起的一个个白灯笼,上面的神符扰乱了周遭的灵力,掩盖住了方溪身上的气息。他们头顶的白灯笼像极了天上的繁星,落在戚城的每个角落。
胡子张将锁灵囊塞到她的手里,从前那个被方溪追着满街打的情报贩子,此刻放下往日恩怨,一心只愿姮大人的遗孤能够逃出生天:
“大小姐你快走,大家都为你们留了灯,离开这里,能跑多远跑多远,至少晚一些被抓住。”
胡子张说得又急又快,生怕哪里交代不清楚,眼前的小丫头就稀里糊涂地没了。
“在边境有一支去往鸣雁的商队会接应你,人皇渥丹向来对叛神者仁慈,更何况你是姮大人的女儿……”
方溪紧紧攥着锁灵囊,不用探查便知是方家的全部家当,许成砚让胡子张交给她,就意味着她的阿兄已经下了必死的决心换她一个自由的机会。
她看着眼前人,胡子张年纪其实没多大,也就二十几岁,看着却像是三十五六的样子。
常年混迹在各族之间,油嘴滑舌地从人上人的腰包里讨一点糊口钱,经年累月下来被这世道摧残得不像话。
从前方溪只觉得这种人活得像蜱虫,哪里能榨取利益就往哪扒拉,势利眼,不讲道义。
她不明白为何粗鄙的人在此刻变得如同寻常长辈一样担忧她的处境,替她着想。
她记住了他不叫胡子张,叫做张越。她更记住了戚城的乡亲们。
胡子张拍着胸口保证道:“大小姐,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救许成砚那小子。你先跑。”
巷子里的百姓纷纷提着灯出门,漫无目的游走在戚城的城镇山野,替她开了道。
方溪模糊了双眼:“那你呢?那你们呢?”
胡子张别过头去,朝着百姓招手。先前静谧的街巷唱起挽歌,声音掩盖住她的声音。
有个小孩推搡着方溪往前走一步,她回眸一看,小孩递给她一盏白灯笼,安慰她。
“姐姐,不要哭了,我娘说哭花了脸就会变成花狸子。”
等她反应过来,灯已经在手里提着了。
远方传来号角声,方海的侍卫开始驱逐百姓,嘶喊着不许唱。
逝去的英灵不允许被哀悼,百姓心里的姮大人输了,胜利者想要根除她留下的痕迹,连同对她的怀念都不被允许。
方溪还没从消沉的情绪中脱离,身体便跑了起来。借着灯笼上神符干扰侍卫的判断,在人群中逃窜,每次要跌倒时都有人拽她一把,推着她往前一步。
那些灯笼的火光很微弱,却能告诉她该逃向何方。
当她手里的灯笼熄灭,上面的神符化作灰烬,随风而去。百姓的身影早已离去,这是最后一程,她朝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跪拜后,放下灯笼继续跑。
她借着灯笼的掩护,在天蒙蒙亮时终于出了国境。
方溪的脚步终于慢下来,她忍不住回头望来路。
阿兄依旧不见踪影。她甚至开始自欺欺人,是不是自己跑得太快,阿兄跟不上她?
她眼角酸疼,脚步虚浮。
“喂,这边!……”方溪循声而去。
不远处,古道上的商队整装待发,为首的商贾大喊着她听不懂的鸣雁官话,朝着她挥手。
向阳坡上的山石大小交错,她走几步就得矮着身子去爬过。最后一段路程,她无法动用灵力,只能凭着身手跑路。
可好死不死,锁灵囊从她腰间坠落,方溪躬身拾起的瞬间,一阵气鸣声冲破耳膜。随即她被前方的热浪击退三米,摔到了灌木丛中。
当她再次起身看时,商队早已横尸遍野,马车碎裂成几块,血腥味直冲天灵盖。
方溪脑子一片空白,来不及分辨是何种情况,拔腿而逃。乌云在头顶追赶,不可名状的威压催着她四处逃窜。
这是来自她那位“好舅舅”的警告。
一刻不多,一刻不少。伤不到方溪却也不让方溪好过。十几岁的孩子哪里经得起这般吓唬,一个踉跄滚下了山坡,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擦破皮,洇出了血。
泪水裹着泥沙,蛰疼了脸上的伤口。方溪忘了用护身法术做个缓冲,愣是摔了个狼狈。最后,躲在块巨石后手忙脚乱地捻了个诀,隐住身上的灵气。
她用神识探查不远处的动静。
原先那块地上立着个庞然大物,金翅碧眼,浑身散发着一股子硫磺味,尾翼居然泛着黑烟,时不时冒出火星子。
那脖颈上套着秘制的锁链,妖怪用利爪撕碎人肉,一块一块地啄食。
她认得那个锁链上的符篆。阿娘说过,此术名曰“死无对证”。
施术者以符篆为媒介把自己的修为叠加在妖兽之上,让妖兽进阶为“神兽”。操控其意志大肆屠戮,达到目的后,受到天谴的只会是“神兽”而非施术者。
她根本打不过。
方溪抓紧手里的锁灵囊,脑子里不断问自己:“怎么办?”
鸟妖吞下最后一块鲜肉,脖颈绕了一圈朝她的方向看过来,眼里放着寒光。
方溪收回神识,四肢发软,连夜奔波耗尽她的气力,又累又渴,又惊又怕。方溪抱住自己的双臂,手指掐着自己的肉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
她的手腕倏地刺痛了一下,她垂下眼,只见袖口上掉下一块鳞片。方溪手指颤抖着捋起袖子,定睛一瞅,顿时浑身上下的血都凉了。
方溪的手上冒出了黑鳞。
她知道这一天终会来临,但没想到来得这般快。眨眼间,鸟妖闪现在她头顶,羽翼遮住初日的光辉。
难道就只能死在这里了?
“阿兄以命换命让你苟活于世,方溪,你难道就这么认命吗?”
她的心在问她自己。记忆深处漂浮的碎片聚聚散散,拼凑出断断续续的画面。
狼狈不堪的女孩嘶声力竭地扑上鸟妖,红着眼用匕首割破妖怪的咽喉,疯了一样撕扯血肉,滚烫的鲜血灼烧着她的双目。
女孩想啊,她不认命,这辈子的结局就算是死在妖怪手里,她也绝不认命。她凭什么这么活,她凭什么这么绝望地去死。
小时候的她总是挑着那些漂亮的招数学,因为故事里的神仙总是潇洒恣意、不染纤尘。可是生死关头哪来花枝招展的法术,生存本就是残暴血/腥的事情,没那么多的体面。
那是方溪第一次看清楚自己身处一个怎样的时代。
神早已不爱人,如今人作蝼蚁,什么仁义道德、骨肉至亲跟利益比起来不过是他们拂尘上的一粒砂砾,弹指就能随意丢弃的东西。
既然如此,凭什么信神?她本就不是闻天语最虔诚的信徒,也不应该是。
那日匆匆一眼,高处不胜寒如闻天语,她不喜欢。
当过去残影与方溪重叠的那一刻,她手腕上的黑鳞变了颜色,鳞片蜕化成青色的木纹,原本的凸起变得平坦与肌肤融合在一起。
方溪与鸟妖对视的刹那间,血荼蘼开满山坡,天雷自九天降下,此后将是新生。
她精疲力竭地瘫坐在花海中,她面前的妖兽失去神力退化成原形,瞪着豆豆眼,扑棱了两下翅膀飞走了。
千里之外,风丘校场传出震天动地的咳嗽声。
侍卫急忙搀扶吐黑血的青年:“大人,你没事吧?”
“医士死哪去了,快找医士。”
方愆用拇指轻轻擦去嘴角的血迹,缓缓直起身,淡淡道:“不必,只是反噬罢了,小伤而已。”
要不是有他“父亲”的法阵庇佑,他早就被天雷劈得灰飞烟灭。
方溪似乎跟小时候的不太一样,但方愆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不一样。
那不该是一个娇养长大的孩子该有的眼神。
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失措,只有愤怒和不服气。
方愆看向一旁的侍卫:“你们说,会有神灵愿意附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吗?”
本该通过神罚提炼的修为,他是一点也没捞到,反倒叫方溪给抢了去。
简直是倒反天罡。除了神灵上身,他想不出方溪是用什么办法做到把“死无对证”这种禁术移花接木的。
侍卫们面面相觑,不敢回话。
方愆突然想起一个人,又问:“徐甫此刻在哪?”
无人应答。
方愆轻笑一声,冤有头债有主,改日他得会会这个两姓家奴。
.
徐甫以为许成砚听到自己大名后,会顶礼膜拜,痛哭流涕,感谢他的大恩大德。
结果这臭小子被他救下后只是十分警惕撤退几步,拿着他老子的忘归剑指着自己的救命恩人,来了一句:
“徐甫,谁?”
徐甫:“……”
“你的救命恩人。”
许成砚咬牙戒备:“我不需要你救。”
徐甫轻轻推开面前的利刃,勾起唇角:“方潼可是派人去斩草除根了,你不需要我来救,那你妹妹也不需要吗?”
许成砚面色一青,放下剑,他一阵头晕踉跄两步,站稳后垂眼盯着满地尸体,顿时手脚僵硬。
“方溪。”他反复呢喃妹妹的名字,试图让自己不去想刚刚自己做了什么。
徐甫起先混在队伍里,直到胡子张救走方溪后,他才冒出头来,拽着杀红眼的许成砚跑出几里外,顺道杀了几个追兵。
少年人第一次杀人,难免心神受创,徐甫能理解。可这是乱世,想要活命就必须得你死我活。
徐甫感慨道:“我小时候第一次杀人也难受,以后杀多了就不难受了。”
许成砚听了他的话,终于有点反应了,他抬眼看向徐甫,那眼眶猩红活像只兔子。
“想不想救你妹妹?”
“想。”少年声音清冽坚决。
徐甫深呼一口气,弯起眼睛:“那你就信我。”
徐甫原本就在方愆的妖兽身上下了一道小小的符咒,只要妖兽袭击商队,那些货车上的阳炎石就会溅它一身,慢慢灼烧妖兽。
那可是他自丹穴之山取来的上等火石,心疼死他了。不过想想也值得,一车火石换方溪兄妹的信任,再划算不过了。
徐甫早就算好了,只要小姑娘够机灵,死不了。
可是当他们赶到时,只看到漫山遍野的血荼蘼。
徐甫心里咯噔一下。血荼蘼,这是幽冥三迷途才会长出的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只见小小的人儿瘫坐在花海里,少年飞奔而去将其揽入怀中。
两个孩子抱紧彼此嚎啕大哭起来,仿佛世间只有彼此。
补个小伏笔
——小剧场——
四年中的某一天
许成砚:“于你而言,我在你心里排第几?”
方溪想了想:“闻天语第一,姜桑柔第二,四小鬼第三,你第四。”
四小鬼:
许成砚叹气一声。
方溪立马扑到他怀里蹭蹭:
“你第三,你第三。”
四小鬼:(☉_☉)
许成砚又是一声叹。
方溪:“你第二,你第二。”
四小鬼:∑(;°Д°)
许成砚又哼哼。
方溪佯怒:“差不多得了。”
许成砚心满意足地抱着她,笑道:“好好好,第二就第二,比它们高我就很开心了。”
四小鬼 :
(颜文字四个嘎了两我也是没招了,自行脑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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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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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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