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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暗月庄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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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是打开的,但书页却是空白。
不,不是完全空白。
吴桐走近,看见书页上其实有极淡的、水痕般的印记。像是曾经写过字,但被小心地擦除了,只留下纸张纤维被笔尖压过的细微凹陷。
他刚想伸手想触摸书页,一个低沉的声音传入耳内。
“不建议你碰。”
吴桐猛地转身。
房间角落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白发,红痣,神态倨傲——是庄园主。
他倚在墙角,双手抱胸,看着青年。
吴桐任他打量:“为什么?”
“这里是记忆擦除室。”庄园主解释,“我把一些...痛苦,封存在了这里。”
吴桐蹙眉:“你因为什么痛苦?这和你身体不好有关吗?”
庄园主摇头:“我已经忘记了。”
吴桐知道面前的这个人并不是和自己共进烛光晚餐的那个人,更类似于一道残存的意识,这些问题是问不出来的,因此直接放弃。
“我要找到不协调之物,你知道在哪里吗?”
庄园主没想到这个人类居然会直接问自己,他沉默片刻看着那空白书页淡声说。
“第三件不协调之物,就在这本书里。但你不能直接翻找,因为一旦你触碰书页,就会被擦除你刚才的记忆,你会忘了自己刚才要做什么,然后继续如此反复。”
吴桐看着那本无字书:“那我岂不是无法找到证据?”
“用这个。”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银色细沙,“时间之尘。撒在书页上,它会暂时复原字迹——但只能持续三秒。三秒内,你要找到‘不协调’的那一行字,记住它,然后告诉我。我会从那行字里,提取出你要的证据。”
他把银沙瓶放在桌边,后退两步。“当然,风险是,你看到的可能正好是那段...能让我发疯的记忆。你可能会被记忆污染腐蚀,毕竟那是被我专门擦除的,并不是什么愉快的郊游日记。”
所有细微末节都说了个遍,这人可真是毫无保留,吴桐笑了笑拿起银沙瓶:“你变得好话唠哦。”
“你认识我?”他问。
“何止认识呀~”吴桐撩起一缕他的银发坏笑道,“你喜欢我。”
庄园主愣了一瞬,似是不可置信,然而思索一秒后又释怀了:“嗯。”
吴桐没想到这朵高岭之花竟会承认,心跳快了一瞬。
庄园主用深情的桃花眼沉沉地看着他:“我对你一见钟情。”
所以情不自禁地给予优待。
吴桐捂脸:“妈的,这就是直球的威力吗?”
“你脸红了,是因为我吗?”
庄园主浅笑,他好像从没在吴桐面前笑过,因此这抹笑容极为珍惜。
吴桐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纯情,这么根正苗红的切片,自己也变得青涩起来。
“咳咳,我要开始了。”吴桐转移换题,“给我护法。”
银发男人乖巧点头,看着这个带着红黑面具的青年毫不犹豫地将银色沙粒洒在书页上,字迹浮现,他一目十行飞速地阅读起来。
明明是自己所不齿的回忆,被青年此刻用认真的眼神阅读着,男人竟觉得这件事很美好。
这个人类,聪明果断、幽默风趣、旖丽俊美(虽然带着面具可他就是知道)......
他没有理由不为其着迷。
三秒钟很快,青年额头冒出了汗珠,但眼神依旧亮亮的:“这页没有,再来。”
“再来。”
“继续。”
三秒三秒,又三秒。
不知过了多久,青年的眼眶都红润了,最终再也无法忍受,只能暂停阅读。而据说极度洁癖的庄园主,主动伸手抓住人类的手腕,吸走了他体内的不适。
这人真是什么时候都以自己为先啊......吴桐看着面色苍白的庄园主,心里抑郁:“你的经历只是余波就让我心如刀割。”
庄园主偏过头:“抱歉。”
“你为什么要道歉?”吴桐牵起他的手,“我之难过,名为心痛。”
手中冰凉的肌肤慢慢变得热腾腾起来,吴桐狡黠地笑了笑:“你脸红了,是因为我吗?”
庄园主被自己的话噎了,有些不自在捏了捏他的手:“别闹。”
吴桐腹诽,真是爹味儿十足。
小憩片刻,吴桐继续阅读记忆,终于在几分钟后找到了不协调的那一页。
看出他的神情变化,庄园主默契地提取证据。
由庄园主凝聚出的这页记忆,不再是优美的花体,而是疯狂、潦草、用力到几乎划破纸张的笔迹。墨水是暗红色的,可能是血。
【他死了!】
【是我害的!】
【我要救他!】
【不!我涅槃了这么多人,为何独独救不了他?!】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哪怕****】
字迹到这里被一大团墨渍覆盖,像是笔尖被用力按着拖过纸面。
然后下一行,笔迹完全变了。变得冷静、工整、非人般地精确:
【结论:人类情感是实验干扰变量。建议切除。】
【切除过程记录:取出杏仁核、海马体特定区域、前额叶皮层情感通路...腐蚀消失。】
【术后观察:疼痛感保留,但负罪感、爱、怜悯、同理心等反应消失。】
【新命名:此状态为“涅槃劫陨”。】
【最终结果:化劫】
是谁死了?凤鸢害死了谁?为何这会是他发狂的原因?
“涅槃劫陨”是什么?“化劫”又是什么?
后面的记忆很突兀,这便是“不协调之物”吗?
“看来你找到了。”庄园主的声音拉回了吴桐的思绪。
吴桐点头:“嗯。这些是你的记忆吗?”
“不是我,是‘我’。”
这份记忆的主人不是此时的庄园主菲尼克斯·凤的,而是凤鸢本体的。
吴桐忍了忍还是问出了口:
“最后那个‘涅槃劫陨’是什么意思?究竟是谁死了?”
听到这句话,庄园主竟霎时间脸色惨白。他像受到了什么刺激,突然开始七窍流血,把吴桐给惊到了。
“你没事吧!”
庄园主咽下吼中腥甜,缓缓摇头。
吴桐急得不行,因为自己的缘故他才忽然这样的,可对方只是一道意识,吴桐无法碰触也无计可施,只能不停懊恼。
庄园主伸出手指,纸张泛起波纹。一行银色光字从纸面浮起,凝聚成枚黄铜钥匙——正是“涅槃劫陨”这几个字幻化的钥匙。
“你该走了。”庄园主将它递给青年,“再见。”
活落,房间开始变淡,白色如潮水褪去。
吴桐不甘地想要抱住他,却也只是徒劳:“我会亲自去问你!”
羸弱的庄园主面若金纸:“有时候真相不是钥匙,而是更精致的锁。”
吴桐攥紧那枚钥匙:“锁存在的意义,就是被撬开。”
“可惜......”他最后的话没能说完。
纯白彻底消失,庄园主的意识也彻底湮灭。
……
吴桐回到藏书阁的时候,有些魂不守舍,手中的钥匙还在发烫。
“恭喜你,挑战完成。”守夜人的声音传来。
他抬起左手,对着铁栅栏做了个“开启”的手势。栅栏无声滑开,露出禁书区幽深的内部。空气中那股不详的气息更浓了。
“你有一小时。”守夜人重新靠回棺材,“时间到,无论你在看哪一页,都会被强制传送回此入口。若试图带走任何书籍...你会成为书架的一部分。清楚吗?”
“嗯。”
书架高得仰头看不见顶端,消失在黑暗里。每本书的书脊上都有着各种各样的符号:新月、狼爪、凤凰、扭曲的人脸、断裂的锁链...
他按守夜人所说,找到第三排,左数第七本。
《月蚀之约》。
书皮是某种深灰色皮革,触感温热。他小心取下,带到一旁唯一的阅读台旁坐下。
他翻开封面。
第一页没有目录,只有一行血红色的字:
【阅读此书者,将知晓暗月庄园所有被隐藏的罪。而知晓罪者,或成为审判者,或成为下一个不轨之人。】
【请选择你的角色。】
下面有两个选项,不是文字,而是两个小小的烙印图案:左边是羽毛笔,右边是断剑。
不轨之人,原来出现在这里。
吴桐盯着这两个选项,他最讨厌别人安排好的路子了。
“我选第三个选项。”
吴桐拿出那枚钥匙。
书页震颤。
第三行字缓缓浮现:
【...复仇者,特别的存在。得到允许。】
书页开始自动翻动,吴桐无暇思考其他,开始快速阅读起来。
而在坐在棺材里的守夜人眼珠望着吴桐专注的背影,银色面具的嘴角微微上扬——这次是真的上扬,不再是缝线的拉扯。
他低声自语:“复仇者...或许你才真的能看懂这个完全疯狂的故事。”
……
远处,庄园深处的主卧房里,菲尼克斯·凤从浅眠中惊醒。
他按住左胸,那里传来一阵陌生的心悸。
仿佛某把锁,刚刚被轻轻撬动了一下,是他储存在书签里的记忆回归了。
“咳。”他抹去嘴角的血迹,“‘涅槃劫陨’被他知道了。”
【迟早的事。】
“嗯。”回归的记忆带来了更多的痛苦,庄园主蹙眉,“我的身体快要承受不住了。”
【起码要等他离开后再死。】
庄园主陷入沉默。
【或者,由他亲手给予你死亡,你会更乐意吗?】
“......嗯。”
【你不想死,舍不得了。】是肯定句。
“......”
长久的沉默便是回答。
【才不到一天。】本体声音带着嘲讽。
想到下午自己还信誓旦旦说不需要情爱,被打脸的滋味很不好受,男人闭上眼假寐逃避回答。
……
一个小时过得飞快,吴桐没有看完全部故事,便被传送到了藏书阁入口。
“差点过了时间,真不让人省心。”守夜人骂骂咧咧道。
吴桐弯了弯眼睛:“你其实真的很喜欢我吧。”
“滚!”
吴桐耸肩,找到自己来时的壁画,钻了出去。他以为自己今天已经收获颇丰了,没想到出去的一瞬,眼前浮现三个窈窕的身姿。
暗月庄园里,相传有三个幽灵女仆,会在月光无法触及的走廊里无声穿梭,她们会回答所遇之人的问题。没想到今日这么巧,被吴桐给遇见了。
身穿改短短裙女仆装的红发美女,有着玲珑有致的曲线,如火般的大波浪长发在身后摇曳,仿佛永不熄灭的火焰。
“我是玛蒂尔达。”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袭漆黑的长裙的黑发女人。她几乎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瀑布般的黑色长发遮住了半边苍白的脸庞,仿佛呼吸都能被听见的氛围在她面前都会变得沉寂。
“西莉亚。”
“菲妮。”一旁蹦蹦跳跳的矮个子萝莉,扎着的银色双马尾duang duang地围着吴桐转圈。纱布单眼罩让她看上去更显病态:“你是谁?你看上去很眼生。”
面对女士,吴桐总是很绅士。
“夜安,各位美丽的小姐,鄙人代号‘魔王’。”
白毛萝莉似乎对这个代号很感兴趣:“哇,魔王耶!好霸气,和你很配!”
吴桐嘴角笑容不变:“想必三位便是传说中的‘幽灵女仆’吧。”
红发玛蒂尔达挺起傲人的胸脯:“没错,你可以问我们三个问题,但我们不保证会说真话。”
吴桐已经阅读了《月蚀之约》,暂时没有什么想问的问题,况且这三人说得真假参半,他不想被错误信息干扰到。
但看样子这三只幽灵并不打算放过自己,吴桐只能硬着头皮提问。他先问了红发的玛蒂尔达:
“你旁边的人,说的是真话吗?”
她旁边站得是刚才凑过来的白毛双马尾。
“是。”红发女仆言简意赅。
吴桐看向那个白毛:“你说真话还是假话?”
小萝莉冲他扬起笑容:“我也说真话也说假话哦。”
吴桐最后看向黑长直:“菲妮到底将真话假话?”
女鬼西莉亚叹气:“说假话。”
吴桐向他们行了一礼:“我的问题问完了。”
说完他就要走,却被那个粘人的小萝莉抓住了袖子:“等等呀!你还没告诉我们,你猜出了什么呢,不要吊人胃口!”
御姐玛蒂尔达露出无奈的表情:“‘魔王’先生,小妹不懂礼数,还望见谅。”
吴桐甩了几下都没把那个轻飘飘的小幽灵甩掉,只得继续应付这个小鬼头:“你是谎言女仆,我猜对了吗?”
白毛萝莉愣了愣:“猜错了。”
但抓着吴桐袖口冰冷的手却松开了,吴桐看见对方眼里的探究,只好和盘托出:“我早就耳闻幽灵三姐妹一人永远诚实,一人随心所言,一人永远谎言。直接问你们想问的问题,会不辨真假落入逻辑怪圈,那不如先确定你们谁说真话谁说假话了。”
“可你只问了三句话就猜中了。”西莉亚有些惊讶,“你很聪明。”
“其实没这么复杂。”吴桐回答,“通过假设和验证就可得出的结论。”
“若玛蒂尔达说的是真话,则菲妮是‘讲真话的’,但菲妮回答的却是‘半真半假’,这与‘菲妮讲真话’矛盾,因此玛蒂尔达讲了假话,不是讲真言女仆。”
“若菲妮说的是真话,她应回答‘我确实讲真话’,但她说自己半真半假,因此菲妮不会是真言女仆。结合第一步结论,真言女仆只能是西莉亚。”
“那么我们继续验证西莉亚的话。若西莉亚是真言女仆,那她说的菲妮讲假话是真的,菲妮是谎言女仆。我们来确认玛达尔达的身份。”
“西莉亚是真言,菲妮是谎言,那玛蒂尔达只能是半真半假的那个”
“我们通过这些一直条件来验证所有条件:玛蒂尔达(半真半假)说菲妮讲真话,这句话是假话,符合随心所言;菲妮(谎言)说自己半真半假是假话,符合永远谎言;西莉亚(真言)说菲妮讲的是假话,这是真话,符合永远诚实。所有条件均满足。综上,你们依次是随心所言、谎言女仆、真言女仆。”
玛蒂尔达鼓掌:“你是第一个哪怕浪费问题,也要搞清楚我们各自是谁的客人。”
红发御姐看上去直率,谁能想到她居然也会说谎。
西莉亚几乎全是瞳仁的大眼睛眨了眨:“还是第一次,被别人认清呢。”
黑发女仆因为长得阴森森总被人认为是说谎的那一个,为此她很受伤。
听这个人说得头头是道,白毛萝莉不由撇了撇嘴:“切,不过如此嘛!”
菲妮因为可爱和最甜,从没被人拆穿过其实满嘴谎话。
吴桐乐了,这个傲娇谎言女仆,现在骂人也听着是夸奖。
西莉亚飘到吴桐面前:“‘魔王’先生,为了表示感谢,你向我追加提问一个问题。”
吴桐刚想说不用了,眼珠一转忽然福至心灵的问:“今日午后我被困时,是谁救了我?”
三位幽灵女仆没想到此人居然会问与副本完全无关的问题,有些无语凝噎。
西莉亚履行诺言回答道:“是那位大人的切片。”
凤鸢的切片?果然是庄园主?
吴桐陷入沉思,等他回过神来,面前的幽灵三姐妹已经消失了。
今天浪费了四个问题,吴桐有些不爽,离开主楼时愤愤地冲这里竖了个中指。
回到房间后,吴桐拿出今日收获的三样道具,想要研究一下用途。断手从犄角旮旯里冒出来,蹭了蹭他的裤腿。
“有新收获?”
【尊贵的客人,幸好您及时回来了!马上就要子时了,此后便是黑夜,届时除狼人以外所有的客人都会陷入黑暗,请您做好准备。】
没想到副本里的狼人杀“天黑请闭眼”居然是强制的。
“真贴心。”吴桐将它提上书桌,因为这小断手提供的信息几乎全是真的,吴桐对它很少宠溺,桌子上的三个证据也没防着它。
那只断手十分心灵手巧,将金色的羽毛挂在了吴桐黑曜石的耳坠上,把黄铜钥匙塞进了一个红丝绒的口袋里,然后十分虔诚地为吴桐戴上了鸽子血戒指。
吴桐看着忙活的断手,举起左手。血红的戒指在无名指上悄然绽放,如同一滴凝在时光里的血。深红如暮色尽头最后一抹霞光,又似心脏最深处滚烫的脉动,被坚硬的晶体永恒封存。
“为什么要带着无名指上?要和我的纳戒对称?”
【不不不,您的另外一枚戒指只能当做工具来使用,只有这枚戒指才配得上您的玉手!您的肤色像是冷调的瓷白,然而关节处透着淡粉,像那早春樱花的内瓣一样美。而这枚戒指就在您骨节最优雅的那段弧线上,这种红与白的碰撞令我惊心动魄魂牵梦绕!】
“什么毛病。”吴桐笑了,“你像古代的奸佞小人。”
这通彩虹屁让他完全忘了,刚才的问题是为何要戴在无名指上。
吴桐用室内的玻璃器皿和壁炉工具只做了一些简易陷阱,时间也差不多子时了。
“也不知道洋芋那边情况如何了。”
“铛铛铛——”
随着钟楼的大钟敲响,整座庄园都轻微震动起来。
不是地震,是一种...巨兽翻身时,皮肤表层传来的、沉闷的、有生命的震动。
墙壁上所有肖像画的眼睛同时转向——转向钟楼的方向。
吴桐陷入了一片不见五指的黑暗。壁炉里的火焰瞬间冻结成红色的冰雕,仍旧保持着跃动的形态。宴会厅内所有光源——蜡烛、油灯、水晶灯——同时熄灭。
这不是普通的黑暗。
是活着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