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纸风筝》林逍笙

23、齐澜 周亦的大提

　　聂祁活了十六年，一直诸事不顺，今天终于是顺了一点了，至少演出从开始准备到结束，到后来散场，没有一点波折。
　　他的钢琴有一段独奏，他以前没上过这么大的舞台，本来还有点紧张的，运气好，加上平时也用功，最后完美。
　　在谢幕的时候他起身，越过高大的钢琴，鞠躬，台下掌声如雷鸣，灯光照在他的身上，他们的身上，勾勒出一幅热烈的画卷。
　　聂祁侧过头，周亦也站起身，就在他眼前，手上还拿着那根修长的弓子，眉眼淡淡。
　　不知为何，他想笑，微笑，但觉得不合时宜，最后还是忍住了。
　　十几个人下了台，拎着东西，换衣服、卸妆，没有人有耐心留下来看接下来的表演。
　　但听他们讨论说，今天剧院中请来了一只知名的乐团，享誉全国，他们的大提琴首席尤其了得。
　　聂祁看了看表，想留下来看看。
　　周亦出乎意料的也进场找了个偏僻的座位。
　　的确不错，这只乐团曾在全国各地演出过，一首乐曲令人陶醉，但周亦没有认真听，聂祁看见，他的目光似乎总所定在什么地方。
　　后来，过了大约半个小时，结束了。
　　聂祁准备叫个车和周亦一起走的，周亦说，要等人，中午一起吃饭。
　　他随口问：“能带我一个吗？”
　　说完这话聂祁当即就后悔了，这怎么能行呢？
　　自己理智了这么多年，怎么碰上周亦后，自己的理智就和被吃了一样呢？
　　立刻就要加一句：玩笑话罢了，结果周亦却点了点头：“可以。”
　　聂祁感到有些玄妙，追问：“等谁？带我一个真的没问题？”
　　周亦揪了揪手里的琴包，抿着唇：“我请客，所以可以带你。”
　　随即又道：“和我的老师及夫人。”
　　聂祁有些好奇：“什么老师？”
　　周亦的手戳了戳大提琴，聂祁明了。
　　大提琴老师。
　　他心中不禁一阵震撼，这面瘫综合症十级患者、冰块脸、中央空调、刻薄冷漠的活阎王竟然会去请老师和夫人吃饭？
　　而且，一看听知道，关系似乎不错。
　　堪称毕加索的画——抽象。
　　聂祁问：“他教了你多久了。”
　　“快十年了。”
　　聂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再说一遍，多久？”
　　周亦重复：“快十年了。”
　　聂祁瞪大了眼睛：“那还是真久啊，教过我最长的一个老师也才四年而已。”
　　周亦摩挲着大提琴的带子：“已经不是老师了。”
　　聂祁没反应过来：“啊？不是老师了？算······朋友？”
　　“嗯，很好的朋友。”
　　这都能成为朋友？如果按照正常的年龄，这人至少也该比周亦大二十岁吧？
　　聂祁笑了下：“年龄相差这么大，忘年之交？”
　　周亦摇了摇头：“他很年轻。”
　　还没来得及再问些什么，就看到前面一个身姿挺拔、背着大提琴大约三十多岁的青年向着这里走了过来，周亦迎了上去。
　　两个人走到近处，那个青年喊了声：“阿一。”
　　周亦时常面无表情的脸上也带了些浅淡的笑意：“齐澜哥。”
　　聂祁有些错愕了一瞬，齐澜？
　　那个毕业于中央音乐学院，在国内知名的乐团担任大提琴首席、刚才出现在舞台上的齐澜？
　　再入场前的海报上，清清楚楚写着这个名字，聂祁记得。
　　周亦的老师竟然会是齐澜？
　　回过神来，齐澜的目光已经来到了他身上，温和开口：“阿一，这位就是你的同学啊？”
　　聂祁脑中一片混乱，不由得想到，周亦的父母这么不待见他，还给他请这么好的老师，看来自己是有些误解，可怜天下父母心。
　　在一阵迷糊中，聂祁胡乱答道：“齐澜先生您好，我叫周亦，是聂祁的同学。”
　　周围一片寂静，两个人都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聂祁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神经病一般的傻逼话。
　　周亦：“······”
　　齐澜：“······”
　　齐澜笑了笑：“聂祁啊，你还真是幽默。”
　　聂祁：“······”
　　他陪笑着称是，巴不得把自己找条地缝揉吧揉吧塞进去。
　　齐澜很自然地招呼他们一起往外面走，聂祁反应过来一件事，看向齐澜：“齐先生，您怎么知道我是周亦的同学？”
　　齐澜眼中闪过一抹惊讶，随后望向周亦笑而不语。
　　周亦把头转向别处，没说话。
　　哦，是周亦说的。
　　他的头立刻转向周亦。
　　“不对，你早就想好要带上我了？”
　　周亦挑了挑眉，啧了一声。
　　聂祁真是无语了，一边问道：“齐澜哥，你教周亦大提琴将近十年了？”
　　齐澜走在前面，回头：“是啊，从我二十二岁那年把八岁的阿一捡回来开始，将近九年了。”
　　聂祁抓住了一个关键词：“捡！捡回来？”
　　齐澜好笑地看了周亦一眼：“阿一没和你说？”
　　周亦耸了耸肩。
　　齐澜：“说句实话，我还真是感慨，竟然有一天阿一竟然也会带着刚认识的朋友出来吃饭。”
　　聂祁纠正道：“不能算是刚认识的，一个月了。”
　　周亦没理他，齐澜笑了笑：“对阿一来说，一个月和一年没什么区别。当年我可花了不少功夫把这小子弄成自己人的。”
　　聂祁点评：“那他还真是慢热。”
　　齐澜补充：“外冷内热。”
　　聂祁摇着头咋舌：“不对，外面冷，里面也冷，还特别黑······嘿！”
　　还没说完，额头上就被人弹了一下。
　　聂祁睁大双眼，瞪着周亦伸出的那只手：“周亦！你······你······你什么毛病？”
　　周亦把目光撇想别处，不看他。
　　齐澜莞尔，三个人走到停车场，齐澜开着车拉着他们到饭店，一路上周亦基本什么话都没说，聂祁和齐澜聊得火热。
　　从这里，聂祁倒是听了不少关于周亦的往事，感慨良多。
　　原来，这小子还真是爹不疼娘不爱，被家人在大冬天丢出来。
　　齐澜眯了眯眼，回忆：“不知道阿一还记不记得，初见的时候，他就那么小，八岁多大概才到我胸口的位置，一个人在那里窝着。”
　　聂祁竖起耳朵来，深深地听着。
　　那是2009年的冬天，天气格外的严寒，北方到处都是飘飞的雪花，那时刚过年，街道上空旷而闲静，几乎看不到多少人。
　　齐澜就是在那时，第一次看到的周亦，在路旁落满雪花的高树下，不大的一个人攥着一只包裹了一层又一层的东西。
　　男孩子算个子比较高的，长得很好看，但头低着，眼睛垂着。
　　齐澜自己还有事情要做，当时挽着他的手的女朋友朱笑焉给他打了几个手势，他点头上前，温声开口道：“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
　　那个低着头的、精致俊俏和洋娃娃一样的男孩子抬起头来，一脸警惕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就这么和他对峙着。
　　当时的齐澜一定没有想到，就是这一句话，开启了一段割不掉的缘分。
　　聂祁听得津津有味，车已经停了下来，门打开，周亦一手提着大提琴，另一手直接抓住他的背包带子把他往出拽：“快走了。”
　　聂祁才回过神来，哦了几声，跟着下车。
　　他们走上饭店二层的包间，里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子，却像是没有听见脚步声一样，低头点着手机，直到齐澜把手打在她的肩上，她才回过神。
　　回过头来，长得眉清目秀，笑着打招呼。
　　聂祁看着她把桌子上的什么东西放到耳朵上，那是助听器。
　　周亦也跟着打招呼，叫了声“笑焉姐。”
　　聂祁连忙跟着喊。
　　朱笑焉的普通话带着一点不标准，那大概是因为听力受损而致，不过她整个人气质却温和而宁静，侃侃而谈。
　　聂祁很喜欢这个年轻的女子，她的身上，和自己的姐姐聂雨有不少相似之处。
　　朱笑焉也长着一双漂亮的瑞凤眼。
　　齐澜望向聂祁：“正式介绍一下，我夫人，朱笑焉，小时候耳朵受过伤，听力有损，但是每年全国巡演的时候，她都会陪着我，坐在音乐会前排看着。”
　　聂祁扶了扶眼镜，真没想到，一位音乐家的妻子，竟然听力有损，但同时，又颇为的佩服和感动，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聂祁，周亦的······”
　　他把舌头一转，咽下了“同学”这两个字，换了一个“朋友”。
　　朱笑焉看上去很开心，望了望周亦又望了望他：“真好，阿一有你这么好的朋友。”
　　聂祁对她这句话有些迷茫，难道，刚见面，朱笑焉就知道他是个好的朋友？
　　随即释然，这夫妻俩都是周亦很好的朋友，大概是周亦什么时候提过自己吧。
　　聂祁温和笑了：“当然，周亦的朋友可多了，不止我一个。”
　　周亦把头看向别处，似乎有些别扭，没有说话。
　　他们一起坐下来，点菜。
　　朱笑焉用她不标准的语言讲道：“周亦这个小孩，一直都是温柔又善良，我就知道，他的朋友一定会很多的。”
　　聂祁对这句话抱有些看法，但还是点头：“那是。”
　　朱笑焉自己纠正道：“不对，长成小大人了，不能再叫做小孩了。”
　　几个人都笑了。
　　菜上来了，聂祁第一次和刚认识一个月的朋友的朋友吃饭，但饭桌上却一点都不拘谨，齐澜和朱笑焉都是健谈、温和的人，每每说上些什么，都能让聂祁回味很久，一点也不冷场。
　　但似乎，故事朝着聂祁没有想到的方向发展了，从他们的口中，聂祁听到了一段温馨恬静的往事，装着周亦童年的故里。
　　与另一个不一样的周亦。
　　他从来都没有想到过的周亦。